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跟就在花园里劳作的容磊打招呼,但他们的物理距离这样近。
容磊当然也注意到他。
这天,午休。
顾长希正在喝咖啡。容磊试着从外面推门——门并没有锁,他进来了。
顾长希不惊讶,抬眼,放下杯子,看着容磊走过来。
“……请原谅我的突然而至。让我照看空中花园、在老房子里对我说的话、移植天堂鸟、你常常出现在这里——顾先生,你有何意图?”容磊开门见山。
“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主动找我说话。”顾长希看他,“……我那天在老房子里提的问题,你找到答案了么?”
容磊看着对方,表情平静,“你那天在老房子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长希。”容磊说,“我不可能对你有所期待。”
15.
接下来两周,是大叔去照看空中花园。
因为容磊找各种借口推脱不肯去。
那天,顾长希听完他的话,看了他一会儿,说,“嗯,知道了。”
容磊:“……”
也不知道他的“知道”是不是就是自己所理解的“知道”。
这段时间还是别碰面为好。
但容磊忘了有句话: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这天他看店时,门口铃铛响,有客进门。他站起来准备迎客,来人是顾长希。
他穿一身便服,浅色衬衫,浅色休闲裤,头发看上去很柔软。
就从这一天开始,顾长希每隔一天就会在早晨来花店里。
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角挑着天堂鸟。容磊不动声色,他也不主动与容磊搭话。挑好花,抱在怀里,给钱,安安静静地走开,像个普通客人。
他来的次数多了,连大叔这个真正意义上的花痴也开始认得他。大叔不关注社会热点,不知对方就是自己的雇主顾长希,只觉“这个少年郎长得不错,还爱花,挺好挺好。”
容磊无语。
大叔不愿外出跑腿了,容磊只能去照看空中花园。
他每次去到,顾长希就在主会议室里。
在顾氏大楼,顾长希是他的老板,他不能说什么;在花店,顾长希是他的顾客,他也不能说什么。
顾长希在花店里虽然安静,但存在感很强,大叔不止一次悄悄问容磊,“你说那少年郎是模特么?怎么站怎么好看。”
“不知道。”容磊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做事。
顾长希过来结账,大叔真的问,“年轻人,你是模特么?”
对方淡淡笑了一下,“不是专业的。以前曾有摄影师教过我怎么摆姿势。”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容磊,却成功引来了后者下意识抬起的目光。
“……”容磊收回视线,仍然保持沉默。
顾长希说的话、做的事,难辨真相。若要追究,恐怕会掉入他的圈套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冷漠对待就是最好方法。
这天容磊独自看店,外面下起倾盆大雨。
他正在给玫瑰喷水,便听闻铃铛响。
他直起身,看见顾长希站在门口,正在整理湿漉漉的雨伞。他的头发有点湿,浅色衬衫有水痕。
“……”容磊只循例说一声,“欢迎光临。”接着回到收银台继续工作。
顾长希安安静静走过去,开始挑他的花。
一时间,花店里只有花香,和从外面传来的暴雨声。
顾长希过来结账,两人之间的距离此时算是最近。容磊余光瞄到对方的袖子都是湿的,印出皮肤的颜色。
结账完毕,顾长希抱着花,安安静静地离开。
他走到门口,容磊开口了,“顾先生。”
顾长希回头。
那个瞬间,浅色半湿的衬衫,鲜艳的天堂鸟,柔软的头发。他侧着身子,花像从他的怀里长出来,盛放,但同时被他驯服,乖乖贴着他的脸颊,衬得他的面容冶烈而无辜。
容磊有点后悔叫住他。他不该一时心软。
“……我不是以前那个容磊了,你在一个失忆的人面前找存在感,那不是明智的行为。”
顾长希微微低头,压着软软的花瓣。“我知道。”
他维持姿势站了一会儿。
“容磊。”最后,他看向他,“那现在的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么?”
16.
顾长希时机抓得不能再好。
此情此景,很难叫人拒绝。
良久,容磊却回答,“对不起,这样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
顾长希,他招惹不起。
顾长希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转身离开。
容磊目送他走出花店。
花姿越过他的肩膀,太过明艳,反而显得他的背影单薄而孤独。
刹那间,容磊觉得心脏揪紧,疼痛像海浪层层扑来,他却后知后觉。
接下来几天,顾长希没有在花店里出现。
大叔摆弄着天堂鸟,喃喃自语,“哎呀,少年郎没来,花儿们跟着没精神呀。”
“……”容磊没有做声。
他去照看空中花园,会议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容磊给植物松土时,正好午休,有人到空中花园里聊天休息。
来人他认识,是顾长希团队里的。
他们没有谈什么商业秘密,所以音量正常。
容磊忽然停下手里工作,因为他听见他们在商量下班后去探望顾长希的事情。
顾长希病了,病了几天。
午休结束,空中花园只剩容磊一个。
他站在热闹开放的百花间,看起来像个迷途人。
顾长希若是好好儿的,他绝不去招惹他;但他若是过得不好,他就会像中了咒一样心心念念。
下午下班前,他用报纸包好一支天堂鸟,到顾长希下属所在的部门去,希望他们能代他转交问候。
但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实习生,其余人已提早下班去看望上司。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实习生礼貌招呼容磊。
容磊往后收了收手里的花,“没有,没事,谢谢。”
接下来几天,顾长希依旧没有出现。
容磊也没能在花园里碰上他的下属。
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才好?
不剧烈,但不舒服。容磊觉得自己被煮在温水里,不自在,但无处可逃。
再这样下去,他也要病了。
这天,容磊去到空中花园,习惯性往会议室看一眼,顾长希已坐在那里,正跟下属们开会,手里夹着烟,吸一口,又端起咖啡喝一口。
容磊怔住,直至有个下属走到顾长希身边翻文件,挡住了容磊的视线,他才回过神。
他应该痊愈了吧。距离不够近,容磊看不清楚对方的神态。
这一整天,顾长希都在开会。助理秘书进来倒了很多次咖啡。那群开会的人一直在吸烟,不是吸自己的烟,就是吸二手烟。
第二天早晨,顾长希穿着浅色便服,出现在花店里。
大叔见是他,大声招呼,“终于来啦?等得花儿都谢啦!”
“抱歉,最近有事,现在才有空。”
“没事,今天给你优惠,五折!”
顾长希微微笑,走到边上去挑花。
他来结账时,大叔正招呼其他客人。容磊看着他,顾长希抬眼,“请给我找零。”
“吸太多烟、喝太多咖啡,对身体不好。”容磊对他说。
闻言,顾长希对上容磊的视线,轻轻、轻轻叹一句,“……容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17.
容磊也想知道:他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他该拿顾长希怎么办才好。
这个时候,他特别想找人倾诉。
小九讨厌顾长希,性格也冲动,不是倾诉的好对象。
但木头是。
容磊挑了小九不在的时候去他们家里找木头。
木头听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容磊说,“我觉得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拉扯,整个人像分成了两半。”他的理智告诉他要远离顾长希,但他内心却又放不下这个人——这种感觉自他到顾氏打理花园开始愈发明显。
“……容磊,你放不下顾长希,可能是以前的你残留的感情在起作用,跟现在的你无关,或许时间再久一点,你对他的感觉就会慢慢褪去。”木头只能这样回应。
“……是么?”
“顾长希三番四次出现在你面前,我觉得他不怀好意。”顾长希不缺名利,不缺美色,不知真心为何物,他的目的,或许只有一个——狩猎,好满足无休止的征服欲。木头直说,“你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理智的判断,该不闻不问的时候,一定要不闻不问。”
顾长希这种级别的狩猎者,骄傲得要命,估计不会用硬强的来对付容磊。
“……嗯。”容磊点点头。
他和木头都不知道,这时候小九已经回来。他本想给木头一个惊喜,蹑手蹑脚地进屋,没料想在书房外听到了木头和容磊以上的对话。他悄无声息地离家,当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小九以开店为名,早早离开家里,直接去了顾氏。
顾长希坐VIP电梯直至办公室,秘书汇报他今天的日程后,说到,“前台说有一个叫‘小九’的一早就来到,说是要见您。”
“不见。”顾长希翻着文件,头也不抬。
“他说是与容磊先生有关的很重要的事情。”
顾长希又翻了两页纸,抬手看一眼时间,“让容磊过来空中花园一趟,说花有问题;二十分钟后,让那个小九去主会议室见我。”
“是。”
小九来到主会议室,助理秘书刚好给顾长希倒了一杯水。
助理秘书离开,顾长希开口,“你要见我?”
“顾先生,请你放过容磊。”小九控制情绪,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在这人面前自乱阵脚。“你什么都有,而容磊一无所有,他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顾长希喝了一口水。味道太寡,索然无味。“你凭什么代容磊说话?”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见不得你虚情假意接近他,再次伤害他。”
“最好的朋友?”顾长希看着小九,意味深长地重复这几个字。
“容磊知道你的心思么?你的男朋友不过是个幌子,你利用了你男朋友的感情,以‘好友’之名待在容磊身边,理所当然地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特意停顿一秒,顾长希总结,“龌龊。”
他说得言之凿凿,跟真的一样。
“你乱说!”如此诋毁他对木头的感情、对容磊的友情,小九气急败坏。
顾长希继续,“我若真的要接近容磊,伤害他,你又能怎样?你没有任何力量与我抗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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