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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太太的原意是想儿子不要再象以往吵嘴时那样,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会不出三天主动去求取原谅。可是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又怎能理解呢?所以最后还是曲正彦先去求和,虽然同时也希望小珒别再欺负人。<br/>
“好吧!”杜咏珒瞪着曲正彦,半天才勉强答应。<br/>
曲正彦喜出望外,“真的?”<br/>
杜咏珒漂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恼火,也不知道是为他不信自己,还是为他明显的喜悦,但当时这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br/>
之后他真的消停了许久,不再理睬王白鹭,直到“车棚约会事件”突然爆发。<br/>
那个时候,初中孩子还不像现在这样情感外露,敢于明确地表达出对异性的好感。早恋尤其更是一种香甜的毒果子,在某些老师眼里是孩子品性不好,道德败坏的表现,在孩子们眼中则是充满诱惑,神秘却又应该被鄙视的行为。<br/>
所以当王白鹭被值班老师抓到在自行车棚里与外校的坏男生拥抱在一起,简直就如在学校里投下了一枚原子弹,流言象冲击波一样无声的扩散出去。王白鹭顿时成了传染源,被老师轻视,被同学孤立。<br/>
即使她宣称自己是被陷害的,但由于那名男生一口咬定两人在交往,所以连王白鹭的家人都不相信她,姨妈到学校来接受老师训斥的时候,当场给她一耳光,然后落了泪,连说自己对不起妹妹,没有教好外甥女。<br/>
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曲正彦的理解,而且因为牵涉到男女关系问题,所以即使他看到王白鹭没有笑意,独来独往的背影,感觉很同情她,却也不敢冒然上前去安慰。<br/>
那时候离中考已经没有多久了,王白鹭状态不佳,成绩也一落千丈,只有表情仍然是倔强的,明亮的眼睛开始含着戒备,冷冷注视周围的人。<br/>
曲正彦在跟杜咏珒在一起时,曾无意间说起这事,言语间含糊不清地表示,“其实也没什么,她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啊,只要不影响学习……”<br/>
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明显替王白鹭鸣不平的言辞,居然没有激起杜咏珒的凌厉抨击,而以往只要曲正彦帮王白鹭说一句半句好话,是免不了得到一通驳斥的。<br/>
看看杜咏珒背过去不理自己的身影,曲正彦有些奇怪。过了些天,他才知道这是为什么。<br/>
裂痕<br/>
那个时候,曲正彦自己也正为一件事情在烦恼。父亲准备更换工作,受聘到一家全国知名的经济类刊物担任总编。本来对曲正彦来说没什么,问题是新的工作地点在城市的另一头,要过江,之后还要乘时间不短的公交车。曲氏夫妇于是打算搬家,同时也准备让曲正彦报考江对岸的高中,以便秋天入学时方便。<br/>
曲正彦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珒说。他不想跟小珒分开,可是杜咏珒肯定是要直升附中高中部的。他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报考附中,试着跟妈妈沟通,曲太太很是诧异,问他:“很远的,天天要起早,你不怕?”曲正彦摇头。曲太太再次强调:“高中功课很重,很累的!”曲正彦仍然说不怕。<br/>
曲太太不作声了。<br/>
曲正彦觉得妈妈肯定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固执,但曲太太什么话也没说。<br/>
事后告诉了曲先生。曲先生也没反对,只说让他自己决定,只是决定之后不得半途而废,也不得叫苦。<br/>
一个周末,曲正彦决定去杜家找小珒,一方面多少催他做做功课,另一方面也汇报一下快要搬家的事情。<br/>
杜家在大学宿舍区一个很安静的角落里,是前面有小花园的老式公寓住宅,有高大的围着雕花石栏的露台。杜家的露台上用木盆栽着葡萄树,夏天天热的时候,小珒会在下面放一把藤编躺椅,蜷在上面睡午觉,曲正彦看到过一次,觉得美的像一幅画。<br/>
他穿过花园的小径走过去。茂密的珍珠梅长得像小山一样,雪白的花披覆下来,遮住了视线。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小珒的说话声,曲正彦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但再走几步,声音更加清晰。<br/>
“……让人带给你怎么还退回来?非要从我手里拿?毛病吧你!”<br/>
“跟你说啦,不要!”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懒洋洋。<br/>
“别让我觉得欠人情。”小珒的声音则一如既往的透着不耐烦。<br/>
曲正彦忽然醒悟,花园里有个小凉亭,小珒一定是在那里跟人说话。他改变方向,走过去,转过一丛花木,立刻看到自己要找的人。<br/>
杜咏珒只用一侧身子支撑重心,抱着臂站的很嚣张,下巴扬起,眉头微锁,斜眼看着面前的人,一付傲慢的样子。跟他说话的人靠着柱子坐着,一条腿跷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的晃荡着。是个男孩子,看年纪比他们要稍大一点。<br/>
杜咏珒没看到曲正彦,还在问,“你差不多点啊,这也不少了!”<br/>
那男孩把什么东西用脚尖向他那边推过去,抬头看着他笑,“我想要别的。”<br/>
“什么……”杜咏珒打算追问的时候,看到了曲正彦,话头顿时停住。而这个时候,曲正彦也看到了原本放在栏杆上的东西,纸包微微散开,露出来……钱。<br/>
那个男孩也顺着杜咏珒的视线转过头来。他头发留的挺长,有些乱,相貌还算周正,就是有股流里流气的劲儿。衣服也不好好穿,衬衫只纽上一粒扣子,挽着衣袖,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眼神很好的曲正彦甚至瞄到他小臂上隐隐的纹身。<br/>
曲正彦不自觉地抿下唇,看了看杜咏珒。<br/>
他是知道小珒爱玩,在游戏厅滑冰场之类的地方也认识不少人,但……这明显带着混混气息的少年,小珒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br/>
……而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br/>
他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br/>
那个男孩也发现了他,转过头来看他。但是杜咏珒不让他看,他飞快地踢了他脚一下,提醒他把目光转回去,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有事再找你。”然后向曲正彦走过去,同时有意无意遮住另两人之间的视线。<br/>
“你怎么来了?”杜咏珒问。<br/>
两个人在一起将近十年,曲正彦太熟悉他每个细微的神情动作……小珒百年难得一见的有点紧张。<br/>
曲正彦没回答,只是越过他的肩看那男孩。那人慢悠悠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把栏杆上的钱塞进口袋里,临走还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他们,眯着眼,视线落在小珒背上。不知道为什么,曲正彦有一丝不安。<br/>
“……你朋友?”等到只剩他们两人,曲正彦问。<br/>
杜咏珒犹豫一下,说,“只是认得。”<br/>
曲正彦默默点了点头。<br/>
两个人并肩往杜家走。<br/>
快走到时,曲正彦忽然站住,转头看杜咏珒。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那个男孩。确切地说,他看到过他身上那件衬衫,口袋上绣着一枚小小的徽标,那是三中的校服。<br/>
三中。<br/>
坚持说自己跟王白鹭有染的那个男生,就是三中的。<br/>
曲正彦定定看着杜咏珒,为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感到恐慌。他怎么可以怀疑小珒呢?小珒是任性,可是,可是……他不会真的做那样的事……他了解他……小珒的心地其实不坏,只是被宠的有点无法无天……<br/>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觉得自己对不起小珒。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朋友?!应该道歉,他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说出一个字。<br/>
……但是杜咏珒的脸色慢慢变了。<br/>
他美丽的瞳眸里明显地流露出不安与畏缩,甚至转过头去不看曲正彦的眼神,只是局促地说,“你怎么了?干嘛停下来?”<br/>
曲正彦呆呆看着他,心开始沉下去。<br/>
这不是小珒。真正的小珒,从不心虚的小珒,应该是立刻扬眉抬下巴,质问自己在磨蹭什么,嘲笑自己像老牛拉破车,直到不耐烦地甩下自己,扬长而去……<br/>
被宠坏的孩子<br/>
“是你吧?”曲正彦记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br/>
“……”<br/>
“王白鹭的事……她真的是冤枉的……是不是?”<br/>
“……”<br/>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br/>
“……”<br/>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话啊!”<br/>
“她活该!”一连串的追问,终于激怒了小珒,他抬起头来,强硬地说。<br/>
曲正彦瞪着他。他到现在才明白,其实事情一发生,自己的心里就有隐隐的怀疑,但是却故意地忽略了。除了杜咏珒,没人会故意找王白鹭麻烦。除了杜咏珒,其它人就算有敌意,也最多只是背后说说孩子气的坏话。<br/>
这样计较,无论如何也要报复回来,把自己的错硬拗成别人的错……这样让人头疼,不听人劝,没有同情心……从来都是杜咏珒的个性!<br/>
曲正彦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br/>
“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你要这样害她?”<br/>
杜咏珒回瞪他,半晌,大声说,“她就是讨厌!她浑身上下都让我看了烦,谁让她天天在我眼前晃,这还算便宜她了呢!”<br/>
曲正彦简直无话可说。<br/>
两个少年在盛夏的花园里相持,连树上的蝉都吓得噤声,周围静悄悄的,越发显得空气的凝滞。<br/>
曲正彦从小到大,没有对杜咏珒说过一句重话,现在他也说不出。可是他觉得心里窒闷得难受。对面的这个男孩子,仍然漂亮的耀眼,抽高的身体有着少年特有的修长清秀,面孔仿佛一块玉雕成,晶莹剔透。即使现在气急了,面孔上沁出一层微微细汗,脸颊涨红,表情僵硬,也仍然漂亮。<br/>
可是他现在不想看到他。<br/>
曲正彦深吸气,吸气,掉头便走。<br/>
杜咏珒愣了一会儿,叫出来,“曲正彦!”<br/>
曲正彦一点也不想停下,不想留在这里。<br/>
“曲正彦!曲正彦……”杜咏珒在后面叫他,原本气恼高昂的语调渐渐变得软弱,含着一丝委屈和惊慌。<br/>
但是盛怒中的曲正彦并没有听出来,他一步一步,气鼓鼓的,走得飞快,小珒的声音迅速被他甩在身后。<br/>
回到家,曲太太正在整理一些旧日的收藏,见到他脸色,有点吃惊,问,“怎么了?”<br/>
曲正彦闷闷的回答没什么,进了自己房间。他心烦意乱,手足无措,又是生气,又是害怕,又有些愤怒,整个人搅成了一锅粥。到周一上学时,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杜咏珒,而是独自一人恹恹地去了学校。<br/>
那天左前方的位子始终是空的,杜咏珒没来。<br/>
右前方,是肩背挺的笔直,一动不动的王白鹭。<br/>
就这样,第二天仍然是曲正彦一个人上学。这一天小珒也去了,但两个人没说话,甚至都低着头,好像没看到对方。<br/>
第三天,第四天……<br/>
直到有一天,回家时曲太太对曲正彦说,“你哥哥让你考完中考去他那里过暑假。”曲正彦才猛然发现离中考仅仅剩下一个月,而他与小珒的冷战也已经持续了十多天。<br/>
那一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代数小测的卷子发下来,老师很不齿地当众点名批评了王白鹭,“看看你这成绩,还能看吗?收敛一下吧,别总是在歪门斜道上用心思!”<br/>
同学中有人偷笑,有人窃窃私语。王白鹭垂眸板着脸,没有表情。曲正彦悄悄瞄了瞄小珒,发现他用手支着腮,把头侧向另一边,好像完全没听到发生的事。<br/>
曲正彦忽然特别难受。<br/>
第二天,他趁午休的时候往王白鹭的笔袋里扔了一张小纸条,约她放学后在附近的小广场雕塑下面见面,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下午上第一节课时,王白鹭取笔准备做笔记,很明显地看到了那张纸条。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曲正彦,眼神里全是惊诧……和戒备。<br/>
曲正彦为时已晚的想到,类似的事她已经经历过,会不会又把这次的约会当成是一个新的陷阱?一整个下午,他如坐针毡,思前想后,毫无结果,最后决定还是照原计划去小广场等。王白鹭晚来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曲正彦几乎已经彻底放弃希望时,看到她慢慢从远处走过来。他立刻跳起来。<br/>
王白鹭把书包横在身前,一边走一边用目光观察四周,在离曲正彦足足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打量他。<br/>
曲正彦反而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先打个招呼,“你来啦。”<br/>
王白鹭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生硬地问,“你说有很重要的事找我,是什么事?”<br/>
曲正彦没想到她这样直接,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br/>
王白鹭并没有不耐烦,安静地站着等。<br/>
“那个……我想告诉你……嗯……我……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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