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_骗子(13)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傅珅还是看着他,看似表情平静,脸侧却绷出一根突出的轮廓线来。李维特的眼里都是泪水,没有注意到。

    “……别哭了。我现在不走。你不要着急。”

    好一个“现在”——李维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想,意思是你之后总要离开的吧。然而接下来的念头,却是李维特也没预料到的——他竟然觉得有些开心——能和傅珅待在一起,多一分钟都是好的。

    时至今日,他竟然别无所求。

    ……等到两个人在咖啡店坐下来的时候,李维特的眼睛已经开始慢慢地肿了。之前他哭得太厉害,竟然弄到眼皮上都是出血点,嗓子也有点哑。现在平静了一些,李维特强自调整呼吸,用手握了握冰水杯子,然后再抬起手来,把冷下来的掌心抵在眼皮上。

    “……什么时候到北京的?”李维特哑声问。

    “两年半前。”——来做手术。傅珅最终选择了截肢,左腿的膝盖以下被削了个干净,直接成了有一只铁腿的怪人。不过癌细胞好歹没转移到内脏去,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可抱怨的。

    李维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试图以十分自然的声音问:

    “……结婚了?”

    傅珅低下头,小幅度地笑了一下。

    李维特竟然捕捉到了那微的笑声,却错误地理解了这笑的含义。他连忙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辩解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就算出了事也……”

    ……也是很好的,让人喜欢的,值得仰慕的人。

    傅珅听懂了,平静地看看他:“……谢谢。不过一个人也挺好的。”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李维特的脸在瞬间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地光彩来,他自己却完全没有自觉——他想,傅珅还是单身。太好了。

    李维特那种由衷的喜悦在此时非常准确地刺痛了傅珅。他无法相信到了现在,李维特竟然还是毫无芥蒂地,如此地喜爱他。他做好了有一日再相见李维特已经变作他人的准备,也早有把李维特放手交给别人的预期。不过李维特之所以能是李维特,大概就是因为他对苦痛的记忆实在太浅,原谅得太轻易。

    李维特看着他,缓慢而长地呼吸,似乎是想平复自己的情绪。这冷静下来的速度快于傅珅的预期,也许李维特这几年并非毫无长进。

    “你怎么也在北京?”傅珅决定自己主导这场谈话的走向。

    “……想换个环境。”

    问换环境的理由似乎并不明智,虽然傅珅并不想高估自己当年的离开对李维特的影响。然而李维特自己接了下去:“真说起来,来的时候也是两年多前。”

    相对无语。

    “你还在做设计?”傅珅问。

    “没有。现在做的事情跟设计没什么关系。更像是在做销售吧。你呢?”李维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十分地平静了。

    “同传。工作时间短,做会议的话,身体也没有那么大的局限性。”傅珅拿起咖啡慢慢地抿了一口,而李维特根本就是忘了喝水。想起傅珅的腿李维特就由衷地难过起来,虽然对方轻描淡写,然而同声传译是一门极其困难且压力极大的工作,也只有傅珅这种人能够成功地半路出家转行成功吧。

    李维特又不说话了。

    傅珅总觉得李维特要问自己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不过那实在是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合理解释的问题——他走得太绝决,却毫无必要。他编造的谎言无非是要结婚而已,但是结婚又怎样呢?需要和其他的朋友都断了联系吗?需要卖掉房子搬家到另一个城市,然后彻彻底底地重新开始吗?

    不过傅珅并不想在李维特面前露出破绽。他看着李维特的脸,想出了一个或许可以勉强解释的理由,虽然代价是再一次地刺伤李维特——

    ——当时他要结婚了,不想对方知道自己和李维特的性关系。对方是激烈的性格,如果暴露了或许会成为相当的丑闻。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自己选择了离开。

    傅珅自嘲的想,这样的说辞如果是真的,自己要是之后真遭了车祸被未婚妻甩,大概也都是报应吧。

    李维特还是沉默。傅珅想,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吧。不要让我回答。

    ……幸而李维特没有。

    相反,李维特又用手捂起肿起来的眼睛,然后对傅珅说:“……我挺想你的。”

    傅珅诧异于这句话的直白,以及李维特向他暴露出的脆弱。

    李维特继续说道:“可能说了也没有意义,但是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傅珅的手抖了一下,右手的指甲敲在了咖啡的杯壁上。

    “……一直都。所以能再见到你,我是真的很开心。”李维特地声音愈加的哑了。

    傅珅确认李维特是故意捂住他自己的眼睛的了。一定是不敢看自己现在的表情吧——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慢慢地疼起来。这地方麻木了好几年,现在要有所感觉,都缓慢地像是从冬眠里苏醒。

    李维特说:“……不过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也就是说说而已。只是你不嫌弃的话,以后我能去看看你吗?”

    ——“我就看看你。不给你添麻烦。真的。”

    李维特还是捂着眼睛,不看傅珅。

    ——“再怎么说,毕竟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对吧?”

    那个声音里有些讨好,有些解释,强行地带了些调侃的笑意。

    李维特终于不再说话了。他的嘴唇还是在抖,手捂着眼睛一直不放下来。

    ……

    傅珅和李维特总是要再道别的。临走前傅珅给了李维特一个手机号,李维特的表情变得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你打一个电话给我吧。”傅珅说。

    李维特应下了。过了一会让傅珅手机地手机响了起来,过了几下之后停了。

    “有事的话,就用手机找我。”

    李维特点点头。傅珅把随身带着的包收好了准备站起来,再一抬起头看见李维特的表情,身体却是僵了一下。

    然后傅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不接电话的。”

    ——李维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只被丢弃了的狗,而且是被扔了许多次的那种。他眼巴巴地看着傅珅傅珅,眼神在说着不要走不要走,却不敢真的开口或者凑上来。也许是他自觉自己的挽留完全无法左右傅珅的去留,又或者他怕有所动作之后,傅珅的言辞行动会给他带来更多的伤害。

    就好像狗主人慢慢地抬起腿来,将决定放弃的家宠一脚踢开。

    这个联想让傅珅的胸口愈加地难受起来——他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来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李维特这个样子站在他面前,让他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决定。

    他当时离开是报了自己不久就会死的心,哪想熬过了两年的关口,他竟然是大步朝着恢复痊愈的方向去了。过去的几年里,他时常想起李维特——毫不回避地想起李维特,却从来没有起过再去参与李维特人生的心思。

    他想,像李维特那样忘性大的人,估计会昏天黑地骂骂咧咧哭哭啼啼地闹一阵儿,再随着时间没事儿人一样的活下去。李维特丰沛的感情会足以支持他找到一个真正的爱人,从而淡忘饲主一般的自己。然后在下一场新的恋情里,他会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深陷于各种各样的纠葛和拉锯。自己身影会毫不意外地慢慢消失,作为一个曾经的朋友,作为一个从未被列入爱人的候选。

    然而他错了。李维特终于懂得在该坦白的时候坦白,在徒劳无功的时候紧紧地闭上嘴。这样的长进,看上去却是因为,李维特真的是爱上了自己。

    放在以往,傅珅或许会仔细地思考,想这爱情是不是来源于李维特对依恋的误判,又或者起源于李维特对悲剧的一贯喜好,而故意不把关于自己的回忆放手。但是在此时此刻,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想,他该怎么办呢?

    ——李维特,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傅珅曾经许许多多次问过自己的。那是十九岁时他第一次认识李维特,虽然鄙弃对方过分好懂的心思和明白的诉求,却无法应对对方直白的崇拜和好意。那是他看见李维特为了爱情从痴肥变得消瘦,不理智得让他觉得不可理喻,却没有拒绝对方求助的手。那是他看见身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搀和进了李维特的人生里,然后在冷静中体会着名为嫉妒的情绪缓慢地发酵。

    他甚至要觉得宿命决定他一辈子都无法得到这个人,命运却在今天把李维特送还到他眼前。

    傅珅无声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去,慢而稳地走向李维特。然而在抱住李维特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有些微微的发抖。

    这时现在他唯一能做的——给对方一个克制的,隐忍的,看起来没有任何过度的亲昵的拥抱。他还需要时间,来理清他的思路,去寻找一个两个人之间可能的相处模式——但是他头一次有了一丝侥幸的心理,想也许,也许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的手慢慢地松开。李维特看向他,露出一个再难过不过的微笑。

    “……谢谢你。”

    李维特说。

    傅珅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之间并没有重新开始一说,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在相识后漫长的十五年里,他们一直生活在有时差的两个世界里——三年之前的李维特对傅珅的爱不曾有半点知觉,而三年后的今天,在傅珅的怀抱里,李维特体会到的依旧不是爱意,而是来自于当年抛弃他的人的,礼貌地安慰和致歉。

    那个瞬间傅珅想,也许走到今天的这一步,真的是他错了。

    ☆、第十二章

    再次遇到李维特,像是一个最戏剧性不过的巧合。然而这个巧合会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引向何处,傅珅却没有办法断定。

    他们果真是太熟识彼此了。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五年,这让分别的三年看起来显得也并不那么长。没错,他们是都变了——傅珅变了一些,李维特变了许多;前者不会敢于再做出冷言冷语的样子,而后者相比以往是出奇的沉默。但是就算这样,还是有些东西是和以前一样的——比如李维特还是会和原来一样,忍不住地要看着傅珅发呆。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喜欢到了骨子里,那个怔怔而又欢喜的眼神他自己都不自觉,怎么可能藏得起来。

    而傅珅虽然总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近似于无,却因为李维特的又一次出现,被迫地把自己从活死人的错觉里拉出来——在收到患了所谓绝症的消息之后,他早就练习成为了一个没有期待没有牵连没有悲喜的人,时至今日,他也没能走出来。但再次出现的李维特就像是船锚一般,用自身的重量拉扯着傅珅陷进繁杂的现实里,强迫他重新沾染上带着烟火气的人情味。

    就好比之后每次当李维特忽然沉默起来,傅珅都会垂下眼睛,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去,略带僵硬地在李维特的手上拍一拍。这个安抚的动作之前傅珅从没有做过,而现在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9_29645/448302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