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穿好了裤子,慢慢坐起身,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不是。”
李苏这才欢喜起来,猛地握住他的手,狠狠一攥,开口道:“我真害怕,”他笑得像个小孩子那样:“我真害怕你醒过来讨厌我,或者杀了我。”
乌鸦见他这个傻样,也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也不讨厌你。”
李苏睁圆了眼睛,贼头贼脑地看着他:“那你喜欢我吗?”
乌鸦不好回答,就抬腿把他踢到一边,低头穿袜子了。
李苏待他穿了衣服,又亲自端来水给他洗脸洗手。把他拉到镜前,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镶着玉石的牛角梳,说道:“我给你梳头发吧。”
乌鸦还没说话,李苏就已经把他的头发压平,一点一点地梳笼开,虽然动作笨拙,却十分温柔,唯恐把他弄疼了。
乌鸦见他笨手笨脚的,就说:“叫你的侍女来吧。”他在床帏里已经听到了李苏和侍女们的对话,也知道李苏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李苏不答言,他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是侍女服侍的,但他却不愿意别人碰乌鸦一下。他很仔细地把乌鸦的头发梳成一个髻,然后戴上帽子。他趴在乌鸦的肩膀处,朝镜子里看了看,见乌鸦心不在焉,不禁有些心灰,轻声埋怨道:“你怎么总不搭理我?”
乌鸦低头苦笑了一下,他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全无一点头绪。对待李苏,他常常是却之不恭,又受之有愧。更兼昨夜的那一场事情,若是自己真的喝醉了被他诱骗,那也罢了,偏偏自己十分清醒,当时大概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苏没见过乌鸦恋慕灵犀时的痴傻热烈,还道他天生是个冷淡性子。因此埋怨了几句,就又兴高采烈地叫人准备早饭了。
两人走到外间,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盘中盛放着奶茶、馕饼、羊肉、水果等物。乌鸦用勺子尝了一口奶茶,点头说:“这个好像还不错。”
李苏大喜,当即对佣人说:“这是哪个厨子做的,以后每顿饭必须有这道茶。”
乌鸦有些无奈地笑,他知道李苏非常爱他,他只是不好意思接受这份毫无缘由的爱。
两人吃了早饭,李苏带着他去花园散步。当着外人的面,李苏不敢牵他的手,然而目光却一刻也不舍得离开他。
院子里站了许多大臣,满脸焦急之色,眼睁睁地看着李苏。
李苏装作看不见,倒是乌鸦说:“他们是不是有事找你,你不要为了我耽误正事。”
李苏哼了一声,小声说:“除了你,也没有其他正事。”虽然这样说,还是叫那群大臣过来。
那些人抢着奔过来,一叠声地禀告,说是某某大臣被杀了,又说城外聚集了几万人马,是二王子的军队。
大臣被杀的事情李苏知道,李越回来的事情他不知道。虽如此,他脸上也很平静,说道:“急什么,二弟迟早是要回来的。”领着众人出去。
乌鸦很担心,也随他一起去。李苏想到两人并肩御敌的场面,不禁又是一阵心神荡漾。
两人站在城楼上,果然瞧见城下几里外,被一万多士兵以扇形包围。中间停着一辆战车,李越扶着车辕站定,身后跟了两三随从。
战车越众而出,李越站起来,身前放着盾牌,他戴着头盔,披着铠甲,脸色清瘦黑黄,大声喊道:“大哥,开门,我要回家。”
李苏大声道:“既然叫我大哥,岂有用刀剑对着兄长的道理?”
李越道:“我持刀剑,非为行凶,乃是自保。”
李苏哼了一声:“你安安生生地回来,这里没人会加害你。”
乌鸦对他侧目而视。李越更是冷笑一声,却对乌鸦说:“多谢你上次救命之恩,你如今跟了他,便是与我为敌了。”
乌鸦对他本没什么好感,因此默不作声。
李越嘿嘿笑了两声,战车慢慢退回去,双方阵地上立刻站满了弓箭手,随时待命。李越本来很欣赏乌鸦,不料对方竟被李苏收服。他对这位大哥既嫉妒又不屑,如今见乌鸦乖乖地站在他身边,心中更是恼怒,遂传令道:“谁能活捉李苏身边的白衣男子,赏银十斤。”
他的战车距离城楼很远,一般人是听不见的,然而乌鸦耳力过人,偏偏听见了这句话,不禁大怒,当下足尖一点,轻飘飘地飞离了城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宛如一只猎鹰俯冲而来,站立在李越身侧,抬手啪啪两巴掌,冷冷道:“你活捉一个试试。”
手臂一伸,折断了战车后面丈许高的军旗,以旗杆为支点,纵身一跃,又稳稳地落在了城头,将那军旗宛如丢垃圾似的扔了下去。
两军将士尽皆被他这一手惊呆了,他们没去过中原,自然不识的中原武艺的精妙,有些人以为是天神降临,竟朝着乌鸦的方向跪拜祈祷。
唯有李苏面露微笑,他是见识过乌鸦轻功的,然而此时还是有些后怕,唯恐乌鸦一时不慎掉落下去,那自己可也活不成了。他伸手把乌鸦拉到自己身边,见他喘息未定,就轻声说:“以后不准这样,太危险了。”
这时城楼下双方已经打了起来。李越的军队先是主帅被辱,军旗又被折断,士气大减,打了半个时辰,不能攻下城墙,遂偃旗息鼓,退后了几十里驻扎。
李苏与乌鸦回去,那些士兵们见识了乌鸦的神勇,这会儿都纷纷涌上来,想要之结交。乌鸦是老实人,不忍拂了他们的好意,遂认认真真地跟人家说话。李苏被冷落到一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昭告天下: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脆弱
李越的军队驻扎在楼兰城十里外的沙丘上,欲夺城而不可得,欲后退而无处安置,处境非常尴尬。
而李苏则洋洋得意地坐在城中,选了个黄道吉日,登基称王了。当日百官朝贺,普天同庆。一名文官走到城楼上,捧着诏书宣读了楼兰王的旨意,称只要李越肯俯首称臣,就饶他和他的部下不死。
李越军队里的一名弓箭手走过来,一箭把文官射死了。
李苏非常生气,心想二弟未免太不识抬举了。从此加固城池,操练兵马,打算剿灭这一伙反叛。他初任国王,每天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宫。那时候乌鸦早就睡了,李苏换了衣服,坐在暖炉边把手烤热了才钻进被窝里。
乌鸦的身体温暖结实,李苏环抱住他的腰,哼哼唧唧地说:“你怎么睡这么早啊。”
乌鸦只好装作听不见。李苏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话,才讪讪地睡下了。
乌鸦并不讨厌跟他肢体接触,却也不怎么喜欢。
这天早上乌鸦醒的晚了些,他听见李苏在外面跟臣下议事,便躺着没动。旁边的枕头尚温,残留着几丝长发,乌鸦伸手把头发绕成圈圈,缠在手指上。
外面谈话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那些人正在讨论退敌的策略,李越骁勇,城内能与之对抗的寥寥无几,众人商量片刻,都举荐了乌鸦。
乌鸦自上次战场上一显身手后,被李苏封为国师。他虽然是异族人,但群臣都敬仰他的神勇,对他十分尊敬。
乌鸦听见别人夸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这些人这么时候才能聊完呢,他想出去尿尿。
李苏听见旁人夸奖乌鸦,比听见夸奖他自己还要高兴。那几个大臣里有一个是跟他从三不管回来的谋士,就奉承李苏道:“二殿下千方百计地拉拢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对他不理不睬,陛下您不费吹灰之力,国师大人对陛下却忠心耿耿。”
乌鸦自然不会对李苏忠心耿耿,但李苏听在耳朵里,颇满足了虚荣心,遂故作深沉地说:“攻心为上嘛。”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散去。
李苏返回屋内,看见乌鸦还侧躺着,就来推他,又笑道:“小懒虫,还不起床。”
乌鸦慢慢地转过脸,脸色白得像。李苏把衣服递给他,笑嘻嘻地说:“你在家里待得闷了,要不要出去打仗?”
乌鸦没看他:“跟谁打?”
“李越啊。”李苏笑着说:“你们俩都是万人敌,可以在战场上比个输赢。”
乌鸦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懂打仗,也不喜欢。”
“这样啊。”李苏有些失望,遂又说:“没关系,我再挑其他人就是了,只是放眼楼兰,又有谁比得上你?”连声叹气了一会儿,又急急忙忙地出去:“我还有事,早饭一个人吃哦。”
乌鸦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叫住他:“李苏。”
李苏一脚踏在门口,转过脸,眉目如画,笑靥如花:“怎么了?”
乌鸦凝视着他,半晌才说:“没事,谢谢你。”
李苏挠了挠头,笑着出去了。
乌鸦慢慢坐在凳子上,脑子里想着他那句“攻心为上”,身子宛如坠入了冰窖,脸上却一阵阵地发烫。他只顾呆呆坐着,外面侍女进来送饭,叫了他几声都没有回应,只好撤了出去。
过了很久,他长叹一声,起身打开衣柜,换上了来时的那件破衣服。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有水渍,也不知道是茶水还是泪水。
乌鸦出了王宫,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阻拦。他走到城外,眼看四周荒无人烟,远处是李越的军旗。乌鸦走一会儿就回头看看城楼,心中越来越难过。想道:我是不是应该回去打他一巴掌,或者叫他给我讲清楚: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为了和李越斗气。
他走了几十里,又重新折转回来,眼看夜色里楼兰城灯火通明,士兵忙忙碌碌的,似乎城中发生了大事。他呆呆地站了许久,心想:他待我终究不错,我这样一走了之也不好。索性把李越抓了送给他,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恩情。
乌鸦想到这里,趁着夜幕走向了李越的营帐。因为连日征战,士兵疲惫不堪,他很轻易地潜入了中军帐前,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武器寒光闪闪,几十名军官席地而坐,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什么。最中间坐着李越,脸色清瘦,神态倦怠,身后站着两名侍从。
乌鸦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这些军官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降。主战的都说要打进楼兰城内,杀了李苏,尊李越为王,从此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主降的讲究实际,说粮草不足,军心不稳,将士们思念城内的妻儿,长此以往,难免要哗变。两方争吵不休,最后竟至于动了刀剑。
李越盘腿而坐,默默无言。
乌鸦大为奇怪,心想李越是刚猛果断的性子,如何能忍受属下这般吵闹。
营帐内乱成一团,忽然惨叫一声,原来是某裨将失手杀了某个谋士,地上一片血污,众人呆呆站着,李越抬起眼皮,说道:“今日讨论不出结果,暂且散了吧。”
众人正不知如何收场,听见这话,乐得逃得干净。那地上的死尸却无人收拾。李越的侍从们也都各自去别处睡觉,转眼间营帐内就剩下李越一个人。
乌鸦又观察了半个时辰,见李越只是呆呆坐着。他大着胆子走进营帐,袖子里藏着利刃,唯恐李越忽然发难。
乌鸦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李越看见他,一呆之下,用口型说:“救我。”
生死相许
乌鸦把李越从地上拉起来,李越脚步虚浮,宛如三岁的孩童。他看见乌鸦携剑而来,还以为是奉了李苏的命令来杀他,遂闭上眼睛,心灰意冷地说:“你要杀我现在就动手,免得再受旁人侮辱。”
乌鸦大奇,伸手在李越肩膀上一推,李越轻飘飘地蹲到了地上。乌鸦再要试探,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一时无处可躲,翻身钻入了案桌下,单手捏住李越的脚踝,防他喊叫。
李越斜斜地坐在席子上,外面一名副官不经通报即闯进来,跟他要调动军队的兵符。
李越没给他们,而是说:“这场仗胜算不大,依我说还是罢兵为好。”
乌鸦心想:他跟部下说话怎会这样客气。
那副官直着脖子说:“胜负未定,殿下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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