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低头看着水杯,沉默着。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我从不在意……还是爸的工作重要。”
梁安敏轻轻地说:
“再重要的工作,怎么会有儿子重要?”
他从没有刻意关心过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孩,只因这孩子拥有在别人眼中看似厚实的资本。然而梁安敏却忘记,亲情本是世间最无可替代的重要情感。
那一瞬间一股无力感充斥着梁安敏,他感觉到一些东西在还未来得及抓住之前,就已经轻飘飘地飞走,仿佛穷尽一生也无法追回。
虽说要改掉这些坏毛病,然而当天梁安敏一整天都处于接电话委婉地拒绝各种讲座的状态。尽管他语气轻柔,压低了声音,然而那一声一声好像催命般的电话铃让人心烦意乱。到了晚上,梁安敏索性将电话线拔掉,总算换来片刻安宁。
房间里充斥着梁安敏不耐烦和疲惫的信息素,这种情况下使得他心情更糟。他打开窗子任由冷风吹进,猛吸几口凉气,方才觉得冷静下来。
待了片刻,确保身上可能被梁言讨厌的气息都消失了,梁安敏这才关上窗户走出卧室,去关心他疏忽已久却已经下定决心重新追回的儿子。
梁安敏在客厅找到了梁言,那个大男孩端正地坐在电视前看新闻联播,声音调的很小,旁边放了两串洗干净的葡萄。客厅灯光很暗,电视的暗光反射在他脸上,辨不得阴晴。
“……宝宝吃晚饭了吗?”梁安敏开口道。
他总是这样,工作一忙就顾不得儿子的温饱,虽然想要立刻改掉这个坏习惯,然而这毕竟是天长地久的积累,不可能一蹴而就。
梁言看着电视“嗯”了一声:“厨房里还有剩下的方便面。”示意梁安敏也可以去吃一些。
梁安敏愣了一下,随即满心的愧疚感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他惭愧的低下了头,这辈子从没如此丢脸过。
儿子回来的第一天,就让那孩子自己煮起方便面吃。这些垃圾食品家里从来没有,梁安敏自己都很少吃,一定是梁言饿得不行出去买回来的。思及此处,梁安敏恨不得为自己的不在意而扇自己两耳光,心中暗骂:梁安敏你真真是不知好歹的小人!
他打开客厅的大灯,对着梁言轻声说:“宝宝想吃什么?爸爸做。”
梁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转过头对父亲说:“我吃过了。”
“方便面重油重盐,你的胃病怎么办?”
“已经一年没有犯了。我哪能有这么娇气的病?”
“……”梁安敏眼睛盯在儿子身上,仔细看了看十八岁的儿子。
他的儿子长大了,面部轮廓基本定型,高挺的鼻梁仿若刀削一般,深邃的眼瞳望不到底,一种冷峻萧条之感油然而生。但这是梁安敏一手养大的儿子,总能让他回忆起儿子天真时候的模样。
梁安敏叹了一口气:“宝宝,你是好儿子,而爸爸不是好父亲。你能原谅爸爸吗?”
梁言有些受不了此刻的气氛,尤其是梁安敏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强势味道,更是让这个年轻的A心烦意乱。他微微别过脸,模糊着“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梁言觉得父亲今年奇怪得很,但他也没多想,吃饱了,拿起睡衣去洗澡。由于他一年当中有半年时间都不在上海的家里,所以他房间里的浴室热水并不充足,只好拿起洗漱用具走到梁安敏的卧室。
梁安敏有单独的书房,但有些专业书目随时要用,只有摆放在卧室才最方便。所以卧室占据大部头的还是书籍。由于专业书目的封皮一般都古板保守,直接导致了梁安敏的房间色调单一,给人的感觉有些不近人情。
梁言走进父亲卧室的门时,父亲正坐在床边换睡衣。
显然梁安敏已经洗完澡了,头发湿漉漉的。梁安敏正在伸手脱下浴衣,露出并不结实、富有文人气息的洁白胸膛,那是缺乏锻炼和长期坐于室内工作的后果。
父亲的身材在A中算不上好,腰细,肩膀并不算很宽。
就是这么一副身躯撑起了整个梁家。
梁安敏听到声音,赤裸着上身回头,看到梁言过来,冲他笑了笑:“你也快去洗吧,浴室还很温暖。”
梁言有点不自然,身体僵硬着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情况,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浴室里。
他和父亲的交集并不算多,尤其是在卧室里的情况下,居然让他觉得莫名的焦躁。
洗完澡,梁言穿着棉厚的睡衣走出来,房间里温暖如春,他带着水汽走出,自然舒服得很,不由得叹了口气。
梁安敏听到声响,也不抬头,只是叮嘱道:“记得把内衣放到水龙头底下,爸爸去洗。”
“……”梁言有点不自在,“不用,我自己来。”
“害羞什么,都洗了十多年了。”
“……?”梁言闻言睁大了眼睛,擦头发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什么洗了十多年?”
“你的内裤啊。”梁安敏抬头看梁言惊讶的表情,不由打趣:“怎么,难道你以为你的内衣都是阿姨洗的吗?阿姨就算年纪再大也是女性,你怎么好意思让她给你洗内衣?”
“我都是放在洗衣机里、应该是和衣服一起……”
“内衣要手洗,不然不干净。”梁安敏轻轻的说:“宝宝,你的内衣一直是爸爸手洗的。”
那是梁安敏十多年废寝忘食却仍未忘记也不敢舍弃的缱绻温情,只有这一点他敢说尽到了父亲的职责。
梁言有些窘迫的站了一会儿,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父亲放下手里的书,尽职尽责的走到浴室去给儿子洗内裤。儿子已经成年,这些小事早就应该自己做。但是他这个儿子显然带有A的随性与满不在乎,不管什么干净不干净,能机洗就不手洗,内衣也是。身为爸爸的梁安敏很自然的就顺手和自己的内衣放在一起洗,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毕竟他能关心梁言的地方太少太少了。
梁安敏拿起儿子的小内裤,经常握笔的手不大适合做这些粗活,但其中的温柔可见一斑。儿子习惯穿黑色的三角内裤,只用在穿脏的那一面打些肥皂即可,梁安敏找到那一面,然而突然觉得有些怪异,不由得皱了皱眉,仔细打量了一下儿子的内裤。
只见黑色的内裤上不是以往的干净,反而残留了一些斑驳的白痕。
梁安敏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指摸了摸那痕迹,触感是具有生命力的流动液体。拿到眼前轻嗅一番,随即脸色一变。
这是他儿子身体快要成年的表现,一个成熟A留在内裤上的精斑。
梁安敏愣了一下,烫手一般,伸手将儿子的内裤扔入水中。他即使再怎么平复心情,脸还是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见多识广的梁教授第一次如此狼狈,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第三章
梁安敏很久才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梁言斜靠着床头似乎要睡着了。梁安敏把灯光调暗,走到他旁边轻轻的说:
“宝宝,盖上被子好好睡。”
梁言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带着防备的意味。
在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父亲的床上快要睡着了,脸色一变,起身就要出去。
梁安敏拉住儿子的手,轻道:“今晚就一起睡吧,好像咱父子俩从来都没在一起睡过觉。”
梁言默不作声的坐了一会儿,等父亲把灯光熄灭,钻进被子里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梁言才又躺了下来。
昨日奔波的疲惫和与父亲相处的不自在,让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困顿不堪,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了。
这时,梁安敏的声音传了过来:“宝宝……”
“嗯。”
“你在军队里过的怎么样?”
“……还好。”
梁安敏沉默了一会儿:“能见得到女孩么?”
“……见不到。”
“有没有喜欢的类型?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梁言无语的翻了个身,困得不想回答。
梁安敏不再追问,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心情有点复杂。
第二天梁言醒的早,在军队里形成生物钟,几乎很难变化了。他坐着,看出来了这里是他父亲的房间,而旁边的人已经不在,被子底下一片冰凉。
等他推开房间的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窸窣的声响。梁言站在门口向里看,只见是梁安敏在做早餐。
怕弄脏衣服,父亲穿了灰色的麻布围裙,勾出纤细的腰身来。
桌上端正地放着一锅咸浆,里面放了少许虾皮紫菜来提味,点上鲜酱油和榨菜末,切了小段的油条,香气四溢。
阳光下可以看到氤氲的热气徐徐散开的痕迹。
梁安敏听到声音,抬头轻声道:“醒了?站在那里干什么,坐下来罢。”
梁言模糊着应了一声,他看到梁安敏正在锅里放面食,便问道:“在做什么?”
“虾饺,很快就能吃了。”梁安敏叹了口气:“要不是邓姐留下了东西,我还真不知道吃些什么。”
邓姐是梁家的保姆,梁言一直称她为阿姨。
梁安敏把虾饺放在锅里蒸,端着咸浆走到饭桌前,给梁言盛了一碗。梁言坐下来接了,喝上一口。那汤水顺着食道仿佛流遍了全身,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显得分外温情。
虾饺蒸好,梁安敏端出来,又洗了两个梨子放在旁边,摆好之后,这才坐下。
阿姨做的虾饺非常饱满,里面的虾仁好像要从薄皮儿里跳出来似得。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这是非常普遍的南方早餐,梁言在北方生活的时候,很不习惯那里的饮食。豆浆是甜味的,豆花却是咸的,油条当做主食来吃。
这些口味上的差异让他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迅速瘦下去,习惯之后,倒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军人对于食物的果腹感、营养要求高,对于味道却从不在意。然而骨子里根植了南方小点心的饮食传统,摆脱了北方的大盘菜,梁言才觉得更加舒服。
父子俩对着坐在一起,慢慢的吃着简单的南方早餐。房间非常温暖,阳光也显得柔和许多。
吃完早饭,梁言接了辅导员的电话,电话里辅导员仔仔细细地提醒他在假期要注意的事项,和一些绝对不能做的违规事件。他们聊了半个小时,最后相互预祝新年快乐。
梁言挂断电话的时候发现梁安敏就在旁边看着他。梁安敏笑道:“军校这么严格,放寒假还不让你休息?”
“不是,只是一些叮嘱。”
“你老师姓范么?我上次去北京开会的时候遇到过他。很庄重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梁言不假思索:
“范少校直属军科,不会和学者一起开会。”
梁安敏轻笑两声,也不辩解。
梁言觉得无趣,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他在高考报名的时候故意选择了和父亲研究方向完全沾不上边的专业。这选择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高三那年,梁言偶然在食堂听到同班同学在议论他和他的“家境”,手舞足蹈的说道:“梁言真是典型的文二代,搞学术的一般需要很广的人脉才能成功哦,你们知道梁言他爸是谁吗?”
有人摇了摇头。
那人继续眉飞色舞:“是梁安敏!梁言真他妈太幸运了……只需要别人努力的一半行了……算什么……还不都是靠他老子……”
有时候梁言会在心里不经意的产生怨恨的念头,譬如为何自己总是没有父亲优秀,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父亲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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