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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有趣地看著他，说老实话，至少他们已经在一张床上了不是吗？他爬起来到楼下去找自己的衣服。<br/>
走出那幢房子的时候，托尼回头看看，总觉得忍不住想笑。他煎了蛋，烤了吐司，只找到这些，那家夥如果及时起床，还能吃到热早点。他帮他把厨房的窗打开了，坐在餐桌前可以晒到太阳，闻到院子里青草的香味。<br/>
他喜欢那家夥，在最後一夜结束的时候没有给他留下黏腻酸痛的身体，没有伤痕，没有血，没有污言秽语。<br/>
多好！托尼快乐地走过街头，今天是全新的开始，他要去剪头发！换衣服！<br/>
5<br/>
裘正杰一下楼就闻到香味，闵泯正把炒蛋盛到碟子里，看他下来，点一点头，把摆好清粥小菜的托盘放在餐台上。只熟悉了一二天闵泯便摸清这个家的规律，每天早餐做好与主人下楼的时间分秒不差，裘正杰一直奇怪他是怎麽知道的，他自己的起居并不是那麽规矩。<br/>
闵泯靠著水槽洗锅子，然後收拾料理台，动作轻盈，神态安祥，晨间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正杰抬头看著他做这做那，手脚一刻不停，却总是给人一种沈静的感觉，也许因为他不爱说话。<br/>
正杰吃过早餐，没象往常几日那样走去客厅看报，闵泯过来收碗盘时，正杰抬眼看他，问，“小伦今天该去医院是不是？”<br/>
闵泯点头，“是，约好十点。我这就上去叫他起床。”<br/>
“他以前的病历都收到了？”<br/>
“嗯。”<br/>
“你会开车吗？”<br/>
“不会。”<br/>
“你们准备好之後叫我，我在书房。”<br/>
“知道了。”<br/>
九点半三个人一起出门去S医科大附属医院，小伦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倚在闵泯身上打瞌睡。<br/>
闵泯正把袋子里的一些病历资料翻出来看，抿著唇，看的很仔细的样子，眉头微微锁著。<br/>
“你以前在医院是做什麽的？”正杰淡淡问。<br/>
“……嗯？什麽？”闵泯过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话。<br/>
“你说你在医院待过，做什麽？护工？”正杰自倒後镜看他一眼，重复。<br/>
闵泯沈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是在住院。”<br/>
正杰挑起眉，“三年？”<br/>
“断断续续，之间也回家住过。”<br/>
“……什麽病这麽麻烦？”<br/>
闵泯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半天才开口，“只是一些慢性病，没什麽危险。”<br/>
一些！<br/>
正杰点点头。<br/>
闵泯慢慢把病历放起来，没心情再看，把头扭向窗外。车子已经拐进医院，S医科大是国内名校，附属的教学医院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技术设备与环境都一流。<br/>
下了车，闵泯看著那典雅古朴的建筑物，光亮的大理石走廊，巨大镏金的名牌，一时有些失神。<br/>
他们没有在主楼停留，直接到後面的研究中心去，正杰打了电话，已经有人在门口等，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招呼。那人叫裘正杰“裘总”，又去抚摸小伦的头，亲切地问“这就是裘总的外甥吗？真可爱……”然後说“谭博士已经在等了！”<br/>
态度有些过於热情，让人不太自在，闵泯冷眼旁观，在心里微微叹一口气。这时候裘正杰的视线很迅速地扫过他，闵泯怔一怔。虽然那人并没有什麽表情，而且很快调开了视线，闵泯却有一种感觉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麽。<br/>
见到谭博士的时候，闵泯才真正吃了一惊。<br/>
他并没有在等。招呼裘正杰的研究中心主任一连串的道歉後，打电话到实验室去把他请了出来，谭博士一进门便不好意思地连说著“对不起对不起……”<br/>
“……我看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嘿嘿……真是对不起……我们马上开始做检查……”<br/>
谭夜狄博士出奇的随和，三十几岁的人看起来眼神还是很单纯，大概就是那种只钻研科学而不问人情世故的品种。<br/>
研究中心的主任极力掩饰著得意给裘正杰介绍，“……这位就是谭夜狄博士，美国芝加哥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的心脏外科专家，也是美国心脏病协会（AHA）国际教学部最年轻的教授，正好因为学术交流在我们S医科大任教一段时间，并且还要协助附属医院组建一个心脏外科小组，谭博士的主要工作是教学和指导，这次能接诊是非常不容易啊……”<br/>
正杰微笑著向他道谢，适度的暗示自己已经收到他的心意，两个人心领神会地说些场面上的废话。谭博士看起来倒不像是那麽难搞的人，已经高高兴兴开始跟小伦攀谈，接过以往的病历研究，并且安排初步检查。有些研究员跟过来帮忙，谭博士在这一行的声名显赫，都希望能跟在他身边多看多学。<br/>
正杰耐著性子打发了研究中心的主任，小伦已经被博士带到检查室去了，闵泯一个人坐在外头，望著整面玻璃墙对面白亮的房间，穿著白衣忙碌的人们，以及滴滴作响的仪器，在发呆。<br/>
闵泯那一刻的表情和眼神，似乎有点儿凄凉，有点儿神往，有点儿黯然，又似乎什麽也没有，只是在出神。<br/>
正杰沈默地看著他。<br/>
6<br/>
谭夜狄从教室逃出来，饿的有气无力。那几个女生抓著他问功课问那麽久还不肯放过他，而且眼神越来越哀怨，难道他有什麽地方讲错了？问她们又不说，还要拉著他去吃饭，说午餐时间继续请教，──才不要！她们问个不停，一定会害他吃不饱！<br/>
去吃什麽呢？学校食堂的饭好难吃，医院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夜狄叹著气，波娜在就好了。他愁眉苦脸转过墙角，“砰”一声跟对面低著头的人撞在一起，撞的不重，谁也没倒，但是对方手里拿的几张纸给撞飞了。<br/>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夜狄连忙道歉。<br/>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到他，愣住，没说话。<br/>
夜狄没注意到对方奇怪的表情，光顾著去拣地上的纸，一眼便看到“不同意恢复学籍之申请……”的字样，申请栏里的名字填著“闵泯”。<br/>
夜狄把纸递还给对方，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笑，“我没注意到你走过来，没事吧？”抬眼间，面前的人也让他有些狐疑，“嗯，你是……”<br/>
对面站著的是个男生，颀长的身材，五官俊气，眉毛长的尤其干净漂亮，细长浓黑。他眼睛亮亮的，头发短短的，一身T恤牛仔裤，跟校园里的其他学生没什麽区别，可是夜狄觉得他面熟，这不大可能！他才来两个星期，应该还记不得任何人的脸。<br/>
可是，就是觉得似曾相识……<br/>
夜狄冥思苦想，“……我们以前见过是不是？真对不起，我老是记不住人，那个，你是……？”<br/>
男生瞪著他好半天，眨眨眼，原先有点紧张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一点儿笑意，简单地说，“我叫乐浩。”<br/>
夜狄等了一会儿，两人对著看，乐浩很仔细地观察他，又笑了一下，完全没有继续说明的意思，夜狄只好再开口，“那个，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是不是我们在课堂上见过？还是在医院里？……”他一边说，乐浩一边笑眯眯摇头。<br/>
“啊……我真的是想不起来了，”夜狄觉得歉意深厚。他自小对於人的脸就有识别上的困难，见过好多次还记不住的尴尬情形天天在发生，不知为什麽这次特别不甘心。<br/>
“没关系！”乐浩歪著头瞧他，兴致盎然。<br/>
“那麽我到底是在哪里……咕咕咕……”夜狄不死心，刚想问个究竟，两个人之间就发出很大很响的一个奇怪声音，夜狄僵住。<br/>
乐浩怔了一下，笑容逐渐扩大，“你又饿啦？”<br/>
夜狄难为情，脸有点发红。<br/>
“你怎麽还不去吃饭？已经不早了。”<br/>
“啊？”夜狄这时才想起来，“我刚刚就是在想要去哪里吃啊，食堂的饭好难吃。”<br/>
乐浩抿著嘴微笑，“那就去外面吃。”<br/>
夜狄皱起眉，“呃……我不太熟……”来之前家里人再三交待让他尽量不要走离学校和医院太远。<br/>
乐浩意味深长地盯著夜狄看，象是捉摸著什麽，然後眼睛里浮现出笑意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应该有你喜欢吃的东西。”<br/>
夜狄喜上眉梢，“好啊，哪里？”<br/>
离学校其实不太远，两三条街外，招牌上写著“一笑泯恩仇”，夜狄琢磨半天，问乐浩是什麽意思，乐浩笑出声来，斜睨著他，那个表情又让夜狄想了半天，真是好熟的样子，倒底是在哪里呢？就把招牌的事儿给忘了。<br/>
後来过了好久，再想起来，去问店里的工读生小黄，小黄摇著头叹，“洋鬼子，赶快去学中文吧，找鲁迅这个名字！”<br/>
“鲁迅是谁？”夜狄问乐浩。<br/>
乐浩嘲笑他，“甭麻烦了，那个太高深，你看不懂，你还是去网上勾狗一下吧！”<br/>
夜狄当然认识汉字，越是艰深的医学名词他越熟悉，但别的，例如菜单就不行了，他看不懂中国菜名，翻了半天，还是乐浩帮忙决定，有一种酸酸甜甜的鱼，橙黄色的汁，配著鲜嫩青翠的蔬菜，很开胃。<br/>
乐浩托著腮帮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盘问。<br/>
“你在医科大教书？”<br/>
“嗯嗯。”<br/>
“哪个专业？”<br/>
“没有固定啊，我是来做学术交流的，主要是在医院工作，学校里只上外科、小儿外科和病理几门，课很少的。”<br/>
“那你不算医科大的人啊，你来多久了？”<br/>
“两个星期。”<br/>
“这样啊，”乐浩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你跟学校的人不熟啊……”<br/>
“……嗯，”夜狄埋头苦吃，“我只认得罗校长。”<br/>
他想一想，补充，“我很熟他的声音，是他邀我来的，我们在马德里开会时认识，一直有通电话，所以一听他说话我就知道是了，过一段时间一定能认出他。”<br/>
乐浩挑挑眉，有点好笑，“你记性这麽差，也能当到大学老师？”<br/>
夜狄抬起头瞪他，不服气，“我只是记不住人的脸而已，其他东西我记得很快的！”<br/>
乐浩托著腮，忽然伸出手去用餐巾给夜狄擦一下嘴角边的酱汁，动作很自然流畅，很──亲昵，夜狄眨眨眼，歪头看他，很孩子气的笑了笑。<br/>
“以後你常来好了，这家店子是我开的，”乐浩笑著说。<br/>
“真的？”夜狄眼睛一亮，“太好了，波娜走了之後我就一直吃不饱，这里的菜很好吃。”<br/>
“那你天天来好了，给你打折，逢周末免费！”<br/>
“哇！”夜狄叫出来。<br/>
乐浩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笑意盈盈，美丽的杏眼滴溜一转。<br/>
7<br/>
亲近谭夜狄，自然是有企图的，乐浩心里很承认这一点，虽然能不能行还是个问题，但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便不想放过，也不会觉得这样是在利用人。他可以付出代价啊，看夜狄想要什麽了，吃免费餐，或甚至其它……<br/>
毕竟，还是托尼的时候，算是欠过夜狄一次，收了钱却没有做事，──不过那件事他一点也不想同夜狄提起。<br/>
起初有点感激夜狄的体贴，打死他也不信对方没有认出自己，只五六天而已，不过是剪了个头发，穿上了衣服。<br/>
但是谭夜狄让他大开眼界。<br/>
第二天夜狄找来店里时，他正走出厨房，看到那人围著两个服务生转来转去，一脸的猜测，愁眉苦脸，搞得小黄莫名其妙。乐浩赶紧过去，夜狄转身看到他，有点困扰，半天才眼睛一亮，说，“我看你好面熟，你一定是乐浩！”<br/>
乐浩无言。<br/>
这样不会有问题吗？朋友同事见面不认识，一定会让周围的人觉得目中无人吧？夜狄眨著眼睛想了想，“不会啊！只要有人对我笑，同我打招呼，或是对上视线，我统统都跟人家笑，大家都说我很亲切哎！而且认识我的人大家都知道，他们会主动告诉我自己是谁嘛。”<br/>
“……而且，时间长了我也会记得大家的脸嘛！”<br/>
“那是多久呢？”<br/>
“经常见面的话，半年我就一定会记得了。”<br/>
“……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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