一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电梯里，视线朝他投来，手还停在按键上。

    “谢谢。”他冲进门里打算按楼层，才发现顶层的键已经是亮的。“谢谢。”他又重复了一次，男人没有说话，转向一旁。

    电梯门重新合上，开始上升。

    他喘着气，眼神无意扫到金属门上的人影，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影似乎有点熟悉，也许可能大概或许仿佛似乎好像是……王旭的……男神。

    他早就把王旭嘱托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陡然想起来，一时间莫名有点紧张。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悄然观察身边的男人。

    男人约摸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身材跟王旭差不多，也是穿衣显瘦，但就袖口露出的小半截胳膊而言，也还算挺结实的。背影能观察出的信息不多，他倒是闻到男神上的香水，清淡的木质香，像下过雨的草地。

    他掏出手机想偷拍一张背影发给王旭，然而他……忘了手机没有开静音。

    一声快门的巨响之后，电梯内部的狭小空间立刻被谜之尴尬的气氛笼罩。他几乎能感觉到身边男人的气场渐渐膨胀，像一朵乌云朝着他的头顶压下来，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退到墙角里。

    叮。电梯在此时到达了十二楼。

    门倏然打开，自由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迫不及待地想逃走，男人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前方。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咕咚狂跳，迅速开始构思要怎么解释刚才的快门声，就说是自拍，对，是自拍，可是如果男人要检查照片怎么办，就说拍得丑已经删掉了……男人足足站了三秒，才迈开步子走了出去。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紧跟其后逃出了电梯，低着头快步走到培训中心的门口。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他竟然想回过头确认一下男人是不是已经走了。他转头张望的时候，男人竟然刚好也站在公司门口朝这边看，一只手已经搭在玻璃门上。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就像被36V的电流从头到脚劈了一遍，脑袋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开始行动，他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教室，坐在位子上面红耳赤心如擂鼓地喘着气。

    “陈朔，”讲台上的女老师和蔼地冲他微笑起来，“难得今天来这么早，就只做五十个下蹲吧。”?

    ☆、河边

    ?　　为了熬完那一天，他把剩下的半个本子也画满了速写，又翻到开头，换了一种颜色的笔从头画起。

    临下课的时候老师忽然提起，之前三月被延迟发布的那场考试成绩已经公布了。那时候他走神已经不知道走到西沙群岛还是黑龙江了，老师于是亲切地提醒他：“陈朔，你的成绩不是被延迟了吗？”

    他这才慌张回过神，回忆了一下使劲点头。“是。”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考过哪几次考试，反正全都没过。

    “放学可以去查了。”老师满脸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气。

    他打了个寒战，瞌睡立马就醒了。等电梯的时候他就摸出了手机开始输网址，直到走出电梯恢复信号的那一刻才刷出了成绩。跟上一次拿到的成绩一模一样，离国外大学的最低入学标准依然差了0.5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总归是件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决定瞒下来不告诉母亲。

    结果他刚回到家，一打开门就闻到菜香。母亲从厨房探头出来：“回来啦小朔。”

    “你今天怎么没加班？”陈朔心里一沉，皱起眉头问。

    母亲笑了笑，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偶尔也想给你做顿饭。”

    简直可以入选他今年听过的最不走心的谎言之一。他摇摇头，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开饭的时候母亲叫了四五次，他才极不情愿地走到摆满饭菜的餐桌旁坐下。

    果不其然，还没怎么动筷子，母亲就以一种假装漫不经心的口吻问：“我看网上的新闻说，三月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只顾埋头吃饭，并不回答。

    母亲的神色立刻焦虑起来：“怎么？考得不理想？”

    他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继续沉默，母亲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算了算时间，如果你三月考试还没有通过，就只能马上报名下一场考试，才有可能赶得上提交英语成绩的期限……”

    陈朔终于放下筷子。“妈，”他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说，“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出国这条路不适合我。”

    母亲听完终于安静了一阵，忽然抬高了嗓音。“那你倒是考个大学给我看看啊？你自己不肯复读，我已经帮你挑了一条最简单的路，你还想怎么样？趁着今年还没高考呢，要不要我帮你报个名啊？”

    “你再生一个能考上大学的儿子吧。”陈朔猛地拉开椅子，径直就出了门。

    外面正是黄昏，路灯才刚亮起来。他出来得太急，忘了带手机和钱包，连网吧都去不了，只能一条接着一条街地瞎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朝哪走。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刚好走到河边，桥上和两岸黄澄澄的灯光映在河面上，光线仿佛在随着河水流淌。

    他在桥上趴了一会儿，静静注视着河面，终于让他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一些。他沿着河继续走，找了一段灯光暗淡鲜少行人的河岸，翻上河边的石栏坐了上去。

    潺潺河水就在他脚下，浪花一层一层拍打着石砌的河堤。他闭上眼睛安静坐着，夏夜的晚风送来一阵清凉。

    背后忽然有脚步声响起，听上去是在夜跑的人。他想到自己这个样子被人看见搞不好会被怀疑成轻生男子，自己正觉得好笑，身后的脚步声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他凝神听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有人站在后面才回头去看。跑步的人站在树丛的阴影里，朝他看过来。

    “放心吧，我不会跳的。”他冲着人影说。

    那人走到亮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又是王旭的男神啊！

    男神还在朝他靠近，他连连摆手。“我真的没打算跳！真的！”

    男神冲他伸出手，眼看就要抓到他的手腕，他向边上一躲竟然失去了平衡，朝着河面跌去，一时间吓得心脏几乎停滞。好在下一秒男神就抱着他的腰，把他从石栏上拖了下来。

    陈朔捂着脸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抬头看男神，一时竟想不出该谢他还是骂他。

    “在这儿别动。”男神丢下这一句话就走开了。很久以后陈朔回忆起来，这应该是何易安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意义重大，不过那时候他满心想的都是糟了那人肯定是去报警了，再不逃跑他妈今天晚上就得去派出所接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真的没有跑，也许是被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吓傻了。没多久男神就重新出现，手里拎了两罐可乐。

    他身上连买水的钱都没有，早就渴得嘴唇都干了，接过一罐便就着气泡喝了一大口。他停下来擦嘴的时候，看到男神已经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冲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过来。”男神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毫无起伏，好看归好看，看起来真不像什么好人。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逃跑，瞄到男神小腿上的肌肉和脚上的跑鞋，还是乖乖坐了过去。

    男神拆开自己那罐可乐，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问他。“怎么回事？”

    他捧着冰凉的可乐罐子坐在夏夜的河畔，脑袋一短路，鬼使神差地就什么都交代了。说给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听，总比自己憋着要好。

    “我是单亲家庭，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去年高考落榜，没有书念了，我妈就送我学了一年英语想让我出国。”这么说起来，陈朔也觉得自己真的挺没用的。“现在转眼一年就要结束了，我的英语成绩还是达不到学校的入学要求。今天拿到的成绩又没通过，照这样下去，今年就走不了了。”

    “你这次还差多少分？”男神问。

    “0.5。”

    “把每科的小分都报一遍。”

    陈朔有些不解，还是照办了。

    “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男神又问。

    “还没报名。”

    男神听完忽然站了起来，吓得陈朔差点把可乐洒到身上。“怎，怎么了？”

    “你跟我回家吧，我帮你。”?

    ☆、过夜

    ?　　从坐上男神的车那一刻起陈朔就觉得自己要被拐去去卖掉了。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王旭这么聪明，一定能发现他是在替哥们儿接近男神的时候出事的，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线索来解救他。

    “你不问问我怎么帮你吗。”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的时候，一路沉默的男神忽然说。

    “怎么帮……”

    “挺复杂的，你可能理解不了。”男神一本正经地回答。

    如果跟男神再熟一点，陈朔可能当时就动手杀人了。

    车开进一个挺新的小区，停车场的灯刚好坏了，整个地下室灯光昏黄，好几处忽闪忽灭，简直像是惊悚片的场景。车停好的时候陈朔也彻底冷静下来了，搓着胳膊环顾四周，一阵毛骨悚然。

    到底要不要下去呢。男神已经下车关上了门，他还攥着门把手犹疑着。男神走出几步回头来看他，他一咬牙，还是推开门下了车。如果真能知道男神家的地址，他也算立了大功一件，为了王旭这次就豁出去了！

    停车场阴冷异常，他紧追着男神的脚步上了电梯，看到显示屏上的数字慢慢上升才稍微松了口气。

    男神家住在三十多楼，一室两厅的小房子，装修风格简单寡淡。他跟王旭逛宜家的时候每次看到类似装潢，王旭都会吐槽说“住里面的人肯定三五年都不想啪啪啪”。

    男神进了门，回头刚好看到他在笑，什么也没问，手一指客厅里的沙发。“坐。”说完就转身进了房间。

    他乖乖走过去坐下，开始打量四周。作为单身男人的家未免太过整洁了一点（他下意识地认为王旭想追的男人应该是单身），纤尘不染的，没什么人情味。电视后面的墙上嵌着柜子，摆满了半堵墙的书和影碟，他半眯起眼睛好不容易看清了其中几本书的名字，都是听起来就极为晦涩的外国文学。

    男神带着笔记本电脑从房间走出来，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离陈朔稍远的地方，一边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一边问：“你申请的是哪个学校。”

    陈朔如是说了，偷瞄屏幕才发现男神打开的网页全都是纯英文，连操作系统也是。

    “你在干什么啊……”他凑过去问。

    “我先发邮件跟你的学校商量，看能不能延迟提交英语成绩的时间。”男神一边跟他解释，手上也没停下来，转眼已经在邮箱的编辑页面敲出了一长段。

    “这事儿还能商量？”陈朔并不能理解，“学校不是已经规定时间了吗。”

    “国外大学的管理相对比较人性化，很多事情都可以协调的。不过就算答应延迟，可能也就是一两个星期。”

    “哦，”陈朔缩回自己那边，“可是一两个星期我也考不过啊。”

    “时间宽松一点总是好事。然后我会用你的考试账号申请复议这次的成绩，只要口语或写作其中一项复议成功，单科能提高0.5，你的总分就达到要求了。概率还是很大的，不出意外的话时间也刚好能赶上。但我还会再帮你报名距现在最近的考试，两次机会更保险一些。”

    他听得云里雾里的还没怎么绕明白，男神已经点下了发送邮件，切到另一边考试报名的网页，将笔记本递给他。“登一下你的账号。”

    他输完密码之后把电脑还给男神，只能无所事事地坐着听男神敲键盘，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我床上睡吧。”男神说。

    他揉揉眼睛。“不用了，我睡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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