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相互依靠着休息了一会儿,李越嚷着肚子饿,要跳下去,他说道:“你们是师兄弟,哪有自相残杀的道理。”乌鸦看了他一眼,说道:“亲兄弟还要自相残杀,况师兄弟呢?”
李越气得不说话。
出尘子呆了一会儿,才道歉说:“连累两位了。”又说:“我们虽然是同门,关系其实很淡。师父总是单独教我们武功,每人教的路数都不一样,或者奇门遁甲,或者暗器下毒。我们暗地里用功,待学有所成之后,才向其他师兄弟挑战,若是打赢了某个师兄,就能取代他的排名。输了的人便会受到同门排挤唾骂,一辈子抬不起头。因此众师兄弟们虽然是同门,实则是仇敌,恨不能杀对方而后快。”
两人听了都目瞪口呆,乌鸦道:“竟有这种门派,真是闻所未闻。”李越却说:“此法虽然跟世间的正统礼教相违背,然而却能激发众人潜力,使人人争先,不敢落后。将贵派武学发扬光大。”
出尘子笑道:“就是这个理呢。我师父最厌烦汉人虚情假意的那一套了。他说,无涯派以功夫高低论尊卑,若是有人能打赢了他,嗯,他也会把掌教的位置让给那人。”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师父的武学造诣极高,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们就算再修炼几百年,也不及他功力的十分之一。”
出尘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微笑,顾盼生辉,十分动人。
李越听了很不以为然,想说几句嘲笑的话,却被乌鸦打了一下手背,只好识趣的闭嘴了。
牌坊下面酒席已经散去,唯有毒蛇团团而立,只增不减。三人又饥又渴,正在商量突围的策略。忽然瞧见远处一红衣男子呼天抢地而来,手舞足蹈,做撕裂衣服状。跑得近了,才看清这人竟然就是摘星子,他满脸血污,身上白衣已经被鲜血浸湿。
群蛇闻到血腥味道,当即扭转身体,朝摘星子扑去。这些蛇平日凭气味识主人,如今摘星子浑身血污,污秽不堪,在群蛇眼中就宛如美餐一样。乌鸦三人在牌坊上坐着,眼看摘星子在地上匍匐爬行,起初想捡起长棍御蛇,袖子裤脚里却纷纷钻入毒蛇,连嘴巴、眼睛、耳朵里也尽是摇动的蛇身。不多时,他整个人被一个巨大的绿色肉球包围,球身尽是涌动的绿色小蛇。隐隐听见簌簌爬动声,吞噬骨头皮肉的声音。
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一炷香的功夫,群蛇渐渐散去,地上空余一件血衣,一团头发、一双靴子而已,满地的粘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出尘子看了他两人一眼,这才从牌坊上走下来。三人走了几步,只见从那群房屋中间,走出来一群青年男子,个个俊朗不凡,中间一人却坐着轮椅,脸色苍白,眉宇间十分温和。众人对他也颇为恭敬。
乌鸦和李越昨天夜里只看见了碧游子的裸身,如今见他衣冠楚楚地出现,一时间还不认得。倒是出尘子脸色大骇,牙齿咯咯作响,说了声:“大师兄。”
那坐在轮椅上的人自然是碧游子了。他被出尘子暗算,虽然没有丧命,下半截却瘫痪了。饶是如此,一身功力却并未废去,刚才出手杀掉摘星子,就是他随手为之。
碧游子点点头,道:“小师弟,你好啊。”
出尘子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垂地,连连磕头道:“大师兄饶命,小弟一时糊涂。”
碧游子哼了一声:“一时糊涂?我看你是早有此心了。你想做大师兄,本派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出手吧。”
出尘子吓得瑟瑟发抖,待要再磕,碧游子忽然一挥手,出尘子只觉一股劲风袭来,竟是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倒退了几步。他好容易站定,一时间无可奈何,摆出了迎战的架势,却低声对乌鸦说:“待会儿我拖住他,你们俩快逃。”
李越道:“不消吩咐,我们俩本来就是要走的。”又推了乌鸦一把:“咱们俩把他送到此地,也算仁至义尽了。”
乌鸦对出尘子道:“你替我们俩解蛊,我们俩答应护你周全,又岂可半途而废?”
李越怒道:“他自己叫我们俩走的,再说咱们三个也打不过那个人,这叫知难而退。”
乌鸦笑道:“焉有是理?”又对出尘子说:“你只管跟他打,打不过就认输。若是他执意取你性命,我们俩定然出手帮你。”
李越道:“敌众我寡,你有什么良策?”
乌鸦微笑道:“没什么良策,大丈夫既许诺与人,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出尘子听了他的话,心中颇为震动,走上几步,对碧游子道:“大师兄,你我师门恩怨,跟这两个外人无关。我若是输了,请不要与他二人为难。”
碧游子怫然作色道:“本派一向行踪诡秘,本门弟子即便是对外人说出无涯派这三个字,也要立即杀了那听见的人,再自杀谢罪。这两人得悉本派秘闻,岂有活着的道理。小师弟,动手吧。”
出尘子只得拉开步子,左手做拳,右手从身上布囊中抓出些许粉末,他擅长下蛊施毒,武艺却不及碧游子。碧游子驱动轮椅上前,余人皆散开。碧游子知出尘子下毒功夫厉害,遂根本不许他靠近,随手嗤嗤两下,几道蓝光闪过,打在出尘子身上,出尘子翻滚几下,坐在地上,哇地吐出几口鲜血。
乌鸦见多识广,也没见过掌风里带蓝光的,又见碧游子手掌磷光闪烁,才恍然大悟,想来这人在手掌藏了药粉,才使得这一掌威力如斯。但尽管这样,能把出尘子推那么远,也算真有本事。
出尘子翻滚了几下,发带松散,长发纷飞,衣带飘扬,双目赤红,手执一把秋水剑,朝碧游子袭来。碧游子见他这般情状,倒是一愣,待回过神来,剑尖已经刺到咽喉,他咦了一声,身体一缩,推开轮椅,坐在地上,反手在出尘子腰上一击,出尘子收势不及,挨了一击,只觉气血翻涌,临倒地之时,抓起一把泥沙,朝碧游子脸上一扔,自己倒退几步,以剑拄地,半跪在地上。
碧游子一时轻敌,被打落轮椅坐在地上,颇失颜面,他胡乱擦掉脸上灰尘,双手撑地,坐回轮椅,笑道:“嗯,九年不见,就学了这点本事。”
出尘子却不站起来,手一松,跪坐在地上,脸上却笑着说:“师父说,功夫没有高低贵贱,但凡学到极致,一草一木皆可杀人。”
乌鸦和李越忙走上来扶出尘子,却觉察尘子双腿僵硬,宛如死物。乌鸦只道是被碧游子打伤,遂大声说:“他已经输了,不要打了。”
碧游子好整以暇地坐定,说道:“既然认输了,乖乖给师兄磕三个响头,做师兄的或许能饶你不死。”
出尘子笑道:“我打不赢你,可你也未必敢杀我。我最擅长下蛊,你以为我的功夫是白练的?”又对乌鸦说:“昨日帮你二人解蛊,幸好没把蛊虫扔掉,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碧游子听了,忙撕开衣服,扒开毛茸茸的胸毛,果然一条青丝线缠绕在心口,登时脸如死灰,作声不得。
乌鸦和李越听了,又惊又喜,连声说:“真有你的。”
郎心似铁
先时,碧游子对出尘子欲行非礼,出尘子以□□弄伤了碧游子,致使他双腿瘫痪,现在两人中了生死相许的蛊毒,身体同气连枝,以至于碧游子便不能加害他了。
碧游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虽然他武艺比出尘子高上许多,解蛊的能力却很不如他。周围那些师兄师弟们亦各有所长,却对这蛊无可奈何。
出尘子一脸无辜地坐在地上,说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呀。”
碧游子举起手掌,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重新放下,半晌,笑道:“小师弟,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呢。”
碧游子脸上殊无惭色,倒是其他人听得有些发愣,连出尘子脸上也微微一红,随即垂下眼皮,笑道:“嗯,那么大家心平气和地说话好不好。”
碧游子点头称是,却朝其他人递了眼色,众师弟当即摆开姿势,朝出尘子身后靠拢。乌鸦早有防备,一把抓住李越的手往后撤,忽觉脑后呼呼风声,身体骤然一紧,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似的,手脚竟也施展不开。
其时暮色正浓,只见他二人身上黏着细白色的银线,乌鸦用力挣脱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碧游子才笑起来,对出尘子道:“师弟,你朋友现在被雪蛛丝缠绕,过不了一时三刻,就要被蛛丝勒死了,你要是识相呢,就早早把蛊毒解了。”
出尘子翻转眼珠看了看,淡淡道:“这两人跟我也谈不上朋友。”
李越听了大怒,骂道:“你这臭妖精,我们俩好心帮你,你竟如此待我们。”
碧游子道:“既然不是朋友,那就顾不得了。”朝旁边人递了眼色,那人举起雪亮钢刀,就要朝乌鸦头顶招呼。李越破口大骂,出尘子望了望天边,然后说:“啊呀,时候到了。”径自往山上走,碧游子捂着胸口,蹙眉道:“你说什么?”看了一眼天边晚霞,大惊道:“啊,师父出关的日子要到了。”当下与众师弟们一拥而上。
出尘子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扔给乌鸦。
乌鸦伸手接过,明白了他的意思,打开火折子,引燃丝线,那雪蛛丝当即寸寸断裂,落在地上。乌鸦看了一眼李越,李越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被勒疼的手臂。眼看四周没人了,乌鸦道:“咱们是就走呢,还是跟着去山上看看?”
李越是个淘气的,马上说:“我想瞧瞧他们的师父是什么样子。”
乌鸦点点头,又说:“不过咱们要悄悄地上山,这群人古怪狠毒,防不胜防。”
李越哼了一声:“就是呢,那个出尘子真是坏透了,咱们好心帮他,他却不顾咱们的死活。”
乌鸦笑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再说出尘子若是受大师兄要挟,真给他解了蛊毒,那个大师兄也未必能饶了咱们。”
李越道:“你这人一向好心,爱替人开脱。”
一面说着,两人也沿着山路往前走,这山高大巍峨,山道极是崎岖,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里鸟兽齐鸣,山风阵阵,李越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牙齿咬的咯咯响。乌鸦笑道:“你在西北那样霸道,怎么到这里却这样没用。”虽然这样说,还是捉住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笑道:“好凉。”
李越一怔,心口噗噗乱跳,只觉他的手温暖有力,一时间竟不愿意挣脱。
前面几百米处亮起了火把,不时夹杂着吵闹之声,想来是无涯派众弟子在说话,转过了几道巨石,众人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前,将火把插在四周石缝里,面向一堵石壁,纷纷跪下,口中颂道:“恭迎师父出关。”
乌鸦和李越躲在远处的巨石后面观看,只见那石壁完整光滑,与周围山体密不可分,那些弟子们却对石壁敬若神明,连头也不敢抬。两人心中自是诧异,不知道那石壁有什么古怪。
过了片刻,只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发声之人就在耳边。乌鸦看了看李越,李越看看乌鸦,都觉得毛骨悚然,一起转过脸看向身后,夜色苍茫,旁边是万丈深渊,哪里有什么人影。
两人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然听见喀拉拉声响,足下山石隐隐晃动,乌鸦心道,不好,地震了。正要拉着李越逃走,却见那些弟子们一动不动,面向石壁,脸上露出惊喜畏惧的神色。
那石壁像是被无形的外力拉扯,一寸寸碎裂,只听轰隆隆响声过后,石壁坍塌,烟尘中显出一个高大身影,后面是一个极小的石室。那人一身灰衣,不辨颜色,往前走了几步,火光照耀下显出一双极清澈的眼睛,此人年约四五十岁,虽然胡子拉扯,然而神清骨秀,仪态高雅,宛如神仙。
众弟子大叫师父,原来此人就是无涯派的创始人赤炎。赤炎缓缓走了几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点点头,笑道:你们来的很齐整,虽然多了两个外人,嗯,算了。”
众人听得大惊,转过脸朝四周看,哪里有什么人影。乌鸦和李越听了也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所幸赤炎也并没有再提,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出尘子身上,道:“尘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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