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汽车猛地停下了,尹琛因为惯性整个人向前倾去,还好被两个座位挡住,才没跌到前排。他皱起眉,骂道:“妈的,贺尧,你他妈抽什么疯?”
贺尧回过头,眼中似有流光闪动,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清晰可见。他魔怔了一般盯着尹琛,说道:“琛,我想和你做爱,就是现在。”
尹琛惊呆,他见贺尧一脸认真,好像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眼瞅着贺尧马上就要下车,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尹琛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按住对方将要拉开车门的手,垂死挣扎道:“卧槽!你别过来!回去!!回去再说!!”
贺尧最终还是平静下来,重新打着了火。发动汽车前,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尹琛一眼,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此刻充满了情欲。尹琛心下一紧,不由抚住了后腰,早知道刚才阿姨做的那盘烤羊腰,自己应该多吃点……
贺尧好歹还顾及着明天要去试飞的正经事,在床上没有太过折腾尹琛,做了两次就收工睡觉了。他们住的房间是双人标间,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贺尧从一进门就看这个柜子十分的不顺眼。最终他们商量了一下,把床拼在了一起,不然他们今晚才滚不开呢。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去机场迎接安航的第二批试飞人员。贺尧和尹琛站在楼梯旁,和下飞机的同事打着招呼,直到人们陆陆续续地都走尽了,他们才看到了尹正涵。
尹正涵一出舱门,就看见自己的儿子和贺尧并肩站在一起。两人此刻都穿着笔挺合身的制服,一个帅气一个俊朗,看上去倒是有些般配。他再仔细一看,发现贺尧是四杠,自己的儿子还是三杠,平白比人家低了一头。他立刻皱起眉,不由想到了贺尧那个让人厌烦的老爹,从鼻子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哼声,眼皮抬也没抬,只当没看到他们殷勤地想要帮他拉箱子的手,径直走了。
尹琛尴尬地看向贺尧,对他抱歉地笑笑。贺尧倒是完全不介意,拍了拍尹琛的背,安慰道:“慢慢来吧。”
吃过早餐,安航众人和波音公司的工作人员见了面,工程师引领着他们去机库看那架等待着试飞的B747-8。
机库大门缓缓打开,扬起一阵喧嚣的浮尘,它们在阳光下舞动,为那巨大的纯白机体带来了一点缤纷的色彩。一行人鱼贯上了飞机,贺尧在驾驶舱左座坐定,右座是美方试飞员,波音公司的工程师坐在第二排中间,他旁边的是负责第二轮试飞的徐机长,而尹琛则坐在最后。
飞机上的人全部都签了生死状和保险,这让第一次参加试飞的尹琛难免有些紧张。他抬起头看向贺尧,却发现不远处的父亲正在看着自己,顿时心里一颤。不过那眼神不是凌厉的,而是柔和的,还带着点担心。
父亲是……怕我想到母亲的事吗?
尹琛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稳着心情,等他签完字交给了波音公司的员工,就发现父亲已经不再看他了。
这时,贺尧拿起对讲机,向客舱里负责考察的试飞员们发布了准备推车指令,然后他连接了塔台,用坚定的声音说道:“试飞开始!”
波音在交付新飞机之前,会安排接收公司的机长和自己的试飞员一起,从起飞到降落,按部就班逐一测试。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检测发动机。飞机在空中不断加速、减速和自动驱动,甚至会把发动机关掉再重启,所以整个飞行过程颠簸异常,坐在上面十分难受。
贺尧打了个手势,开始进行释压,飞机高度从5000米直线下降,压力的急速变化让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剧烈的疼痛感穿越耳膜直冲大脑。尹琛咬着牙,用力按住耳朵,强忍着这种不适。
好在释压时间并不长,工程师观察了一下机舱的隔板,和贺尧确认好了压力数值,飞机便恢复了正常飞行。
贺尧一边驾驶着飞机一边和试飞员对全部系统进行检测,机身平稳地在西雅图上空绕过一个圈,尹琛透过窗户向外看去,一座大山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是一座休眠的死火山,山尖覆着皑皑白雪,和下面的裸露的黑色火山岩形成了强烈对比。这山形与富士山相似,却比富士山更为壮阔。雨季刚过,山区湿度仍然很高,灰白色的山岚缭绕在山腰,美轮美奂。
“雷尼尔火山。”徐英惊叹道,其他人也闻声看去。
在他们这架B747-8不远处,还有一架小飞机F-104紧紧地跟随着,与大飞机并列飞行。从驾驶舱的角度看出去,那小飞机就像贴着山峰的尖顶掠过一般,机身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拖着一条尾烟,将蓝天雪山的画面一分为二。
这种风景可不是总有机会看到的。尹琛心情愉悦,暂时忘记了刚才释压的不适。
第一次试飞进行了三个小时才结束。飞机平稳地落在工厂机场,随后换了徐英上阵,继续飞行。
一行人在西雅图呆了一周有余,验收工作逐渐接近了尾声。除了前几天的试飞,后续的商洽工作则无趣很多,日复一日的签合同谈细节,就算闲暇时也不能离开工厂,最多转转博物馆。尹琛每天掰着手指算着回国的日期,盼了又盼,终于等到了。
一行人开着交付后的新客机返回北京。一上飞机,尹正涵就召集了所有机组人员宣布了一件大事。
他要退休了。
尹琛当即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尹正涵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冲大家解释道:“人和飞机一样,都有个时限。我已经老了,就像当年的B747-200,是时候离开这个舞台了。”他说着,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各位机长,最终将视线落在了贺尧和尹琛的身上。他静默良久,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尹琛鼻子一酸,看着一脸沧桑的父亲,险些流下眼泪。
还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偷戴父亲的帽子,硬硬的帽檐周围还绣着一圈金丝穗,特别帅气威风。可那制服帽又大又深,总是盖住他的眼睛,于是父亲就给他缝了一顶小棉帽,帽檐上也缝了个金属的勋章,然后对他说,等你长大了,就给你戴大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棉布是从父亲旧制服上绞下来的,而那勋章是母亲的遗物。
可父亲对他的期许还没能实现,父亲就要退休了。
“中美合作可以说是我一手发起的,如果不亲自驾驶着这架飞机回到北京,我一定会抱憾终身,所以我考虑了很久,决定把今天的返程当做自己的告别飞行。也希望你们这群年轻人,能再陪着我这把老骨头,飞一回。”
尹正涵说完,冲大家鞠了个躬。场面一时寂静无声,大家都怔怔地看着这位在民航史上留下了辉煌一页的传奇机长,谁也不敢相信等飞机降落之后,他就要离开了。
贺尧带头鼓起掌来,每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其他人被这声音唤醒,也加入进来。刹那间,机舱里掌声雷动,大家都在用这方法表达着对尹副董的敬佩和不舍。老爷子被大家包围着,欣慰地笑着,眼角似有泪光闪动。
这期间,贺尧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尹琛,发现他咬着嘴唇,也在用力地鼓掌,手都拍得发红了。贺尧这才忽然想到,其实他们的相识,也和尹副董有关。在他们相遇的前一天早上,贺尧受中方邀请从美国赶来,与尹副董谈了一天的合作,好不容易达成了协议后,又急忙赶飞机飞去澳洲。三天之内他连飞三个国家,时差都没有倒过,全靠意志支撑。等上了飞机,贺尧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没想到这一觉醒来,却让他得到了这次出行最大的收获。
他本以为那人只是安航一个普通的飞行员。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竟然是尹副董的儿子。尹副董知道他也在珀斯,就拜托他帮忙调整尹琛的状态,而之后的发展,也就顺理成章。
仗着有座位遮掩,贺尧悄悄拍了拍尹琛的后背,尹琛努力冲他绽开一个笑容,示意对方不必担心,但眼神之中仍旧带着伤感。
“如果老爷子是B747-200,那你就是B747-8。传承的都在血脉里,他不飞了,有你替他飞。”贺尧悄声安慰道。
尹琛点点头,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他明白,在这广阔的天空里,他并不是一个人。
“乘坐飞机的时候,你一般不会见到他,最多,只是在广播里听到他的声音。他总是默默地为你保驾护航,带你飞跃崇山峻岭、江河湖海,将你送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是安泰航空公司的一名机长,他是尹正涵。没准儿,你也坐过他驾驶的飞机,穿云破空,翱翔天际。”
莫少廷拿着航刊,抑扬顿挫地朗读着,尹琛、贺尧还有姜思琳围坐在一旁,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听。
“这记者写的不错啊,”莫少廷读完这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次她们主编带着她来我们机队采访的时候,我就发现她问题问得很犀利,文笔也挺好的。”
“长得更好是吧?”姜思琳笑眯眯地问。
莫少廷条件反射地狗腿道:“哪儿有老婆大人好看!”
“继续继续。”尹琛催促着,赶紧阻止了他们打情骂俏。
“尹正涵曾是空军一名飞行员,后来被选入了民航局,成为了我国第一批民航飞行员……”莫少廷继续读着,忽然叫道,“哎呦呵,原来还采访你了啊。”
“嘿嘿。”尹琛笑笑,不然他带这期航刊来显摆什么?
“时光荏苒,从波音747-200飞到747-8,当年帅气逼人的爸爸已经退休。而那个崇拜爸爸的男孩已经成为一名总飞行时间超过5700小时的优秀飞行员。今天的尹琛也成为了波音747的副驾驶,父子两代在同一个公司先后执飞同一种机型,这种情况恐怕在民航界并不多见。”
“紧凑的飞行计划,密集的工作安排,这就是尹琛的工作常态。问及梦想,他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跟我父亲一样,直到退休的那一天,都能安安全全的、平平稳稳的。’”
读到这,大家发出一阵哄笑,尹琛见状哼哼两声,高深莫测地一勾嘴角,“笑什么笑,我说得多好。”
莫少廷毫不容情地揭他老底:“真会装B,不知道谁高中时期的梦想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哦,是么?”贺尧意味深长地问道。
“那都是以前!”尹琛赶忙解释,“现在我的觉悟已经提高了。”
“对对对,现在是‘遍阅千花,独留一叶’。”姜思琳笑道。
贺尧正色道:“那我要努力让他‘一叶障目’。”
尹琛对于自家机长学习成语的极高效率哭笑不得,“成了,别的叶子早就入不了我法眼了……莫少廷,继续读!”
莫少廷“啧”了一声,继续向下面的文章扫去,“没剩多少了,没想到这采访这么短啊。”说着他向后翻了一页,看到标题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他抬起视线看向尹琛,吞吞吐吐地问道:“琛子……你……你往后翻了吗?”
“没啊,怎么了?”
莫少廷将航刊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
尹琛疑惑地接了,贺尧见状也凑近过来,只见在尹正涵采访的下一页,是一篇航空新闻报道,标题是《被隐藏的真相:中国第一女飞竟成替罪羊》。
尹琛愣住了,“这说的是我母亲那次空难……”
“空难?”莫少廷大惊,赶忙也过来看,“你母亲怎么就空难了?”
几个人围在一起,屏气凝神地看着,气氛越发沉重。
文章中写道,根据空军内部知情人士透露,二十年前中国首架民用客机的空难原因并非飞行员决策失误,而是由于飞机发动机本身设计缺陷造成的。当时的飞行员齐娟成为了空军研发过失的替罪羊。但实际上,在发现发动机停机后,飞行员曾用尽全力在坠毁前将飞机引导至了无人地区,并且随文披露了部分黑匣子内容,用以佐证。
贺尧看完,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住了尹琛的手,他感到对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微微颤抖。
在大家担忧的注视下,尹琛沉默良久。最终他再也坚持不住,靠着贺尧坚实的胸膛,流下了泪水。
在几十公里外的一幢红砖别墅里,贺鸿轩单臂悬空,手腕轻动,在宣纸上落下了一个洋洋洒洒的“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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