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珅,你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李维特的眼泪一边往下掉,嘴角一边努力地往上扯。
“四年前你忽然消失的时候,我他妈都想过死了。一开始是恨你恨得想让你去死,后来发现舍不得。舍不得你但又难过,还不如自己死痛快一点。”
“我一直都想问当初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走,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但是后来你真的出现了,我想你活着就太好了,光是断了一条腿就要我的命了,人还在,什么都好。”
“可是你干嘛还要再吊着我呢?给我不切实际的希望你很开心吗?我本来看你活得好好地就满足了,你为什么又来招惹我呢?”
李维特咬了咬牙,再试着去笑的时候嘴唇都有点抖:
“喜欢你这种没有感情又从来不会说真话的人,你以为不累吗?”
“每一天都想着你哪天想通了就又把我扔了,这种折磨,谁他妈愿意受?”
李维特颓然的放弃了想要微笑的动作。
“要是能不喜欢你,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但就是……没办法啊。”
他捂住脸,发出一声难听地呜咽。
“就是再难过……我也还是想看你一眼,想再多……陪你一天。”
……
傅珅又是一个人了。
他站在三个小时之前他就站着的位置上,似乎成了一座雕像。
之前面对着李维特,他的喉咙里翻涌着许许多多的话,以“不是那样的”开头,可以讲出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两个还在上大学的青年,一个人是另一个人高了一级的学长。学弟一开始又蠢又笨还是个令人生厌的胖子,身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善良和不切实际的天真。学长对他这样幼稚的性格毫无认同之处,眼睛却不由得放在对方身上,一直看顾了十多年。
那个学长一辈子里,就只爱过这么一个人。但因为他只对一个人有过这么深切的感情,所以他不敢坦诚,也不会表达。
只是李维特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里那些暗淡的希望终究熄灭了。
李维特摔门离开,傅珅想追出去的时候,发现电梯坏了,而李维特蹬蹬蹬下楼的脚步生风。
他一个有着一条铁腿的废人,终究是追不上的。
傅珅闭了闭眼睛。
在之前所有的时日里,他都没有因为什么事失去控制过。今天也不会有例外。
应该。
……然后傅珅稳步地走向储藏室,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再一步步地走回来,手抬起来,冲着客厅里的家具和电器抡了下去。
短路的声音,飞扬的碎片,弥漫的灰尘。
在一地狼藉里,傅珅面无表情,额角青筋毕露,咬紧的牙关让侧脸突出一条狰狞地侧线。
……
李维特拎着两个硕大的旅行Duffle,一气走出很久才停了下来。在路边放下包的时候,手肘处都是酸的。
他不觉得傅珅会追过来。对方不会想,也不能。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抖着手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好意思,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拨的是大老板的号码。上一次见面,李维特没有和大老板聊自己的详情,却提及了自己之后可能会有突然搬出去住的需要。
李维特对房子实在太挑,想要尽快找到新居,就要倚靠一些额外的帮助。
大老板的话筒那边意外地嘈杂,喀拉拉地像是有什么铁轮推过的声音,还有人在大声的说话,像是在工地上。
“方便,你说。”大老板的嗓门很大,试图压过背景的噪音。
“上次和你提过找房子的事情,还算数吗?”
对面很短暂地停了半秒:“你哭了?”
李维特皱着眉轻轻清了一下嗓子:“没有。”
之前的场景他预演了许多遍,心理建设做了那么多次,宣泄也宣泄过了,现在往脸上挂个平静的面具,并不困难。
“是要搬出去了吧?你等着我过去接你。”大老板的话斩钉截铁。
“真的不用,我……”
“可能会稍微花一些时间,你把地址发给我。”
说着就挂了电话。
李维特懒得理他,一个人收了线就靠在街边的电线杆上站着,不去想之前发生了什么。再难熬的都被他熬过来了,他现在有一身放空自己的好本领。
大老板依依不饶地发短信问他要地址,李维特叹了一口气,回了个现在地的路口给他。
——李维特,你不用这个样子。人生很长,你会遇到更合适的。
他突然想到了某个人说过的这句话来。
然而到了最后,他就算遇到合适的,会爱的和最爱的,还是对他说这句话的那一个。
“操。”李维特笑了一下,浑身都累,浑身都冷。
……
大老板说的“可能要稍微花一些时间”,还真的耽搁了挺久。等到看到那辆自己见过的车靠近,李维特已经快要冻僵了。
他对着那辆车招了招手,然后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看着通讯录上显示的那两个字,李维特怔怔地不敢置信。
拇指抖得厉害,按一个通话键,都似乎要花上好几秒。
“维特,是我。”
傅珅的声音会在此时响起,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我……”
——“砰”
……
那辆原本向着李维特平稳驶来的车,忽然猛地加速,朝着人行道上李维特的位置猛冲了过去。
李维特被撞得飞了出去,手机咔嗒地落在地上。
那车没有减速的意思,若不是副驾驶处的车头嵌进了电线杆里,大概会一直那么开下去,直到把李维特碾死在墙边为止。
李维特的运气,实在是太背了一些。
他不知道大老板曾经的恋人今日出狱,更不知道大老板在接他电话时正在看守所提人。他不知道自己大老板对他显而易见的爱护和照顾会把他拖入现在的境地——那个还理着平头的年轻男人对着大老板平静地笑笑,说:“要去接人吗?你看起来挺累的,我帮你开一程吧。”
大老板犹疑很久,竟然还是在对方看似温和的眼神里,将车钥匙递了过去。
他的这个动作赔掉了他的半条命,也连带着让李维特遭了殃。
李维特终于落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觉得疼,反而先是抬起头看自己飞到一边的手机。
通话似乎还在进行中。李维特模模糊糊地想着,他真的很想很想对电话那头说一句,你接着说。
……
李维特过了一整个白天和一整个黑夜,才又醒过来。
他受的不是致命伤,却也够呛。还好车速没有那么快,加之大老板在出事时反应过来猛拉了一下方向盘,扯得自己面前的风挡碎在电线杆上,才叫李维特没有真被弄死了。
等到李维特醒来的时候,傅珅坐在他的身旁,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李维特那只没有插输液针的手。
李维特看看他,觉得很奇怪,原来傅珅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样子。
眼睛是肿的,头发是乱的,两个黑眼圈,嘴唇也都开裂了。
其实他要是在送入院时醒着,大概还能看见更多——比如傅珅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窗外看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来。到最后额头抵着窗户的玻璃,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那时傅珅的双手撑着墙,眼睛闭着。嘴唇有点抖。护士对他说,情况在渐渐稳定,应该不会有事。
然而那个“应该”里还抱着“意外”的可能,让傅珅觉得难以承受。
曾经傅珅觉得自己死亡或许也不过尔尔,却在李维特可能就此永远离开的可能性面前败下阵来。
所以傅珅第一次在人前掉了眼泪。
……
“你搬回来吧。再也别走了。”
傅珅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还是很温柔。
李维特看着他,还说不出话来。他想,傅珅这种半吊子的同情,还真是令人讨厌啊。
但是就算是同情,他却依然想要。因为他明白,就算是这样的承诺,傅珅也会一直信守下去。
“李维特……”
傅珅闭了闭眼睛,喉结上下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我……”
他找不到接下来的词。是喜欢还是爱呢?他对李维特的感觉能够这么轻易地被形容吗?
李维特是他唯一的弱点,唯一地让他感到自己还拥有感情的人。他是李维特的朋友,兄长,以及隐秘的爱慕者——他看着李维特一步步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把李维特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这算的上是爱吗?还是要比那个用烂的词要多很多呢?
谁让他在学会掠夺之前先学会了守候,有在学会独占之前,先学会了放手。
李维特看着傅珅。他身上无一处不疼,现在看着傅珅从来没有过的艰难表情,却觉得胸口被雪上加霜地挖出一个洞。
他还是安慰自己,在氧气面罩之下笑了笑,在呼出的白气之下动了动嘴唇。
——谢谢。
谢谢你的善良,就算怎么都说不出口,却也愿意试着骗一骗我,编造一个爱的借口来。
而傅珅怎么会看不懂李维特的失落。
他吻着李维特的手。他闭上眼睛反反复复地吻着李维特的手,眉毛慢慢地皱起来,成了一个显见的痛苦的表情。
他骗了李维特半辈子,到现在连说一句真话都变得那么艰难。
李维特也不动作,慢慢回到闭上眼睛的状态。他又病又痛,没有再猜测傅珅感情的余裕。
……
暮色渐起,李维特就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喃喃。
“……你大一开学的时候……我看见你和你爸站在校门口。你爸背着很大一个蓝色的编织袋,裤子还打着补丁。你爸要跟你一起进校门去,你不同意。我站在你们旁边做新生登记,以为你觉得他丢人。”
“结果你说,宿舍太远了,他要是不把包给你,你们就谁也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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