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章程母亲的那副架势，十有八九是把沈婕妤当做自己的儿媳妇了。她在餐桌上说的那番话，不仅是说给章程听的，更是说给我听的。

    章程对我笑了笑，说：“别担心。”

    过了些天，我正在家里面搞卫生，爸爸忽然打来电话说：“小央，我和你妈妈打算搬家了。”

    我心里面一顿，问：“不是打算过完年再搬吗？”

    他说：“我和你妈反正也已经正式退休了，晚搬不如早搬，我和你妈想着，搬到乡下再过年也好。”

    我赶紧放下手中的吸尘器，问：“那你们打算哪个时候搬呢？家里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了，我们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我们之前约了搬家公司，挺方便的。到时候我们安定下来，再给你打电话。”

    我心中一急，说：“你们怎么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搬了呢！”

    爸爸说：“没事啊，现在什么都挺方便的，不用麻烦你了。对了，我把家里面的钥匙放在你陈阿姨那里了，你找个时间去取一下，这个房子你自己留着，以后遇到什么事也能应个急。”

    感受到爸爸话里面浓浓的关怀之意，我的眼泪就像是熏了洋葱一样吧啦吧啦地掉下来。

    我努力抑制住自己喉咙里面的哽咽之意，说：“你们自己在路上也小心一点儿。”

    “我们知道的。”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沉默许久，眼泪终于止住，起身拾起吸尘器将卫生做完，准备去冰箱里面看看还有什么菜，手机在这个时候又响起来。

    我以为是爸爸还有什么话刚才忘了说，赶紧过去拿起手机，却看见屏幕上闪烁着“祁阳”两个字。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其央。”他在手机那边说，“我在这边都准备好了，美国那边的医院和房子我也都联系好了，只看你哪个时候走了。”

    我忍住眼眶里面的眼泪，说：“再等几天，我等会儿告诉你具体的时间。”

    他说好。

    挂掉电话，我枯坐在沙发上，提不起一点儿兴致去做午饭。

    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在这个时候，我终于想到了章程，如果有一天，章程发现我不见了，他会怎么办。不是我之前从未想过，而是我刻意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我总是在回避，以为这样子就能够回避掉这个问题，但当事情马上就要发生，我才发现我必须直面这个问题。

    他会到处去找我。他会去逼问桃子和陆俊文。也许他会伤心一阵子，他会难过一阵子，他会失意一阵子。但是，我想，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的身边，还有姐姐，有他母亲，有沈婕妤，有他的好哥儿们，他们会陪伴他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最后，我在他的生命中会慢慢地淡化，成为一个名字就能够代替的角色。

    无论我有多么不情愿，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并且，希冀这一点。

    我给桃子打电话说：“我要离开了。”

    ☆、21.暴力的桃子

    桃子好半天没有做声，许久许久，她问：“是这几天吗？”

    我说是。

    又是许久许久，她没有说话。

    我说：“我爸妈给我留了一套房子，我把钥匙放在你们这里，如果你们要用，就去用吧。”

    她不说话，沉默无声似深海深处。

    我望着窗外冬日的暖阳，笑着说：“桃子，很高兴认识你。”

    她在手机那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我说：“我不就是去美国旅个游嘛，你哭什么呢！”

    我听见手机里面传来陆俊文的声音：“桃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陆俊文无法下床，只能在床上一声又一声焦急地喊着。

    我听着他们两个的声音，知道，也许即使我这一生不过短短的十七载，可是，我有过一个深爱的人，有过两个很好的朋友，有过一段不风平浪静的青春，有过几分沉甸甸的感情，我还要什么，我的人生已经足够丰富。

    我去买了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鲫鱼，又买了许多菜。我将自己会做的每一道菜都做出来，蘑菇炖鸡，老鸭汤，豆腐鲫鱼，糖醋排骨，醋溜黄瓜，干炒笋片……我忙碌了一整个下午，望着桌子上面琳琅满目的菜肴，十分钟之后，章程会从公司回到家中。

    我看见，窗外的街道上川流不息。我看见，路灯已经在昏黄的天色下亮起。我看见，许许多多面带疲色却满眼幸福的情侣相依相偎地从楼下走过。我看见，天空的云还是云，地上的河流还是河流。我看见，星辰已经站在黄昏的幕后等待上场。我看见，那些往日的情景像白鸽一样从眼前历历飞过。

    门铃声终于响了。

    那一年，我只有十四岁，骄傲又自负，身边只有桃子这个朋友。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也只有她知道。她曾认真地跟我说：“其央，别怕，我陪你。”一句话，击破了我所有骄傲的伪装。只有她知道，我每一天过得有多难。

    隐忍地喜欢一个人，不能让人发现，不能被他人窥晓。我的性格冷硬如钢。班上的同学都与我生疏，我也知道，他们在私下里都纷纷议论我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我就像一只生活在众人间的怪物，只为守护心中那个黑暗里的秘密。

    有一天，桃子不小心惹了学校里一个挺有势力的高年级学生，那个人扬言要找人做了她。高中生毕竟是一些热血的愣头青，做事不讲章法，又因为那个高年级学生有过太多流传在同学之间的传奇打架故事，我担心他真的会在一怒之下找人做了桃子，于是在一个放学后，我壮着胆子在体育馆的休息室找到他。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他原来真的是个人渣，枉费了他那一张人模人样的皮。

    他听我说了来意，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到我脸上，坐在装篮球的铁柜上，翘起二郎腿，轻佻地说：“你跟我做一晚，这件事就算这么过了。”

    事后我才知道他也是个渣gay，要是我早知道，也就不会来找他了。

    他说完后，我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做一晚是什么意思。顿时火冒三丈，骂道：“人渣！”

    他被我激怒，竟然恼羞成怒，要直接在休息室里做了我。

    他力气比我大，我推不过他，被他压在墙上，他拼命地要吻我，被我情急躲闪，他伸手就要探进我的裤裆里面，我情急之下，直接抡起手边的铁棍往他脑袋上一抡，直接进了医院。这件事如果不是后来章程出面帮我解决，凭他家里的势力，我估计只有坐牢的份，但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这件事情被桃子知道后，她又是气愤又是感动，眼泪哗哗流了一脸。

    后来，进了高中，遇见陆俊文。某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她悄悄凑到我耳边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陆俊文在班上真的不起眼，或者说，在高一，他还很普通的时候，他很不起眼。我也不知道桃子为什么就喜欢上他了，可是我还是说：“喜欢就大胆告诉他。”我相信桃子的眼光和直觉。

    于是某一个早晨，桃子大大方方地把陆俊文约到了教学楼楼顶，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俩回来的时候，桃子眉飞色舞面若桃花好像打了场胜仗，陆俊文耷拉着头嘴巴还有些红肿，像一个被施暴了的小媳妇。我邪恶地想，桃子太暴力了。

    ☆、22.KTV包厢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总算在一起了。

    在慢慢交往的过程中我才知道，原来陆俊文是一个孤儿，父母早年因车祸过逝，寄居在叔叔家。他叔叔一家对他很刻薄，在他很年幼的时候就跟他说他们只养他到十八岁。因此每每陆俊文想要动用他已逝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笔钱给桃子买些东西时，桃子总是拒绝，她跟我说：“那是他十八岁以后的本钱，如果我现在就大手大脚地把它花光了，他十八岁以后怎么办？”

    桃子会用每一个暑假和寒假去打工挣钱，然后把钱存在一张折子里。她把折子交给我，说：“其央，以后我无论是想要买什么东西，你都切记，一定不要把它给我。”我知道，她是在帮他存钱。这件事，陆俊文从来不知道。

    他们的爱情让人羡慕。我常常躺在章程的怀里，跟他说他们俩的事情，有时候说着说着，也会因为自己感动而流泪。

    如果不是因为陆俊文，或许我不会那么快就接受章程。

    记得陆俊文第一次知道我是gay时，吓了一跳，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其实我很害怕他无法接受我的存在，如果是这样，我不知道我和桃子之间会由此而产生什么转变。但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也就不再有过激的反应。甚至因为喜欢桃子，而爱屋及乌，尽力讨我欢心，一如章程，讨桃子欢心。

    事实证明，桃子的眼光是好的。一年之后，陆俊文身材开始渐渐长得挺拔，面容也日渐英俊，但脾性却一如往日不曾改变，对桃子一如既往温柔体贴。

    那时，我十六岁。陆俊文和桃子在一起有一年多了，章程追我也有一年多了。面对章程，我既感动，却又不敢接受。

    陆俊文明白我的顾虑，他说：“其央，如果一个男生能够持之以恒地追你这么久，那么十之八九，他是真的爱上你了。”

    我不仅仅担心章程是否只是想玩玩而已，我还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要被人发现，或许就不是两个人的事情那么简单了。

    章程自小就没有父亲，母亲也远在美国。他有他父亲留给他的资产，没有那么多顾虑，可是我有。我有我的父母，我的家人。

    陆俊文说：“如果你害怕你的父母不能接受，请你相信我，如果他们真的爱你，总有一天，时间会让他们接受；如果你害怕全世界与你为敌，请你相信我，至少我和桃子还站在你身边。”

    正是他的那些话，我终于接受了章程的追求。

    在一起后，我所担忧的那些顾虑的确统统发生。同学嘲讽，家人阻绝，最终我抛弃一切，在高二那年和章程一起退学，搬到了他给我买的房子里。在那一段糟糕的日子里，他们一直陪在我们身边，不离不弃。

    我一度跟章程强调，他们是我们永远的朋友。

    他说，当然。

    想一想，我是什么时候认识章程的？那时候，和桃子两个人在学校里被称作“双害”，老师人人喊打。

    我们整日惹是生非，无恶不作。

    终于有一天，章程出现了，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晚上，我请他吃鸡翅，满嘴流油，没有形象，他突然亲昵地用纸帮我擦去嘴角的油汁，我一时间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无法动弹。

    章程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钻石王老五”，高大帅气家里有钱，简称高富帅。班上女生常常议论的花边新闻大部分是哪个哪个女生又怎么怎么样跟章程表白，章程怎样怎样帅气地婉拒留给众人一个冷酷而越发帅气的背影。我和桃子也曾今讨论过，究竟得怎样美丽大方优雅高贵的女子才配得上章程，结论是在我们所认识的人中，所有女生站在章程身边都会被掩盖其光芒。

    我也曾今暗恋过章程，但一想到他背后那群如狼似虎的女生，我就一阵后怕，最后还是选择果断放弃。

    但那一天，他突然亲昵地帮我擦嘴角的油汁……我望着他，欲言又止。他说：“其央，我有话对你说。”

    于是，他结了本该由我来付的账，把我带到一个KTV的包厢里。

    说实话，那个氛围很诡异。在一个偌大的KTV包厢里，灯光迷离黯淡，却没有人唱歌，周围很安静，只有穿门而入的某些鬼哭狼嚎的歌声。

    ☆、23.被宠溺的起床气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盯着他俊逸的脸庞，一面想着怎么上天会这样不公平，一面想着要是能强行把他上了就好了。但一想到他的体格，我只好生生断了这种念头。

    他开口说：“你喜欢男生，是不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子问。他的问题让我一瞬间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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