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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在苏禹丞被收入精神病院后,傅珅打电话给了自己相熟的朋友。再后来,报告结果出来,苏禹丞婉转的被告知了自己患有缺陷的事实。有粗心的护士“一不小心说漏了医生们的猜测”,导致在那一天过后,苏禹丞彻底成了一个典型意义上的疯子。傅珅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去医院看了他一次。隔得远远地,他看见苏禹丞的眼睛里,彻底丧失了,那曾经让他觉得胆寒的极端眼神。

    傅珅摸摸自己头上的帽子,转身回了家。

    ……

    李维特坐在沙发上,惶恐的看着推门进来的自己。

    “是我。”傅珅说。

    李维特地下头,蜷着身体,抱起膝盖。

    “别担心了。都结束了。”

    李维特低下头,红了眼睛。他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是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傅珅苦笑一下,不想再想下去。

    ……李维特身上似乎是有一种诅咒。他从来没得到过自己真心的爱人,但那些选择和他有或多或少牵扯的人,也都多多少少的遭到了不幸。不过说起来,李维特过往的爱人,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而这些人的遭遇,和他们本身的缺陷曳不无关系。

    至于傅珅自己——傅珅想,自己只是对李维特单相思而已,怎么也中了必死的诅咒。难道李维特对自己也有意思?他自嘲的笑了笑。

    傅珅在椅子上坐下来,脱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开始解风衣的扣子。李维特迟疑地问他:“你为什么剪了个光头?”

    傅珅怔了一下,然后笑笑:“最近发际线后退得厉害,光头总比地中海要好吧。”

    李维特不知怎么被逗笑了:“你又不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傅珅不以为意:“秃头和年龄没什么关系,”又顿了顿,“话说,这件事就此结束,你也该是回自己家去了。很多事情你在这里都不方便。”

    李维特没有回应,傅珅也不让自己去看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没人照顾不行,所以早就和何景安那边打了招呼。他离婚手续下星期办完,之后你们就一起互相照应吧。”

    李维特“哎?”了一声。

    “这不是如了你的愿?最后能和自己的初恋在一起,也算是不错的故事了。”

    李维特似乎是站了起来,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没有回应。傅珅想要回头,却挨了狠狠的一记耳光。

    他来不及看李维特的表情,对方就夺门而出,狠命地摔上了门。

    他被那记耳光遗留的力度打的侧过头,很久都没回过神。

    “行李都还没拿呢……”

    傅珅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喃喃了这么一句。

    ……

    其实有一件事,傅珅本应该转告李维特,他却没有说。

    苏禹丞的庭审结果出来的第二天,苏禹丞打了个电话给李维特。那时李维特把自己关在傅珅的浴室里,在花洒下抱着膝盖冲水,死活赖着不肯出来。傅珅本来想把手机递给他,看到来电人,自然不会再那么做。他只是默默按下了接听键,然后隔着距离,放在自己的耳边。

    “李维特?”苏禹丞这么问到。傅珅听到他的声音本该背脊发冷,却意外的没有那样的感觉。

    “……你不想和我说话?……你怕我?”

    “……”

    “……你别怕我。”

    “……”

    “你别怕我。我不害你。”

    “……”

    “我不害你……”

    苏禹丞的声音异样的低,一阵沉默过后,傅珅耳边换成了挂断的嘟嘟声。

    那时傅珅有了一个怪异而疯狂的念头。

    ——也许苏禹丞是爱着李维特的。也许这个人扭曲的心里有一部分,产生了对李维特的,微小的爱意。

    为什么?

    傅珅忽然想问这个问题。他心里怪异的情绪产生得毫无由来,像极了嫉妒。这季度却不是针对于苏禹丞,而是李维特。

    他想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爱着你?

    ……傅珅想,会问这种问题,也许自己是孤独太久了。

    然后傅珅莫名想起了自己在大学时做过的一个梦。那是在大学里,他和李维特正是慢慢相熟的阶段,他陪李维特走过了一些风雨,总算是建立起稳定的友谊。

    读大学时他有时还是会做噩梦,梦里一片鲜血的猩红色,而他站在血池里反复的搓着手,却怎么也洗不干净。可是那天的噩梦却有了不同的结尾——有透明的液体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清刷干净了他手上肮脏的血迹。那液体,是李维特的眼泪。

    他梦到了李维特的眼睛。

    然后他从梦里醒过来,清楚意识到了自己对那个男孩荒唐的爱意。

    ……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爱着你?

    因为你看人的眼神,永远信任,永远充满着希望。在你的眼睛里,我觉得我是一个完整的,好的人。

    ……李维特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从不记恨,在被人伤害后还能再去相信人。他说自己是一个懦弱地人,对记恨的人没有报复的能力,只能一味的生气。但是生气也没有用,所以他只能永永远远,把人往好的方面看。

    他有一种,近乎于固执的善良。

    当这样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用毫无防备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你,一个人所感受到的温暖,几乎就要等同于灼热的爱意。

    于是你无法抵挡——因为你知道,他会永远地看着你,永远看着,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第五章

    傅珅在床上翻了个身。又过了半晌,在黑暗里把眼睛里睁开了。

    ……他睡不着。

    傅珅撑着身体坐起来,准确的摸到壁灯的开关。昏暗的橙黄色灯光下,傅珅还是一副再清醒不过的样子。他默默的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拢了拢睡衣的领子,站起来去了书房。

    他刚刚剃了光头,还是不怎么习惯。用手摸了摸后脑,傅珅叹了口气。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他在扶手椅里皱着眉盯着两行字看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把书放下。一手垂在扶手椅的扶手边上,一手抚上了眉心——傅珅终究忍不住要皱眉,这已经是他情感流露的极限了。

    他觉得自己的左膝关节针扎一般的疼,时不时还有火烧火燎幻觉般的灼痛。但这并不是他皱眉的原因。

    ……

    此时此刻,李维特在哭。

    李维特爱哭的特性打从他生下来就没有变过。他高兴了会哭,伤心更会哭,幸好,虽然他是个死基佬,哭起来却一点都不梨花带雨。

    他自己也恨死了这一点,可惜泪腺天生带着毛病,到了他这个年纪,却是改也改不掉了。

    于是他现在走在天桥上,一边抖着手点烟,一边面无表情地任着脸上的两条眼泪横流。

    在傅珅面前李维特就算哭起来都带着撒娇的意味,虽然他自己没自觉,但是现在没人看着他,他的脸上就连一直都存着的无辜表情都不见了,哪还像是在傅珅家里那副委屈的样子。

    不是他喜欢装可怜,而是他待在傅珅身边,便会觉得自己还是十多年前的自己。年轻,愚蠢,可以受得他人的好意和庇护,得以保全天真。

    所以他没有自觉地露出孩童的表情,做出索求的行为。他索求傅珅的关注,支持,帮助,以及身体。

    这种行为本质上和孩子要糖吃没有区别,只是他比幼儿的智力还健全一点,所以他留了一丝清醒,没吵着和傅珅去要“爱意”。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

    李维特一边走一边哭,幸好这是大半夜,他的眼泪又掉得无声无息,这才没吸引了人的注意。他还在想着出门前给傅珅的那一个巴掌——下手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凉了,是因为他明白自己上了傅珅的当。

    这次和上次一样,傅珅都是急着想赶他走,这么明摆着,饶是他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他这回又住回傅珅的家,原本还是有侥幸的心理在。他做贼一般把傅珅家的每个房间都仔细瞄了一遍,忐忑不已的观察过后才发现没有女人住过的痕迹。他原来还沾沾自喜,等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才发觉不管是不是女人的原因,自己都是明明白白的被嫌弃了。

    没错,自己彻底成了弃犬,没人要了。

    李维特想起临走前傅珅提到的那个人,心里是愈发的觉得冷。回过神来觉得嘴里的香烟味道不对,才发现已经烧到了烟嘴。

    他顺手把烟给捻灭了,然后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他原本想再点一根,伸手往上衣兜里一摸,却是空的。

    ……傅珅厌恶烟味,每天只准他最多动一根。所以他上衣兜里揣着的一直都是一根烟,烧完了就没了。

    李维特向夜色里看了看,露出一抹再苦涩不过的微笑。

    他一直都习惯性的遵从傅珅的话,所以傅珅说的,他能做到的,都会去做。

    深吸了一口气,李维特拦下了好不容易驶过的一辆计程车,报出了一个老租界附近的地址。

    既然你要我去找别人,那么我就听你的。

    ……

    这时何景安已经睡下了,只是没睡踏实。听到这时门铃声响,他原本还有些迟疑。不过这门铃按得也不急,就是一下一下连着,料得是他不去开门就不会停止。他这才起床去开门,在监视窗里看清了来人的脸孔时,却是急急忙忙的往大门处跑去。

    李维特安静的站在夜色里,只是看着他,没什么再多的动作。

    何景安的脑子一热,伸手就去拉他,只是李维特站的不稳,这么一拽就被他扯到了怀里。何景安还觉得尴尬,李维特扶着他的肩,慢慢的让自己又站直了。

    何景安想问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时隔多年看见李维特的脸,他心里竟然是遏止不住的欣喜。

    李维特身上几乎没有变化。他的年龄似乎被定格在二十三岁,年轻得令人欣羡。何景安不合时宜的想到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消瘦的李维特穿着过分宽大的上衣坐在寝室的床上,头深深的低下去,把脸埋在双臂里,死命的忍住哭泣。

    二十岁的何景安向二十岁的李维特走过去,不知道该怎样发问,迟疑很久之后将手往李维特的头上伸过去,想做出抚慰的动作。李维特扬起手将他的手缓慢地挥开,但是又最终用颤抖的手指握住了何景安衬衫的下摆。

    那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何景安听见李维特用哽咽得不成段的声音,吐出了“喜欢”两个字。这两字出口的时候李维特便好像被他自己扼死,死死的屏住了呼吸,再不让声音泄露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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