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河道行了许多日,那船在天津靠了岸,两人遂下船,一眼看到城市里繁华如锦,车水马龙,俱欢喜无限。他俩都是公子哥出身,很知道钱的妙处。当下去澡堂子里洗掉了一身羊粪味,到成衣店里买了锦衣玉带、束发金环、鹿皮长靴。蓝贝贝比较虚荣,硬是缠着重华说要买貂,重华拗不过他,给他买了一身极贵重的紫色貂皮大衣。
两人在城中最好的客栈烟雨楼住下。烟雨楼濒临码头,三面环水,常年被水面上的雾气萦绕其中,是以叫做烟雨楼。蓝贝贝坐在窗前,翘着兰花指吃蜜饯,春寒料峭,他把貂皮大衣往脖子上紧了紧,露出一张雪白洁净的脸颊。
重华从外面端了热水进来,见他这个懒洋洋的模样,就笑着说:“怎么才吃了晚饭,又吃这种甜兮兮的东西,过来洗手睡觉。”
蓝贝贝瞧着楼下的情景,说道:“你来看,下面有人打架,哎呀,这个玫瑰味道的蜜饯真好吃,你尝尝。”
重华走过来,低头将他手里的半个蜜枣吃了,又探身看向窗外,叹道:“两个流浪汉挨打,怪可怜的。”
蓝贝贝见他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咬过的东西,不禁脸颊通红,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装作没看见,正自踌躇的时候,重华很惊讶地哎了一声。
蓝贝贝没好气地说:“咋啦?”
重华指着街上那两个被群殴的流浪汉,说道:“这两人我好像认识。”
蓝贝贝听了,又趴在窗口仔细看了。此时暮色朦胧,他那一双眼睛是中看不中用的,白白睁了那么大,只看见两个灰扑扑的男人倒在地上,被一群闲汉无赖拳打脚踢。
蓝贝贝疑惑道:“谁啊?”
重华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说道:“在三不管,那个名字很奇怪的青年,和那个凶神恶煞的王子。”
蓝贝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乌鸦?”
“嗯,好像是这个名字。”
蓝贝贝跳起来往外走,与其说是对旧友的关切不如说是幸灾乐祸:“看看去。”
蓝贝贝当先一个冲到街面上,地上那两人容色枯槁,衣衫褴褛,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旁边的泥水坑里掉了半个馒头。那几个打人的无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大概是说这两个人偷了小摊贩的馒头。
蓝贝贝虽然在重华面前很霸道,但其实在外人面前很文静,尤其这还是一群凶巴巴的家伙。还没开口,蓝贝贝的气势就低了一截,几乎有些嘤嘤呖呖地:“哎,不要打人了。”
一连叫了好几声,那些人才听见,然后抬眼见说话者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公子,不禁哈哈大笑,走上来跟蓝贝贝逗乐。蓝贝贝又气又恼,一张脸涨得通红,又下意识地回头找重华。
重华含笑从客栈里走出来,他生的高壮,说话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先是把那些无赖训斥走了,然后才过来扶地上的人。他把那人的头发拨开,又用袖子擦掉脸上污泥,只见一张脸虽然瘦削苍白,依旧不掩剑眉星目的英气,果然是乌鸦,旁边那个更瘦弱一些也更稚气一些的,是李越。
店里伙计帮忙把人抬进来,得了重华一锭银子之后,又快马加鞭地跑出去延医诊治、买衣买药、烧水做饭。
乌鸦先醒过来,看见重华和蓝贝贝后,又是羞又是喜,朝重华道了谢,然后对蓝贝贝说:“我还担心你走不出沙漠,原来你已经到了此地。”
蓝贝贝这人没什么心肝,他倒是从来没有担忧过乌鸦,如今听乌鸦这么说,忙道:“我还好啦,两个大男人在一起总不至于饿死的,你们怎么回事啊?”
重华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要么别说话,要么说点不给人添堵的话。
乌鸦脸上一红,叹道:“惭愧,惭愧。”
他和李越在沙漠里走了几十天。李越身中剧毒,导致乌鸦也身受剧毒之苦,走出沙漠时,已经去了大半条命。之后两人一路乞讨往南走,一边治病,一边寻找解除蛊虫的法子。乌鸦身上的盘缠都用来买药了,所以只能去捡别人饭桌下的食物,也因此挨了不少打。
蓝贝贝这人自卑得要死,一向觉得人家瞧不起他。他这回听见乌鸦落魄至此,心中大是快慰,又升起了怜悯之心,安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那也没什么的。朱元璋以前也做过乞丐嘛,不过你肯定当不了皇帝就是了。”
乌鸦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重华低头一笑,从桌子上拿了一个苹果,塞到蓝贝贝的嘴巴里,轻声说:“好孩子,去看看乌鸦的药煎好了没。”
蓝贝贝有点尴尬,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平时重华叫他宝宝贝贝小乖乖之类的,他也不怎么在意,不过那都是私下里,当着别人的面,就很让人不好意思了。
蓝贝贝坐在外面大厅里生了一会儿闷气,心想:我已经跟他把话说清楚了,他为何对我还是这样轻薄,难道我行为不端,举止轻佻,让他以为我是那种轻浮浪荡的公子?蓝贝贝反躬自省,认为自己还是挺正派的。但重华除了言语上有时过分一些,其他时候倒是个挺正经的男子。
他思前想后,决定在言语上弹压重华,使他对自己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拿定主意之后,蓝贝贝端着药碗进房间,却见重华坐在乌鸦床前,两人身体一坐一躺,脸上带笑,谈得很是投机。蓝贝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才是两个成年男子该有的相处模式。自己就不会跟重华那样,自己嘴巴笨,脑子又慢,完全跟不上重华的思路,就像是一个短腿的胖子拼命跟着一个巨人奔跑。
蓝贝贝慢慢走进来,把药碗放下。乌鸦道了谢,又叫他去看看李越。蓝贝贝站着不动,故作轻松地问:“你们俩怎么聊这么投机,在聊什么?”
乌鸦和重华都笑了起来,乌鸦道:“在聊你啊。”
蓝贝贝撇嘴,心想,我有什么可聊的,不想说就算了。摔着袖子走了出去。
蓝贝贝端着药碗去看另一个房间的李越,李越刚刚苏醒,见自己身上光溜溜的缠着许多绷带,遂大叫道:“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缠着本大爷?”
蓝贝贝黑着一张脸站在他面前:“吃药。”
李越眯着眼睛看他,觉得眼前这位美男子很眼熟,不过他脸上杀气腾腾的,看来是来者不善。李越严厉道:“谁派你来的,这是什么药,你先尝一口,毒不死人再给我。”
蓝贝贝手腕一翻,把一碗滚烫的药倒在他身上,把李越烫的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
蓝贝贝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
回头去看
重华和蓝贝贝打算回南海,而乌鸦和李越也打算去云南寻找解除蛊毒的人,这两人身患重病,重华很不放心,邀请他俩同行。乌鸦见他性格豪爽豁达,便同意了。
当天晚上烟雨楼前有富贵人家燃放烟花,引得半城人蜂拥而至,在码头边评头论足。重华四人亦在楼上窗前支了一张桌子,摆上香瓜葡萄并桂花酒等物,又请了两个歌姬,一个在帘子后面弹琴,一个站在桌边温茶倒酒。
李越嘟着嘴巴,老大不高兴,他脸色青白,弱不禁风,眉眼微蹙,颇有点薄怒含嗔的少年气。乌鸦暗地里踢他的脚,叫他懂点礼貌,他只是装作不知。
重华涵养很好,又是个温和健谈的人,三言两语就把李越吸引住了,他闲闲地说起了在南海的一些轶闻趣事,说到关键时刻,却又停住,李越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溜溜圆,一手扯住重华的袖子,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重华微笑,给他倒了一杯泡了参片的热茶,叫他暖暖身子。李越乖乖地喝了,又缠着他问。李越自小生在沙漠,对于海洋上的事情自然非常好奇。那乌鸦和蓝贝贝虽然也听得入神,却不如他那样急切。
乌鸦早已见惯了李越炸毛猫似的脾气,如今见他这样温顺。心中对重华大是赞赏,又想自己若是能学的一招半式的就好了。
蓝贝贝身子后仰,两手交握着杯子,杯里面的酒都凉了,也没人给他换一下。那歌姬也只顾黏在重华身边凑趣,不怎么理会他。
蓝贝贝秀目横斜,一会儿看一眼重华,一会儿看一眼李越,心里哼哼冷笑,又有些自怨自怜:我只道他对我才温柔体贴,原来对每个人都这样。那我又是什么,给他消遣取乐的粉头吗?
蓝贝贝性格乖张,明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偏偏要钻牛角尖,一心只觉得重华是个负心薄情的轻狂子弟,那眼泪便盈盈地噙满了眼眶。他倒是没有反省过,自己从来没给过重华一言半句的承诺。
蓝贝贝心中难过,又不愿被人看见,遂起身去窗边看烟花,只觉得夜风寒冷,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去外面走走。”
重华便笑着说:“一起去吧。”
李越道:“怪冷的,我不去。”乌鸦也捧着热杯子道:“我也不去。”
重华尚未回答,蓝贝贝笑着说:“他俩还病着呢,你陪着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重华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蓝贝贝从来不是通情达理的人,也不会说出这样识大体的话,若如此,定然是要发脾气了。重华也不知道他是为何生气,只好起身取了一件大衣给他披上,却没有松手,一径搂着他的肩膀下楼,又轻声问道:“好好的,又怎么了。”
蓝贝贝眼圈微红,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我一个?”
重华一愣:“什么?”
蓝贝贝低头笑了一下,又说:“没什么,我今日知道你的为人了。”说完这话,把披风上的帽子戴上,径自下楼去了。
重华眼见他神色有异,只好追上去,还没碰到他的衣角,蓝贝贝忽然转身尖声道:“不要碰我。”
这声音又尖又利,把楼上楼下的客人都惊动了,那些大厅里的人只见蓝贝贝锦衣华服,姿容娇艳,还当他遇到了轻薄男子,俱笑着看热闹。
重华出身尊贵,从未被人当众这样抢白过,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蓝贝贝不理他,抓着披风的衣角大步走了。
重华想要去追,又想这城镇不大,想来也不会出事,只好没精打采地回来。乌鸦和李越坐在桌前,有些讪讪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重华解嘲地一笑:“没事,他心情不大好。”
李越很同情地看着他,说道:“蓝公子品貌一流,可惜脾气不太好。”
重华倒是很维护蓝贝贝,当即说道:“他平常不这样的。”呆了一下才沉吟道:“也许是我不小心惹他生气了。”神情很是不安。
李越朝乌鸦挤眉弄眼,只觉得很好笑。同时又想,重华哥的脾气真是没的说,一个人的模样和地位是天上的,难得的是人品风度还这般优雅,那可真是让人尊敬。
三人又胡乱吃了几盏,各自散开了。重华出门寻找蓝贝贝,乌鸦和李越回房间睡觉。他们俩的房间里并排放置了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放着一个黑色的小茶几。
李越擦了擦手脸,弯腰脱下鞋子,一头趴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喊骨头疼。
乌鸦被他的蛊虫牵连,身上也时时刻刻地感到疼痛,不过他性格刚硬,是从来不喊疼的。他端来热水洗了脸,把剩下的残水用来洗脚,擦干净脚之后,便坐在床边把头发解散了,慢慢地梳头发。他从酒席上回来,神色便一直郁郁的。想起了那天下雪夜里,在阿拉塔沙漠,李苏把用手掌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让他感到寒冷。
乌鸦鼻子一酸,一颗眼泪就落在了梳子上。
那边李越哼哼啊啊地乱叫,又说:“哎,我腿好疼啊,你帮我锤锤呗。”他打小被人伺候惯了,如今虽然落魄,却改不了这颐指气使的脾气。
乌鸦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过来。”
李越素来知道他性格温厚,便高高兴兴地跳到他的床上,伏趴在床单上,摆成一个大字。乌鸦把他的头发撩开,从脖颈处慢慢地捶打揉捏,力道很是温柔。
李越侧过脸,只觉得落在身上的手指沉稳有力,乌鸦脸色沉静,双眸柔和,发丝垂落下来,轻轻地缭绕在他的脸颊上,带着一点皂角味道。李越一时间呆住了,忽然想:“他好温柔啊,真像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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