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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想你啊。

    梦里那条狗叼着他爱人的裤腿,汪汪地叫着,是一只憨厚讨喜的畜生。现实里李维特一个人抱着那条毯子睡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从左眼淌过右眼去。

    工作室里的工作只有那么些,傅珅抢着干了半天,再下去就要成了从别人手里偷活来做。所以到了后来他还是有了闲时,而每到那时他便一个人顶着黑眼圈默默地坐在座位上,放空了眼神瞧着不知什么地方。要是没人和他说话,他就能那么坐许久许久,似乎是铁了心要从一片空白里看出一朵花来。

    这工作室里的人被他吓得说话声音都小了,上面看不下去,强制让李维特休了三天带薪假。连上接下来的一个周末,足足五天都是空闲,他又要做什么呢?他是从骨子里害怕一个人呆着,却也同样不敢再去和陌生人交际去了。什么人会喜欢他呢?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爱人,他都太干巴巴了。他也不敢再喜欢什么人了,以他以往的经历来说,这好感不管深浅,到最后都是成了一把把刀子,往他的肝肾脾肺里插。

    整整三天,李维特都把自己圈在公寓里,坐着看书,坐看发呆。唯一不是坐着的时间是他起身去厨房里弄吃喝的,或者给房主送给他的两三盆绿色植物浇浇水。这几株巴掌大的东西,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仰仗他的东西了。

    周末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电话。打电话的人,竟然是精神病院里的护士。“你认不认识苏禹承?”那姑娘问。李维特手一抖就想把电话挂了,结果那人努力的“别挂别挂”喊了三四声,终于又把李维特唤了回来。

    苏禹承已经接受治疗很久了。他现在大概是已经好了——这是护士告诉他的。病人并没有什么朋友来探望,常念叨的只有你的名字,你愿不愿意来看看他?

    李维特直接把电话挂了。去看一个杀人犯?开什麽玩笑。他又回去椅子上坐着。

    但是第二天他还是去了精神病院。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有见过另一个人,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他甚至忍不住开始跟自己说话了,那感觉比去见苏禹承还要可怕些。

    两个人隔得远远地坐着。苏禹承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毛茸茸地一手,错觉般的温顺。他的眼睛本来就大,现在像是孩子一般地看着他。李维特总怕他跳起来咬自己一口,警戒的表情就没放下来过。

    苏禹承把脑袋侧过来,然后问:

    “你是谁?”

    ……苏禹承的病不是好了。他是把什么都忘了。“李维特”是谁他不知道也认不出来,这只是他一直念叨着的三个字而已。他看看真正的李维特,又看看自己的手,转过身去扯被角,玩得津津有味。李维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出精神病院的时候李维特走的脚步都有点虚浮。他总觉得苏禹承忘了他这一点,让他觉得有种隐隐地打击。为什么呢?或许,或许是因为,他就这么一点点的,和知晓他的人全都断了联系。

    李维特回到公寓,瘫坐在椅子上半晌,猛地站起来,把能看见的东西都砸了个遍。他冲着天花板叫,觉得胸中憋着的那一口闷气终于慢慢地散了出去。够了,真够了,操他妈的,够了,都他妈滚——他这么叫着:爱滚多远滚多远,他妈的死了算了,都去死吧,啊,我不给你陪葬我他妈的受够了!

    他的呼哧呼哧地像个风箱一般在客厅里绕着圈子走来走去,骂骂咧咧地也不知道是在说谁;他又骂有笑,是这很多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真的觉得开心起来——去你妈的吧,老子不干了,你不是想滚吗,那就别回来,我当你死了,当你他妈的死了,行吗?

    骂完了李维特拉开冰箱的门,拿出一瓶苏打水用牙齿撬开瓶盖,咕嘟咕嘟的喝下去。爽!真他妈爽!

    ……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李维特都是带着微笑的,看谁都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又把众人吓了一回之后,胆子大的跑来问他:“这是,走出失恋的阴影了?”——这些人的猜测倒是有些撞在点子上。

    李维特挑起一边嘴角,哼了一声:

    “之前是我眼瞎了,看上了个龟儿子。”

    问话人无声地啧啧两下,兜着手走了。

    ……看来经过这么一遭李维特总算进化成了一个真正的爷们儿,这真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爷们儿起来的李维特想,去他妈的吧,老子还半辈子没过呢,就这么吊死在一棵树上?

    回了家他把屋子里的一堆破烂收拾了,买了新家具新衣服放着,之前和龟儿子同住时的物什都堆在储藏室,眼不见为净。折腾完了他那抹布挨个地抹灰,还哼着歌。

    打扫到浴室的时候,他拉开洗手池下面的那个橱门,想把买回来的卫生纸堆进去。结果那橱柜里是有放东西的地方,却还有些别的。

    一只牙刷。

    ——不,那不是傅珅的东西,他不会把东西不小心掉在这种地方。

    是李维特自己的。

    李维特“弄丢”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东西被他随手一放就不知道去了哪,只能一遍遍的问他曾经的同居人,哎,你看到我的这个了吗,你看到我的那个了吗。

    傅珅都要懒得和他讲话,一只手随便指指,大概就是失物所在的方向了。

    但是那时傅珅没能给他找到这把牙刷。他并没有怎么在意,第二天他回家的时候,便看见漱口杯里插着一把未开封的新货。

    ……现在李维特把他曾经的失物捡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储藏室门前,拉开门,将那把牙刷扔进去,再慢慢地,慢慢地合上那扇窄门。

    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所以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身靠在墙上,用后背压着那双手。

    然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静静地等自己缓过劲来。

    ☆、第十章

    哪本书上曾经写到过,说忘掉一个人的时间,等于和他在一起时间的三分之一。

    傅珅陪了李维特整整十二年,按这个方法推算过来,李维特忘掉他也需要整整四年,将近一千五百天。

    今天是傅珅消失后的第一千零七十三天——这个人离开了近三年,但是李维特看上去已经好得完全了。他的眼泪在这一千多天的前半年里用得一干二净,自此治好了他泪腺的毛病;失眠的症状在第九个月也悄然消失,他开始在气候转暖时打盹犯困,在晚上睡得像个幼儿园大班的孩子。想起某个人便觉得胸闷的问题持续得比较久,足足花了一年四个月才彻底治愈。再过了一年四个月的现在,三十四岁的李维特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看不出半点忧愁的痕迹。

    三年前的李维特看上去仍有种和年龄格格不入的天真,是到了今时今日,他的年龄才终于和神情同步。但这张脸上依旧没有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悲苦——他没有家人更没有子女,背上的重量轻得几乎让人不安。还好还好,他对于这个状况安之若素;三年前他被迫从过往的泥潭踏了出去,还和旧时的熟人全断了联系。又过了半年,他干脆换了居住的城市,一路北上,横着心住在了全国雾霾灾区的最中心。但这一切都是他主动选择的——他选择像个婴儿一样重新出生一遍,把半辈子的记忆都扔在了那座上学,工作,恋爱的旧城,再不主动提及。

    能够把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他的名字。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要不要把名字也改了?他拿着古今中外世界名著翻了几遍,一直翻到了歌德的全集上去,最后还是作罢。

    ……

    “……总监,今天晚上你有约吗?行政那边说是中秋要到了,问我们想不想提前聚一聚,庆祝一下。”

    助理从办公室的门外探出头来,冲李维特微微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

    李维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人笑了笑:“今天不行。而且既然是中秋,最好还是和家人一起过吧。”

    “这样啊……那我去和他们说一下。”助理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维特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落回到桌上的手机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今天晚上出来吧。”

    他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嗯。”

    ……

    李维特到搬到新城的第二年,就被破格提拔到了总监的位置。究其缘由,是因为他替新公司接了一笔价值九位数的项目,正好等于这公司过去三年的全部收入的总额。

    给他项目的那个人,就是今天晚上和他见面的对象。

    李维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靠睡觉上位的。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交易——和人睡觉他没受半点委屈,当初上床的时候他也真没想过能得到什么好处;谈项目的时候,李维特单纯是觉得负责交涉的那经理带了个挺顺眼的跟班来。两个人互相看对了眼,跟班晚上直接到李维特的公寓跟他打滚去了。

    事实是跟班是人家公司的老总,年龄比李维特还大上三岁。想想看当时李维特对着那张比自己还显小的脸,一边抽烟一边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大学毕业的?”

    当时那跟班笑笑不说话,李维特也就没再问。再过几周项目谈成了,李维特这才知道实情。别人或许会惶恐会得意,毕竟这看上去像是抱到了一条金大腿——但是李维特毫无感觉。他只是依从着自己的喜好,继续和实为大老板的“跟班”睡觉。

    大老板没给他送过房子车子,两个人就是在一起有一阵儿没一阵儿地睡了快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光睡觉可能也有点过分无聊了一点,所以也会一起出去吃饭,或者开车转转。谁选的餐馆谁付钱,大老板拿李维特的烟抽抵车的油钱。

    李维特除了这一个伴儿没去找别人。大老板没结婚,似乎除他之外也没有人。

    但是李维特依旧觉得自己是单身。这快一年里,没谁提起过确定关系的话题。大老板似乎没那个意愿,李维特则是根本没往那里想——没错,他挺喜欢大老板——具体来说是对方的样貌,谈吐,说话做事的分寸;但他对大老板没有感情。在一起觉得很舒服,这是好事。但是要是哪天大老板走了,李维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舍不得。

    这真不是李维特逞强,要去说大话。证据就在于,李维特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怎么想起大老板的存在来。

    ……

    大老板很忙,一般一个星期最多和李维特见上两面,周末过一次夜。这周大老板闲得有点反常,这才刚到周四,已经要和他见第三次面。李维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公司经营不善,忙着到自己这里来逃避现实。

    然而真说起来又不像。大老板这回特地跑到李维特家里来,开车载来了下厨用的材料,来为他做一顿饭。

    李维特看到这架势觉得纳闷,大老板低着头沉默地切胡萝卜,也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拿了一杯水,李维特想了想,觉得大老板可能是要和他分手——说是分手也不准确,毕竟他俩并没有什么恋爱的关系。只不过这种埋了话说不出来的状况,分析之后似乎这么一个可能。

    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李维特想,这一天还是到了啊。

    ……

    “过两个月我去加拿大。你把护照给我,一起跟我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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