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说:“你们弟兄俩和群狼并称西北三恶,说起来你还是三恶之首呢,难道是浪得虚名吗?”
李苏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的闭嘴。”略凝神想了想,调转马头往西走,又大声说:“跟我来!”
乌鸦紧跟上去,又说:“你有办法了?”
李苏点头,谈话见又发出几支利箭,然后说:“这群畜生常年危害西北,今日撞在我的手里,便一个活口也留不得。”
乌鸦又是一愣,嘀咕道:“这会儿又说什么大话!”
李苏也不答话,眼看两匹马口吐白沫,速度渐渐缓了。李苏抽出短刀,刺在马屁股上,这两匹马吃痛,又狂奔起来。天色渐渐亮了,两人回头看时,只见百步之外,上千只饿狼奔腾咆哮而来,黄沙遮天蔽日,宛如丈许高的城墙。
乌鸦和李苏看了,皆有些胆寒。这时在他们前方的路上,显出一团黑色的影子,靠近后才渐渐清晰,乃是一座废弃城堡。
李苏大喜,又对乌鸦说:“你会轻功,待会儿先跳上城墙,我把群狼引入城内,然后你关闭城门。这座城是封闭的,墙壁又高又厚,这群狼在里面待上十天半月,就会活活饿死的。”
乌鸦听了,大赞他的计谋,又蹙眉道:“你引群狼入城,岂不是送死?”
李苏看了他一眼:“你站在城墙上,只消伸出一条绳子,把我拉上去就是了。劳你担心,我还不想死。”
乌鸦又羞又愧,点头称是。
两人越入城中,乌鸦凌空飞起,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城墙上。李苏见了,心中暗暗赞叹,眼看群狼呼啸着奔入城内。李苏犹自在城内奔突砍杀,乌鸦眼看最后几只狼入城,当即飞落地上,运足力气,将那两扇石头做的城门轰隆隆地合上。而后又飞到城墙,大叫道:“李苏。”
两匹马早已经被群狼撕成碎片,内脏鲜血涂得满地都是。李苏立在一处高地,手执长剑,浑身是血,身旁有两三具狼尸,周围则是几十只狼沉腰低吼,随时打算扑杀的样子。
乌鸦慌忙解开腰带,一甩手扔过去。却发现这城墙有三丈高,而自己的腰带扔出去还没有一丈远。他登时急了,眼看一头狼扑上去,李苏虽然勉强躲过,肩膀却被咬出极大的口子。
乌鸦急得五内俱焚,当下也不及思索,纵身下去,一把抱住李苏的腰。本打算飞上城墙,奈何气力不济,加上墙壁光滑,没有着手之处,试了几次,他又急又慌,夹着李苏在城内奔跑,李苏本打算要说什么,乌鸦只是一个劲儿地嘀咕:“怎么办,怎么办。”正说着,忽然脚下一空,身子直直地坠落下去。
两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落地后就势一滚,倒也没受伤。接着噗通一声,却是一只狼追赶过猛,也掉了下来。李苏反应极快,一刀将狼杀了。
这是个荒废了的枯井,井底干燥松软,四面用青石堆砌,十分斑驳。乌鸦估量着到井口的距离。两人出去倒也不难。只是外面全是狼,还不如躲在这里得好,横竖狼肉是现成的。
李苏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忽然看了乌鸦一眼,问道:“我让你用绳子拉我上去,你怎么反而下来了?”
乌鸦也是一脸委屈,举着自己手里的腰带,解释说:“绳子太短了,我又看到你有危险,所以才急了。”
李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把衣服撕成布条打结,不就够了吗?唉,不说了。”
乌鸦听了,更加郁闷,抱着手臂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斜眼看见李苏正艰难地处理伤口,他才挨挨蹭蹭地过来,帮助李苏把上半身的衣服脱了。
李苏宽肩细腰,长发披散,肌肤因为常年日晒的缘故,带着颇为迷人的颜色。即便是坐在地上,小腹间也不见赘肉,腹肌和人鱼线清晰可见。他的肩膀被狼牙划过,一大片血肉外翻,几乎能看见白骨。他自己倒也镇定,眼看乌鸦给他包扎,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乌鸦心中暗暗佩服,又擦拭着他肩头的血迹,说道:“你的肩膀比一般人要宽,显见的是要承担很大责任的人。”
李苏身为王子,从未有人敢评价他的身体,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美还是丑,听了乌鸦的话,李苏有些不安,伸手丈量了自己的肩膀,果然比别人更宽阔一些。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苦笑着说:“我原不是能担大事的人,空长了一副肩膀有什么用。照你那样说,扁担岂不是能肩挑江山了?”
他自己解嘲似的哈哈大笑,乌鸦坐在他身边,半晌才说:“我是夸你生得好,又不是挖苦你,你干嘛那样说话。”
李苏一愣,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乌鸦心中暗暗发笑,心想,他刚才还像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现在又像个挨了骂的小孩子。
当天晚上两人吃了一点狼血狼肉,腥臊的气味弄得两人一直反胃。当天晚上两人和衣而睡,一起看着井口上巴掌大的月色,听着哀婉凄清的狼吼声。
李苏跟他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他那会儿很乖巧很用功读书,各方面也都很优秀,偏偏父王总是不满意,嫌他不够勤勉,不够机敏,不够睿智,弄得他一直畏首畏尾,敏感自卑。反而从不被人重视的二王子更加活泼机灵,受旁人的喜爱。
乌鸦也跟他讲了自己的事情,小时候的学武经历,长大后游历江湖,遇到的那些让他忘不掉的人。
李苏听了心里发苦,却又忍不住想一直听下去。心里又想,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处,竟让他这样魂牵梦绕,呆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不是还要回去找她?”
乌鸦笑道:“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在心里记住她就是了,干什么去找她?”
李苏心中微喜,希望他永远留在沙漠里才好。
当天两人睡下,第二日又吃了一点狼肉。此时天气寒冷,肉质一时间倒不容易腐坏。地面上的恶狼只是整日咆哮,冲撞,没一刻消停。他们俩倒也不怕,每日在井中谈天论地,十分逍遥。
乌鸦本是淳厚的人,虽然知道李苏对自己是别样心思,但对他并无一点轻慢鄙薄的态度。何况他早年间也深知爱而不得的滋味。因此他对李苏言谈间更为委婉温和。
岂不知他这样却让李苏内心很受折磨。
李苏明知他不好男风,也不敢对他再有他念,偏偏他言语缠绵情致,倒似极有情意。李苏去试探他,他却懵懂无知,不解风情。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两人都是饥肠辘辘,情绪低落。乌鸦无意间说起了塞外风情:“你们这里的男人粗野彪悍,女人倒是很秀美,又能歌善舞。”
李苏点点头,低头用短刀割狼皮上的一点腐肉。
乌鸦又玩笑道:“这么多美貌的女子,大殿下竟一个都看不上吗?”
李苏的情绪本来就很难控制,他顿了顿,忽然把短刀摔在地上,手指被刀刃切过,鲜血淋漓。他也不理,起身走到井壁前,拳打脚踢,嘴里嘶吼怪叫,全是野兽的声音。
乌鸦不知他心中的凄苦,但这几日相处下来,也隐约察觉了这位王子的脾气古怪。他见李苏捶打墙壁时用了十分力气,恐他折了手指,忙扑过去将他拽回来,强行按在地上,大声问他:“你又发什么疯?”
李苏不搭理他。
乌鸦见他手指流血,叹气道:“你这人倒是乖觉,只拿自己的身体出气。要是手指弄残了,还不是自己受苦。”
李苏瞪着一双黑潭般的眼睛,声音冷森森地:“我自己死不死,关你什么事!”抓起地上的短刀往手背上刺。”
乌鸦阻拦不及,忙伸手垫在他的手背上。李苏赌气自残,力道很大,刀刃瞬间刺透了乌鸦的手心,他这才醒悟过来,猛然收手,将短刀扔了,眼见乌鸦手心鲜血翻涌,显然伤口极深。
李苏又是心疼,又是懊悔,呆呆坐着,不发一言。
乌鸦疼得直吸气,翻过手背,见并没有扎穿,这才略放下心。他把手掌摊放在膝盖上,又扫了李苏一眼,长长地叹气。
两人再也不说话,到傍晚的时候各自躺着睡下。月光皎洁,照得井底一片雪亮。乌鸦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察觉李苏走到了自己身边。他闭着眼不说话,手掌却被抬起,小心翼翼地被擦拭着伤口。
乌鸦心中一动,坐起来笑道:“我没事。”
李苏低着头,半晌才说:“对不起。”
乌鸦倒是很豁达:“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看了李苏一眼,见他面色如玉,双目低垂,眼皮微微肿着,像是哭过了。乌鸦心里砰砰乱跳,模模糊糊地想:他若是个女人……他若是个女人……这个念头陡然升起,便再也收不住。
李苏轻声细语地说了很多道歉的话,乌鸦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觉月光下的李苏皎洁出尘,恍如仙子。
李苏见他只顾呆呆地看着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转身回到另一侧睡了。
乌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待要去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一时间心乱如麻,心想自己大概是太久没见过女人了,所以才会对漂亮的男人生出妄念。这么一想,才勉强平静下来。又筹划着早些离开大漠,免得再受这位大王子的蛊惑。
情定楼兰
在枯井里待了七八天,外面冲撞吼叫的声音渐渐停止,两人这才沿着井壁的缝隙爬上去,只见地面上铺满了死尸,个个骨瘦如柴。乌鸦看了,十分不忍,倒是李苏挺镇定,安抚他道:“这些狼常年危害百姓,死就死了。”
乌鸦叹了口气,两人合力推开了石头门,只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颇有些悲壮萧条的意味。两人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慢慢地往前走。
李苏和乌鸦这些天只能以狼血为食,身体早已饥渴不堪,嘴唇上裂开口子,鲜血刚渗出来就凝固了,他们没力气开口说话,手指却紧紧握着。这几日两人相依为命,已经把对方当做唯一的伴侣。
李苏常年生活在沙漠,毕竟对此地非常熟悉,他走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趴在地上仔细地听。乌鸦也不说话,只是很信任地看他
两个时辰后,天色黯淡下来,乌鸦气若游丝,脸如金纸,目不能视,眼看是要坚持不下去了。李苏一手托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还好吗?”
乌鸦膝盖一软,身不由己地靠在李苏身上,轻声说:“我要死了。”
李苏笑了一下:“别说傻话。”扶着乌鸦慢慢往前走,乌鸦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李苏的气息在自己耳边,又沉重又急促。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李苏忽然跪倒地上,笑道:“总算到了。”
乌鸦靠在他身上,只觉一捧清凉甘甜的液体碰到嘴唇,他闻了闻,一头埋在李苏的手心大口地吞咽,连素日秉持的风度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乌鸦清醒过来,发现两人正坐在一处湖泊旁边。湖水澄澈干净,微微有些咸,但对于他们而言无异于琼浆玉露,两人不顾形象地趴在水边大口大口地喝,直到肚子都贴到地面,这才直起身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是高兴,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湖水旁边有仙人掌,也有沙鼠洞。乌鸦去捉沙鼠,李苏找了些干草和动物骨殖,在水边升起了一堆火。他把捉来的沙鼠剥皮去内脏,用树枝穿着放在火上烧烤,不一会儿就散发出诱人的气味。李苏刚咬了一口,想起乌鸦,就分了一半给他。
乌鸦有点犹豫,他是中原人,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试探着咬了一口,顿时两眼冒光:“啊太好吃了,沙鼠万岁。”
李苏见他模样可爱,就微微一笑。又把剩余的沙鼠架在火上。他自己则蹲在湖水旁边,用长剑挖了一个深坑,又把湖水都引进去,然后对乌鸦说:“吃完饭可以洗个澡。”
乌鸦见他诸事做得熟练妥帖,对他十分敬佩,说道:“你真像我师父,什么都会。”
李苏笑道:“那你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收你为徒。”
乌鸦扁了扁嘴:“你才多大,还要当人家师父,好意思吗?”
李苏正色道:“反正比你大,你不是也要做我大哥吗?”
乌鸦想起这是那天雨夜里两人说过的话,那时的李苏一脸怂样,唯唯诺诺的,跟现在这个聪明俊秀的大王子截然不同。乌鸦又是惭愧又是气愤,恨声道:“快别提那件事情了,我被你骗得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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