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数多了，顾凯歌也不会重复那些话，但每次都会用歉意和心疼的眼神看着他，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就算偶尔笑，也是苦笑，时不时还无意识地叹口气。

    他最不愿顾凯歌为难自己，尤其是因为他而为难自己。

    医院承载了他太多不好的记忆，不止是从小到大缠绕着他的病情，还有当初被顾凯歌伤后的绝望。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过亲手结束生命的。

    很早便看淡生死的心，在失去顾凯歌的痛面前，那么不堪一击。

    躺在医院，他连厌恶消毒水味道的心情都没有。

    若那个时候顾凯歌没有出现，他或许最后走不出医院。

    冰冷的白，刺鼻的味道，即使再高级的病房，也逃不出这些。

    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便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桌子上摆放着顾凯歌刚买回来的栀子花，还沾着露水，淡淡的清香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旁边放着两个人的合照，是前段时间一起出去被欧阳昱抓拍的。

    柜子里是他们两换洗的衣服，逛街买的拖鞋，超市里买的水杯，全都是一对一对，顾凯歌把他们平日里用到的东西能般的基本上都搬过来了。

    叶兮然在刺眼的白色中看到了熟悉的感觉，那股存在了二十多年的排斥感，在一点点减弱。

    只是，宝宝似乎跟他一样不喜欢医院里的环境。

    当天晚上，叶兮然便被折腾着醒过来了。

    医院就是比家里方便，按下铃，宋澄允他们便过来了。

    叶兮然都搬过来了，宋澄允和Hippocrates自然也日日留守医院，反正一个目前举目无亲，一个回不回去没区别。

    只说是胎动，没什么大事，不过叶兮然还是被折腾得一夜没睡，顾凯歌自然是熬夜陪着。

    宋澄允和Hippocrates则是被赶回去休息，毕竟接下来还有十几天，他们两必须养好精神。

    直到凌晨，宝宝才安静下来，叶兮然得以入睡。

    中间被顾凯歌喊起来喝了点粥，叶兮然连眼都没睁开，那疲倦的样子，看得顾凯歌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小心地替他按摩，希望能缓解他的疲劳。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洗漱一番，在顾凯歌的陪同下在医院后花园走了几圈便倦了，回去后不多时便睡着了。

    半夜宝宝又是一番折腾。

    如此反复两三天，心情越来越沉重的顾凯歌被告知，预产期提前。

    叶兮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晚上被折腾，白天睡觉，就算醒，也是没有精神，往往说不了一句话就睡着了，那副样子，看得顾凯歌更加紧张了。

    就算宋澄允和Hippocrates一再确定没问题，他还是担心不已。

    住进医院的第五天半夜，终于引来了一直期盼又担忧的时刻。

    该准备的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饶是如此，却没有一个人能放下心。

    欧阳昱兄弟，叶晗一夫夫，叶父叶母全都到场了，一个个蹲守在手术室外，其他的人则是因为没有通知到，暂时不知道这个消息。

    欧阳昱是最心急的，来来往往走个不停，看得他们眼睛都花了，最后还是被欧阳泽拉住。

    不动了，欧阳昱又开始说话，声音有些颤抖，紧张得仿佛快哭了。

    “小昱，兮然会没事的。”

    搂着欧阳昱的肩膀，欧阳泽安慰着。

    欧阳昱这才慢慢冷静下来，靠着墙壁，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番外7

    七个小时的折磨，对手术室外等待的人而言，不亚于七个月，甚至七年。

    太长时间的等待，以至于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都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最先回过神来往前冲的还是欧阳昱。

    只是刚才太紧张，他的腿都被吓软了。一动，真个人都要摔了，幸好被欧阳泽给及时救回来了。

    被他这么一折腾，叶爸爸叶妈妈他们也都回过神来了。

    “一切安好。”

    宋澄允对着众人宣布。

    所有人的心在那一刻都落了地，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僵硬，只是笑容因为面部的肌肉僵硬太久显得有些怪异。

    都只顾着高兴，也没人注意到宋澄允眼底的晦暗。

    只有顾凯歌一个人，依旧靠在墙壁上，动都没动，只是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手术室门口。

    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

    在听到叶兮然没事的那一刻，浑身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站着都是依靠墙壁的力量，不过脸上的表情倒是缓和了些。

    孩子很快被抱了出来，放在恒温箱里，都没来得及让这些长辈好好看清楚就被推走了。

    “这孩子真的是哥生的？不会弄错了吧？怎么这么……”

    那个丑字，在叶晗一嘴里打了个转，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毕竟是他的小侄子，就算不好看，他这个当叔叔的也不该嫌弃。

    只是，他哥长得那么好，顾凯歌也不差，生出来的孩子肯定美得不像话。

    应该是抱错了吧？

    不止他有这个想法，欧阳昱也有相同的疑惑。

    不过，有宋澄允在，想弄错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层楼又没有其他的病人。

    要真是兮然生的，就算再丑，他们也喜欢。

    叶家夫妻看他们纠结的模样，顿时乐开了。

    “你们刚生出来的时候也就这样，小晗刚生下来的时候，你爸爸叶嚷嚷着是医院抱错了，差点闹了笑话。等过两天就好了。”

    叶母说着看向旁边的叶父，她的话让叶父想到了当年的情景，顿时笑容更深了。

    说别人是一回事，这会儿自己被点名，叶晗一觉得有点脸红。

    或许是不想看这几个人的傻样，宋澄允淡淡提议道，“兮然这边检查还有一会时间，孩子那边会快些，你们可以先过去看孩子。”

    “检查？不是说没事了吗？”

    一听检查，欧阳昱条件发射的神经紧绷，其他人脸色也都不太好。

    “产后常规检查，兮然的情况不比一般人，检查详细点没有坏处。”

    或许是他的声音足够平静，安抚了欧阳昱他们的心。

    想着叶兮然没事，只是检查而已，商量了一下，便决定先去看孩子。

    叶父叶母本来是打算留下的，也还是被劝走了。不过，宋澄允也给了他们保证，叶兮然一出来就要通知他们。

    只有顾凯歌一个人没有动。

    而离开的那几个人，因为情绪激动，都忘了顾凯歌的存在。

    主要是顾凯歌此刻的存在感太弱了。

    宋澄允都已经转过身去了，却还是在迟疑后，又重新转身面对顾凯歌。

    “不去看孩子？”

    像是疑问，又像是话里有话。

    顾凯歌摇了摇头，眼睛却还是盯着房门口。

    他不是不想看孩子，那是叶兮然和他的孩子，他怎么会不喜欢。

    就算孩子皱巴巴的，不那么好看，他也喜欢得不得了。

    只是，他现在更想陪在叶兮然身边。

    即使是隔着一扇门，即使看不到叶兮然，他也想呆在这里。

    在没有亲眼见到叶兮然平安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心没办法完全落地。

    这个时候去看孩子，看着孩子，他会想兮然受的苦，会想他对兮然的辜负，根本没办法平静地面对他们的宝贝。

    等兮然从手术室出来，等兮然醒了，他们一起去看孩子，那才是他想看到的。

    这些话，顾凯歌虽然没说出口，但他盯着手术时的眼神，却还是让宋澄允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面带忧郁，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要一起进去吗？”

    片刻后，宋澄允开口询问。

    顾凯歌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还来不及为自己马上就能陪着叶兮然而高兴，顾凯歌心底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慌。

    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盯着宋澄允看了两眼，宋澄允坦然以对。

    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顾凯歌也就不再探究。

    没犹豫便同意了。

    番外8

    或许是因为宋澄允的脸色不太对，也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担心太久了，顾凯歌明明是想立刻到叶兮然身边的，可进门的时候，脚步却迟疑了。

    不过也只有短暂的一刹那，短暂到前面的宋澄允根本就没心思注意到。

    顾凯歌也没给自己后退的机会，抬头看到远处的手术台，即使叶兮然的脸被人身体挡住了，顾凯歌的眼神还是在那瞬间变得柔和了。

    只是，手术室里的味道却不怎么好闻，好像到处都飘荡着血腥。

    宋澄允一点也没招呼顾凯歌的意思。

    进来后他就自顾自地到病床边和正在忙碌的Hippocrates讨论着顾凯歌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顾凯歌也不在意，他的心思也全都放在手术台上还没清醒过来的那个人身上。

    叶兮然的脸色很是苍白，看不到一点血色，舒展的眉眼却给人一种疲倦的感觉。

    他安静的躺着，根本感觉不到那些仪器在他身上移动，也看不到顾凯歌的注视。

    顾凯歌往前走了几步，选了一个能看到叶兮然整个人的方向，却丝毫不阻碍Hippocrates他们的检查。

    听不懂那些，他也没开口问，就那样安静的凝望。

    一直到Hippocrates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检查，走到他跟前，操着一口流利的英式口音，告诉他，他必须得带叶兮然回英国的时候，顾凯歌才略显迟钝的从叶兮然身上移开视线。

    或许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拒绝，Hippocrates语气显得有些焦急，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他基本上听不懂的单词。

    但那个‘die’，他却是抓住了。

    还有叶兮然的名字。

    顾凯歌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心脏撕裂的声音，他想开口确认，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他也不知道，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Hippocrates看上去很暴躁，相比之下，宋澄允比他冷静多了。

    他很平静的用顾凯歌听得懂的词，跟顾凯歌解释，叶兮然身上那些被抑制分裂的细胞加速扩散了，中间设计专业的名词宋澄允知道顾凯歌听不懂，也就没说那么清楚。

    而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结论就是，叶兮然的身体出问题了，情况或许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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