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鸦在沙漠_一只乌鸦在沙漠(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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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匪火拼

    一群麻匪围住整个客栈。他们骑着烈马绕着房子转圈,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营造出一种野蛮残忍的气氛,然后麻匪首领推门而入,一身说不出材质的奇怪衣服,披风上积满尘土,戴着一顶牛皮毡帽,他大声吼道:“掌柜的!”

    阿狗从柜台里钻出来,腰几乎弯到了地上:“老爷。”

    首领径直走到一张四方桌前,从鞋子里拽下沾满泥土的马刺,扔到桌子上:“借贵宝地一用。”

    阿狗开口就要哭了:“爷,您赏条活路吧,这店经不起折腾。”

    旁边的麻匪唰地抽出厚背大砍刀,拍到桌子上,又扔下一袋钱,说:“要钱还是要命,你选。”

    阿狗垂着头,无力地拿了钱,跟着父亲一起躲到后院了。

    首领仰着脖子,千沟万壑的脸上有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大堂,开口道:“天星帮办事,闲杂人回避。你们是外地来的,我不滥杀无辜,去楼上猫着。”

    大堂里众人都在吃饭,一时间面面相觑,有点拿不定主意。蒙古人骂骂咧咧的,有点不太情愿。气质男倒是最先起身,他的仆人们也训练有素地端着他的餐盘上楼。

    那几个带兵器的武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麻匪首领一个眼色,喽啰们扑上去把这几个人压在桌面上,后脖颈挨着明晃晃的砍刀。

    麻匪首领冷笑道:“跑什么,给你们双枪会的老大报信?好孝顺,反正你们老大也活不过今晚了,你们先替他陪葬吧。”

    话音未落,手下人举刀砍下,刀刃砍断颈骨血肉,七八颗脑袋离了腔子,在桌子上晃了晃又滚在地上,那身子犹自痉挛,鲜血却喷了一整面墙壁。

    客栈里有一瞬间的宁静,然后那几个人蒙古人噗通坐在了地上,显然是被吓傻了,有一个甚至还尿了裤子。还是蓝贝贝胆气壮一些,硬扯着这几个人上了楼。最后整个大堂就只剩下乌鸦了。

    首领凝视他了一会儿,用刀尖挠了挠脸:“你这位小朋友是什么来路?”

    乌鸦看了看地上的死尸,神情有些无奈也有些愤怒。他并不打算参与这些帮派间的斗争,只是淡淡地说:“一个路人。”

    首领大笑:“一个多管闲事的路人。”

    乌鸦摇头:“我又不傻,不会自己找麻烦,你请便。”他说完这话,自顾自地上楼了。身后嗖嗖射来几支利箭,乌鸦头也不回地接住,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回到房间时,屋子里简直臭气熏天。那几个蒙古人瘫倒在床上,有的吓吐了,有的目光发直。蓝贝贝挽着袖子清扫地上的秽物,又踢了一脚那个吐得最厉害的,骂道:“麻怪,你胆子比小鸡还小。”

    麻怪是马帮的头领,生的高大粗壮,其实很胆小,平时连老鼠都不敢杀。他用袖子捂着嘴巴,吚吚呜呜的哭:“出门的时候俺娘就说这趟有危险,早知道就该听俺娘的。这些土匪杀人不眨眼的。杀完了对头,就该拿咱们开刀了。”其他人听了,神色也更加凄惶。

    蓝贝贝把拖布扔到外面,打了一盆水进来,往麻怪脸上泼了一把,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们要死自己死去,老子还没活够呢。等你们全死了,那一队骆驼的货物全归我。我卖了钱去中原睡婆娘。”

    一提到女人,这些蒙古人才恢复了些精神,又哇哇叫道:“小白脸没良心的,咒咱们死,汉人都没良心的。”众人叫骂了一阵,有人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腻腻的羊腿,咬了一口就扔给下一个,包括蓝贝贝在内大家都吃得很欢乐。然后羊腿扔到了乌鸦的怀里。

    乌鸦有点发蒙,忽略掉这东西是从某个常年不洗澡的人身上拿出来的,它的味道还算不错。接着又开始轮流喝酒。乌鸦不会喝酒,但是蓝贝贝很促狭地把酒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感觉一颗火药在胸口|爆炸了。众人哈哈大笑,麻怪说:“这酒是俺们自家酿的,保你操婆娘的时候使不完的力气。”

    乌鸦流着眼泪说谢谢,房间里充满了热烈的气氛。他扶着墙壁晕头转向地走出来,过了一会儿蓝贝贝也从他身边走过。乌鸦扶着额头,随口说:“你现在的样子,倒是比以前可爱多了。”

    蓝贝贝停下脚步,神色有点古怪:“啊?”

    “别误会,我是说,不像以前那么惹人厌了。”

    蓝贝贝觉得很好笑:“我不会觉得很荣幸,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他绕过前厅去厨房,见阿狗正在剁羊肉,登时两眼冒光:“晚上吃肉?”

    阿狗一脸木然:“这是给大堂里的老爷吃的。晚上咱们吃馒头稀饭。”

    蓝贝贝失望地咂嘴,转身上楼了。乌鸦站在楼梯口,两人错身而过。阿狗说:“你没钱,什么也没得吃。”

    蓝贝贝毫不遮掩地笑了一下。

    乌鸦倒也老实:“我不吃。”顿了顿又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阿狗头也不抬地切肉:“你现在走就是个死,等过了今晚再走吧。”抬起头呆了一会儿,又说:“房钱就算了。”

    乌鸦也知道说谢谢显得多余,于是帮他挑水做饭。西北物资贫乏,给前院老爷们准备的饭菜几乎耗尽了阿狗客栈的家当。轮到给自己做饭时,一大锅清水里只放了小半碗米。外面寒风凛冽,阿狗蹲在灶膛边扇风,乌鸦也蹲在旁边整理柴禾。通红的火苗映着两人的脸颊。

    外面从傍晚开始打了起来,两拨人马分别占据了街道两侧的店面,长弓短箭架设在窗口,门口放置一排桌子,桌上堆了三层棉被,暂时充作战壕。石子、短剑乒乒乓乓地投射,战死者的尸体就堆放在大堂里。

    乌鸦听着前院嘶喊搏杀的声音,轻声说:“这是在火拼吗?”

    阿狗专心地用火钳倒腾炉火,神情悲伤而麻木:“总是在打架,要么是西边的大王打败了东边,要么的东边的大王杀了西边。他们打一次架,我们这几年就白干了。本来我爹打算给我买个媳妇的,现在只能再等几年了。”

    乌鸦苦涩地说:“买?”

    “好女人是不肯嫁到这里的。西边村子里有个寡妇,快四十了,但还能生养。买回来生个儿子,等我和爹死了,就能给我们上坟。”

    乌鸦沉默了一会儿:“阿狗,你姓什么?”

    “我姓李,木子李,我爹穷人的命比畜生还贱,所以给我取名阿狗。”

    乌鸦转过脸看他,忽然发觉他其实很清秀,这样的人不应该像牲畜那样活着。

    “阿狗,三不管不是你这样的人该待的,你很年轻,又勤快,到一个适合你的地方,只要努力干活,你会有自己的房子,也会有女人喜欢你,愿意给你生孩子。你活着的时候看见他们就很快乐,而不是为了死了给你上坟。”

    阿狗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有房子,有女人吗?”

    乌鸦苦笑:“没有。”

    “你都没有,我更不会有。”阿狗黯淡地低下头:“我是在西北生的,我只能待在这个地方。”

    乌鸦哑然,最后沉默地离开。

    我是李越

    秦朝的疆域往西到玉门关,但实际上从西安往西的一大片土地,长期处于无政府状态。羲和帝初年,楼兰国王统一了西北,此后十余年秩序稳定,百姓安居乐业。

    楼兰王中年病逝,两个儿子为了争夺王位连年交战,无心管理政事。因此各地盗匪猖獗,民不聊生。

    在阿狗客栈里交锋的是本地最大的两拨土匪——天星帮和双枪会。战争从傍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乌鸦躺在床上,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箭尖射在屋檐上的动静,偶尔会有兵刃插}入皮肤的噗嗤声。他有些迷惑,世界上竟有这样专好杀戮的地方。

    阿狗提着一盏煤油灯,孤独地在走廊上行走,查看整个客栈的损坏程度。

    蒙古人在睡觉。他们也不喜欢这里,他们像草原上的马一样高大而驯良。蓝贝贝推开窗户,抱着手臂往外面看,他安静的时候,脸上显出沉郁而惊艳的美丽。

    气质男的房间亮着奢侈的油灯,他站在窗前沉思,目光长久地凝视着蓝贝贝。

    黄沙漫漫,这是一个悲伤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天色大亮,天星帮以自损八百的代价全灭了双枪会。客栈门口的弓箭和砍刀宛如下雪似的铺了一层。双枪会的尸体从对面房间搬出来,稻草似的堆放在大路上。

    天星帮首领双目通红,但不是因为熬夜,而是嗜杀的亢奋。他骑着烈马在三不管的街道上纵横,粗着嗓子吼道:“以后这里就是老子的地盘,都他妈得给我出来,见见你们的新主子。”

    家家户户的门板都紧闭着。首领横刀立马,沉思片刻,挥手道:“烧。”

    立刻有喽啰提着煤油桶过来,随手扔到一户人家的屋顶,乌鸦本来是在窗口观看的,此时就走了出来,把土匪手里的火折子夺了,朝首领一拱手:“大王,百姓跟你们无冤无仇,饶了他们吧。”

    首领便说:“我杀人不问恩仇,只图个爽快。”

    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乌鸦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马鞍,双足用力,竟把一匹马倒拖了十几步,那首领滚鞍下马,气得要发疯:“杀了他。”

    几百土匪立刻以陀螺般的形状包围了乌鸦。

    阿狗客栈里的几个人都看呆了。麻怪张着嘴巴,半晌才说:“他是不是傻。”

    蓝贝贝皱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他脑子里就是缺根弦。”

    气质男目不斜视地看着,忽然问:“他是你朋友?”

    这话没有主语,旁人都有点疑惑,蓝贝贝回答说:“不是。”

    气质男点点头:“物以类聚,我想你也交不到这样的朋友。”

    蓝贝贝咬咬牙,不搭理他。

    长街上的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乌鸦剑术超群,有以一敌百的能力,然而土匪们悍不畏死,一层一层地围堵上来,乌鸦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一个不小心,腿上挨了一刀。

    首领见露了血,更加兴奋,站在柴垛上挥舞着大刀:“谁取了他的脑袋,我封他为二大王……”这句话的结尾本来应该跟随着怪叫,这会儿却戛然而止了。众人回头看,只见首领眉心露着一支箭的尾端,身子僵硬地立着。

    大家被这忽然的一幕吓得呆住。直到首领轰然倒下,人群才开始怪叫:“有妖怪。”“魔王显灵了”做鸟兽散。

    乌鸦被人群冲击得东倒西歪,他看向那支箭的来处,只见长街尽头,黄沙翻滚,一骑快马驮着一个穿灰衣斗篷的人。那人速度很快,转瞬间冲到乌鸦跟前,又紧紧勒住缰绳。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背上的人戴着面纱,帽檐低垂,只露出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他熟练地从后背摸出三支长箭,将弓拉满,嗖嗖三下,那箭射入三个逃跑土匪的后背,三人口吐鲜血,跌倒在地上。他有条不紊地继续拉弓,动作精确地宛如一台杀人的机器。

    眼看这条街又要成为修罗场,乌鸦忍不住叫道:“喂,你杀了首领就够了,其他人是从犯,罪不至死。”乌鸦伸手握住了那三支正要飞出去的利箭,箭尖锋利,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

    蒙面人目光微微低垂,直直地看着他,半晌卸了力道,将长箭收回。他扯掉面罩,放下帽檐,朝乌鸦和气地一笑:“我叫李越,你是谁?”

    乌鸦有点发愣,这是个年轻而俊秀的男人,乌鸦恍惚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我是乌鸦。”

    李越点点头,他甚至都不下马,只是纵马在三不管的街道上驰骋,他对每家每户的人大声说:“我是李越。”

    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门板被推开,几个年老的人抖抖索索地往外面看。三三两两的人涌出来,最后所有人都跑出来,跪在地上说:“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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