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都是同样的人,只不过有些话说出来,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就此产生。
梁言虽然是从小受到严格的家教束缚,但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才物极必反,导致他骨子里埋藏着深刻的反叛因素。
就算是梁安敏是他父亲也无所谓。只要是喜欢上了什么样的关系他都可以接受。
但前提必须是喜欢上了。
更何况一直压在梁言身上的束缚,全部都是梁安敏亲身教导他的,如果连同制定规则的梁安敏也成为打破规则的那个人,就更没有必要在意这些条条框框了。
自梁安敏告白后的第二日,梁言下楼吃早点,就看到梁安敏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餐桌旁,摆放着碗筷。
“你醒了,”他轻声说:“过来喝点粥。”
梁言走到梁安敏后面,道:“好香。是什么?”
“鱼片粥。”梁安敏盛好一碗放到对面,又盛第二碗放在自己眼前。
梁言低低垂下了眼睑,一只手从梁安敏腰间向前探去:“……我要您这一碗。”
说完,手举到梁安敏嘴边,“您尝一下,是不是这碗比较好吃。”
梁言比父亲高了一头,半只手就能环抱住梁安敏。另一只手放在了梁安敏的腰上,略微低头,在他耳旁说:“怎么不穿围裙?”
“刚脱下。”梁安敏耳尖有些发红。
“脱下做什么。”梁言轻声说,“弄脏衣服多不好。”
说完,梁言举着粥的那只手向前送了送,催促道:“喝呀。”
梁安敏这才低下头喝了一口,吞下细腻的鱼肉,只觉唇齿留香。
“好吃吗?”梁言轻轻笑了一声。半晌,听得梁安敏“嗯”了一声,他笑意更深,放在梁安敏腰身的手刚要向上滑动,客厅的电话铃声蓦地响了起来。
梁言的动作停下,解开了对梁安敏的禁锢,走去接电话。他离开的一瞬间,梁安敏失落一般弯了弯脊背,把调羹放进碗里,静静听梁言接电话。
梁言看到来电一心下了然,带着一些难以捉摸的心理,他接听了电话,声音也没有压制:“肖文。”
瞥了一眼梁安敏,果然看到他皱起眉,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女声:“梁言,昨天的事儿你能不能当成没发生过?还能当朋友吧。”
“嗯。”
“虽然被你甩了会有些尴尬,但事情说开了也好些。”肖文笑了一声,继续说:“谢谢你明确的表态,我也不会继续混乱下去了。我会努力到毕业。”
梁言想到昨晚女生对他的告白,以及他不知怎么想起梁安敏的脸所以就一下子拒绝掉,也轻笑一声,回答道:“嗯。”
“你要找个人幸福的生活下去,要找个爱你的人。”
“好。”
等到对面传来忙音,梁言才切断电话,重新落座于餐桌旁,看到梁安敏正埋头喝着粥。
梁言也慢条斯理地端起粥,夹了根酱菜放进嘴里,就着粥吃下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梁安敏装作不在意的说道:“刚才是肖文吗?”
“是的。”
“她给你打电话,比给我这个导师打电话还要勤快。”
“是吗?”
梁安敏感觉他似乎不想说些什么,于是只得闭了嘴,神色黯淡下来。
梁言喝着粥,嘴角向上勾了一些:“她追我,当然要勤快一些。”
“……”
“不过我拒绝了。”
“……?”
“昨晚拒绝的。我对她没有感觉。”
“……”梁安敏惊讶地放下筷子。
梁言看了看梁安敏,凉凉地说:“所以您也要勤快一些才行。”
梁安敏愣了一下,随后把头低下来。
就在梁言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却听到梁安敏轻轻“嗯”了一声。
梁安敏一年只会过一次节日,那就是春节。由于他本身的职业就算再怎么特殊,终究还是归结于教师这一行业,所以还是有寒暑假来放的。
不过按照常规,研究生要提前半个月加班,再加上要把新进来的研究生定位分好小组,暑假总是会缩短一半。还有无穷无尽的课题,数不尽数的项目,寒假也没有几天。
然而春节不同,无论多忙,每一年梁安敏总会腾出一周的时间来,带着梁言回老家。
就好像今天,梁言还窝在床上沉睡,身旁那人就起床,打开房间里的灯。
刺眼的灯光让梁言不耐的转过身,把脑袋钻进枕头里。随后他听到梁安敏换衣服,打开行李箱,窸窸窣窣的收拾行李。
梁言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
“爸,您干嘛?”
“你清醒一下,昨晚不是和你说了要回老家?”梁安敏知道儿子的起床气,因此出门从信箱里拿回来新鲜的牛奶,热了热就塞给梁言喝,“待会儿在高铁上再睡,好不好?”
梁言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热牛奶,总算清醒了一些,赤裸着上半身走到盥洗室。等到梁言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行李箱摆放在门口,而梁安敏站在镜子前聚精会神地弄着什么。
梁言故意静悄悄的走过去,突然低喝道:“在干什么?”
梁安敏果然被惊吓到,但关注点却立刻跑偏:“你怎么不穿上衣,想感冒吗?”
“家里太热。”梁言说的是实话。他在军队里哪里有暖气?指令下达之后就是风里来雨里去,血气方刚的青年,回到处处惬意的家里,反倒觉得有些不适。
梁安敏皱了皱眉,从沙发上拿过衣服给梁言,又仔细地摸着耳朵后面。
梁言一面穿衣服,一面冷声说道:“我好讨厌那个东西。”
“那也没办法,公共场合必须要带。”
梁言冷哼一声,走过去:“我帮你带。”
梁安敏有些吃惊,但也意识到自己带太慢,于是把手里那个银白的小环交给了梁言,“你不要胡闹……”
“胡闹什么?”梁言轻声反问。
像是想到了什么,梁安敏低下头不说话,却露出耳朵催促道:“快些。”
梁言听命,修长的手指触及到父亲的颈部,慢慢的给他带抑制器,一边低声说:“好讨厌。”
梁安敏笑了一声,安抚道:“晚上就会摘下来了。”
“摘下来有什么用,”梁言有些不满,“您又不是发情。”
梁安敏瞠目结舌,说话也带着些口吃:“你、你……”
梁言带好了抑制器,就离开了梁安敏,走到门前拿起行李箱,神色变为淡然,说道:“走吧。”
第十四章(中)
梁安敏的老家是在上海的郊区,虽然算不上偏远,但也挤不进都市。在父子两个做了两个小时高铁之后,他们提着年货和行李,走进一幢楼房。
梁安敏站在房门前,敲了敲门,道:“妈,我回来了。”
半晌,梁言听到急促地脚步声传来,一边小跑一边说着什么。良久才能听清,她是在说“回来了,回来了。”
门打开,一个矮胖的妇女露出脸,首先看到的是梁言提着袋子,一下子全都抢着拎了过来,嘴里说着:“这是宝宝吧,哎哟长得太高了……我都快不认识了……”说完脸都皱在一起,泪眼汪汪的。
她别过脸看梁安敏,更是饱含思念,却仍然嘴硬着埋怨道:“你这个当爸爸的,我看就一点都不称职!宝宝变瘦这么多,你怎么照顾他的?工作这么重要吗?还不如趁早回老家,随便找个工作都比你在那个大学里教书强。”
梁安敏苦笑一声,道:“妈……待会儿再骂我行吗?先进去吧。”
梁母抹了抹眼角,连声答应了。
梁安敏进屋的一瞬间便主动开口,说道:“宝宝,你进房间里睡一会儿吧。”
梁言早困得睁不开眼,也不见外,大步迈进房间里。不知为何竟好像有些落荒而逃。
关上门的一刻,就听梁母压低了声音,和父亲说着什么。
梁言轻靠在床头,脱去外衣和鞋子,把被子盖上。
良久,他轻笑一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现在对着梁母有一些不知所措。
自从梁安敏和他告白之后,梁言好像忘记了身份的烦恼。无论是父子,还是他们的社会关系,梁言全部都忽视了。
然而现在看过来,这无疑是一个大问题,就算梁言自己并不在意,也不能够因此而忽视。
就算完全无视父子关系,可是社会身份也是不匹配的。
这些梁言考虑的都很少。凭着一股冲劲儿就同意和梁安敏在一起,等真的看到梁母,好像就看到了人生道路上的挫折无奈,放纵的结果只能是收敛。连同以往的一起都堆积在心上,沉甸甸的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房间的隔音并不是很好,梁言稍微把头靠在墙上,就能听到客厅里面的人的谈话声。
梁母担心梁言,她先是絮絮叨叨地询问梁言的身体,又问他在北京怎么样。
梁安敏自然是挑好话说,但这些话真真假假,梁母也听得不信。
最后梁母主动打断了他:“你这些都是自己编的吧?不要拿你糊弄学生那套来对付我。我自己观察梁言,觉得他是不开心的。你当爸爸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关心你孩子。总说忙,可有什么事情比梁言重要?”
梁安敏苦笑道:“我知道。”
“我也觉得梁言和你不亲。这责任难道算在他身上?既然不知道珍惜,干脆当初就不要……”
梁安敏的声音却突然冷淡下来:“妈,这事不要再说了。宝宝的筷子还留着吗?”
“当然留着了,我怎么敢扔啊。”梁母也知道自己多说了什么,转移了话题:“宝宝身体还那样?”
“现在好多了,胃病也不那么严重。但我还是害怕会复发。总之多注意着点还是好的。”
“你当爸爸的,当然要多关心宝宝一点。宝宝一人在外地当兵,不知道有多苦……”说着说着,梁母又要垂泪。
“不过,宝宝现在还是不肯和你用同一双筷子?是不是还没有认你……?”
梁安敏的声音也带着犹疑,半晌,才说:“他只是、不习惯。”
听到梁安敏这样解释,梁言有些郁闷,转过头蒙起被子睡觉。
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怎么会不习惯?只不过是梁言不好意思提出来罢了。
等梁言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父亲坐在房间旁边的桌子上写东西,脊背微微弯曲。
这场景妙不可言。室外簌簌冬风,里面却又是迥异的世界,温暖安静,可以让他安详的读写。
梁言静静地靠在床头,内心无比安静。大概这种情景最适合产生些哲学思想,然而梁言却是不视而明。
他知道天地间充斥了无数良辰美景,却偏偏又想到天地混沌初开,江河雏成之时。不知那时有没有这时安静?
但他是不愿意交换的。就好像任何时候都比不上现在。
听到声响,梁安敏转过身,微笑道:“你醒了。吃点东西吗?”
梁言声线带着刚睡醒的嘶哑,慢慢地说:“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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