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他,经历了无数次的病痛,他那痛苦的样子,让我恨自己没用,让我想打死自己。没人的时候小北就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蜷缩在我的怀里忍受着疼痛。小北让我吻他,于是我就吻他,他说这个止痛剂真管用,吻了就不痛了。我和他的初吻,就是在他的剧痛中发生。而我,居然很享受那种感觉,那种拥有感,前所未有,于是我吻他,每次发病都吻他,甚至他没病的时候,只要没人,我都忍不住去吻他。我爱他,爱到不能自拔了,我一分一秒都不愿意离开他。
“我的甜蜜,从头至尾浸润着他的痛苦,而我只有无力地看着他,全身地抽搐。我跟家人、朋友四处打听有关于他病的一切信息,别人说西瓜好,利尿,于是夏天我每天都给他带西瓜,春秋季西瓜很贵,我就省钱给他买西瓜,冬天我就买西瓜味的饮料给他,我只有一个念头,小北你的肚子不要再痛了,只要你肚子不痛,我永远都不能吻你都行。小北说,我死了肚子就不会痛了,你也永远都不能吻我了,你这不是在咒我死啊!我就打自己耳刮子,我说你必须赶快好起来,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小北喜欢写诗,写好多好多诗,然后他教我写诗,教我去寻找那种文字飘忽不定的感觉。小北要我在他最痛的时候吻他,给他念我写给他的情诗,小北他觉得那样好幸福。初二下学期,他的病加重了,痛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我又一次逼着他去医院,检查结果说小北已经肾积水了,两个肾都快没用了,必须马上治疗,否则就要换肾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脑子就懵了,小北却很平静地问医生,如果不治疗会怎么样,医生说不治疗会引发肾衰,除了换肾没有解决的办法,小北哦了一声,想都没想就拉着我出了医院。我跪在小北面前,我哭着求他住院治疗吧,我告诉小北,没有你我也不能活下去。小北和我抱在一起哭了,答应我回家和妈妈商量。
“后来小北告诉我,他和妈妈商量了,决定听医生的话,开始治疗,吃药,但是负担不起住院治疗。我找家里要钱,告诉家里同学重病急需用钱,可是无论我这么央求,爸爸只给了2000块,说同学一场给这么多已经很够意思了。我把钱给了小北,逼着他收下,那天小北扑在我怀里哭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我根本保护不了他,我没有钱,我甚至去借钱都不能说我爱的人生病了,急需用钱。小北的病因为我爸爸,全校都知道了,因为小北家里穷,所以学校大做文章搞了一次募捐。
“可是小北很难过,他说虽然知道不是我说出去的,但是他不希望依靠别人,他说他就算是死,只要死在我怀里就满足了。我的天地一时间全部都崩塌,我和小北在一起才这么点点时间,却要和生死挂钩了。那年我为小北弹奏了他最喜欢的V3——贝多芬的悲怆进行曲。我们的内心相同地悲怆。小北接受着最劣等却昂贵的治疗,因为不敢定期去医院检查,都是依靠最近的发病频率来判断是否好转。
“有一天,小北突然告诉我,他病情好了很多,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痛过了。我们都好开心,我告诉小北,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我不在你身边,你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小北抱着我,说哥,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我说,那我们永远不分开。小北却说,不,我们以后为了对方肯定会分开,我要你找一个比我还要爱你的女人结婚,我还要做你儿子的干爹。我哭了,我说我要和小北结婚。我和小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了传说中的**。
“可是小北的谎言,没有维持多久,他已经病得无法上学了。我第一次去他家,住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妈妈那么瘦小,却那么坚强。那天小北喊我都喊着名字,我听着特别不习惯,如果他在几百米外喊一声哥,我都能听见,但是他喊我的名字我总觉得不是在喊自己。他妈妈很感激我去看小北,小北那天很开心。那时候我就知道,小北是多么害怕他唯一的亲人知道他是个同,哪怕他的生命已经不长了。
“我回到家,我不顾一切地向家里恳求,我甚至绝食,出走,换来的除了家里的愤怒没有其他。我已经连捍卫小北的生命的能力都没有了,还哪里有资格去谈论捍卫我们的爱情呢?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下午,我和爸爸面对面地交谈。我告诉了他我是个同,我求他出钱去治病的那个人就是我的男朋友,我求我爸爸只要他肯出钱救他,我就改掉同。爸爸不相信,斥骂我,说我好心也不能好成这样来威胁他。我说我没有骗你,这是事实,如果他死了,我也还是一个同,我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的男人,你以后还是会听见背后有人对你指指点点说你向明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我爸不肯相信,我说慢慢地给爸爸讲述了我和小北的故事,我把我爸彻底震惊了。我爸从小到大第一次打我,打得我体无完肤。到最后,我爸终于答应出钱,只要我改掉同。有些东西从出生就带来,是改不掉的,但是为了小北,我可以去和女人结婚,去装**上女人。”
36
“送钱去的那天,我爸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大通,我真恨我爸,我害怕小北的妈妈也知道我和小北的事,那是小北最害怕,我害怕他无法原谅我让他妈妈知道。小北也许是想着,把我们的秘密带进棺材,可是……小北拖着重病的身体来到学校把钱还我,和我大吵了一架,我以为小北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可是如果他能安心治病,即使他不能原谅我,我也愿意啊。
“后来我家又通过学校先拿了五万给小北家,千叮咛万嘱咐是以学校名义。整个初三在我和家人的大战中度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小北了,我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我没有勇气去看他。我认为他恨我,无比地恨我,如果此时此刻他正在恨我,我也满足了。直到5月的一天,小北妈妈拿着4万块钱来找我,把钱还给我,说小北用不着了,谢谢我,还说用掉的一万块她会想办法还的。
“我也不是傻瓜,我听明白了她妈妈的话,我简直就要崩溃了,我跪着哭着求小北妈妈让我见见他,他妈妈不答应,我跑到4楼的栏杆上,我说如果不答应我现在就跳下去。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小北死了,我还不如索性就跳下去。我终于见到了小北。冰凉凉地躺在家里的床上,盖着白色的毯子,脸苍白地几乎无法从白色的毯子上分辨出来。
“我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小北,那个冰凉凉躺在床上的人,就是那个喜欢听贝多芬的江北川。我的世界天旋地转地,我都分不清那是几几年了。我靠近小北,想握住他的手,小北的妈妈死命地阻拦我,不让我碰小北。我说小北都死了,您还不允许我碰他吗?我有那么脏吗?我和小北妈妈在小北面前哭着,当我拉住小北的手我才明白为什么小北妈妈不让我碰小北。
“我从白毯子下面拉出小北的手,贴在脸上哭着,我看见小北手背上的血痕,横横竖竖地写着‘向’字,一直延伸到手臂上,写满了‘向佐阳’这三个字,我惊恐地掀开白色毯子,掀起小北死去时穿在身上的白色的衣服,小北的胸前,肚子上,腿上,任何他能够着的地方,都血淋淋地写着‘向佐阳’,小北全身都写着‘向佐阳’,我不敢相信,我无法相信,小北这样一个生着重病的家伙是不是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自己的身体上写着我的名字?
“他妈妈哭着,告诉我,小北说他疼得厉害了,止痛剂也没有,所以就用圆规的尖头把肚子上的绞痛转移到身上的刺痛,那样会好过很多。小北啊小北,你到底在欺骗谁,为什么不肯接受那些钱去治疗,为什么到死还写着我的名字,为什么爱我如此的深啊?!我跪在小北的妈妈面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小北。那天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度过的,小北火化那天,我都没敢去看最后一眼,我的小北啊,你怎么这么傻?
“我做了什么?!我有什么好?!如果不是因为我,小北也许早就把病治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小北就不用全身血淋淋地刻着我的名字了……5月12号,我的小北,用他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在身上写完最后一遍我的名字,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那年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星期……向佐阳和江北川在这个世界上相遇并且相爱了,然而向佐阳必须抛下小北,履行自己给家人的诺言,完成小北的愿望,去爱一个正常男人该爱的人了……”
佐阳说到最后,哽咽得断断续续,泣不成声,悲怆地抱头痛哭了。小北呆呆地听着佐阳的故事,泪流满面,世界上曾经还有一个小北,这么傻,这么执拗,这么纯真,这么幸福,这么不幸。小北慢慢伸出手,把佐阳像孩子一样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佐阳的背脊。
浩天曾经说过,佐阳有一段悲伤的过去。佐阳,最终和筱婷在一起了,而有些事情,筱婷永远不必知道。佐阳会用一切去好好对待筱婷,也许佐阳最爱的人不是她,但是佐阳会娶她,会给她幸福。而她,也许会成为佐阳爱的人之一,或者佐阳的责任。
小北对自己之前的想法和态度感到可耻,小北紧紧地抱着佐阳,像朋友一样。对不起,向佐阳,对不起!小北以前觉得袁空爱上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事,今天小北才明白,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佐阳情绪平复下来,把礼物交到小北手上,慢慢地说道:“谢谢你能听我的故事,我给你的解释,那晚的事情真的很抱歉……这个月我在咖啡厅弹琴赚的钱买的,买了3样东西花光了所有钱,给我妈买了条手链,给小北买了张老版的贝多芬集,还有这个……我以后都是‘正常人’了,呵呵,但是,我还是相信爱情,甚至我开始相信命运了,好好珍惜幸福,抓住幸福的尾巴,失望,总比绝望好。”
小北坐在床上,小心地拆开佐阳送的礼物,竟然是一只手机!诺基亚5000,虽然不是什么新款,但是对于他们这样的高中生来说,应该是一笔奢侈的消费了。小北非常意外这份礼物,心里头突然间五味杂陈般地涌动,喜悦、感动、兴奋、羞愧——小北木讷地装上电板,开机,把玩这份贵重的礼物。按下通讯录,两个号码跳入小北的眼帘:一个诺基亚地服务电话,一个存着王浩天的号码。
小北抖颤了,原来佐阳说的抓住幸福的尾巴,失望总比绝望好指的是浩天,佐阳希望小北和浩天在一起,就像一个好朋友希望自己的好朋友能和他最爱的人在一起一样。小北盯着浩天的号码,一动不动,思考着。也许是的,失望总比绝望好,但是小北有资格去失望吗,这一切毫无疑问地注定是绝望,佐阳你为什么还那么坚定地相信小北能和浩天在一起呢?
也许佐阳,你不知道浩天喜欢筱婷,不知道浩天以前那么针对你是因为你抢走了他的筱婷,浩天和你吵架,浩天和你赛跑,浩天和你做的一切从来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一个你不爱却不得不爱的女孩。佐阳,也许你一直都看错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清我的,但是你一定没有看清浩天。
小北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做,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也许浩天这会已经睡了。小北轻轻地按下手机,是的,浩天睡了。小北不明白为什么,慢慢地按下短信,也许应该试试,因为佐阳相信小北能和浩天在一起,佐阳不希望自己的悲剧,会无尽止地以不同的方式上演。小北打不出字来,觉得用手机打字原来是这么困难地一件事,远远比电脑打字困难。
王小南,你还好吗?
小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浩天肯定已经睡了,小北慢慢躺下,这样才是最好,等到明天醒来,可以看到浩天的短信,小北忽然觉得心里安安地。手机响了。小北有些意外,缓缓地伸出手查看短信。
北哥?
嗯,你怎么知道?
除了你还有谁叫我小南。/我不是很好。
哦……怎么了?
没什么,你买手机了?
朋友送的。
谁送的?这么大方?
向佐阳啊,他自己打工赚钱买的。
哦,看来你过得不错。
我过得很不好……
浩天没有再回复,小北猜想他应该真的睡着了吧。好久没有和浩天说话了,发短信感觉就像那时候传纸条,小北每次都焦急地等待浩天的回复,小北喜欢看到浩天那歪歪扭扭的字说出一些滑稽或者可笑或者笨笨的话来。只是现在,短信都变得沉重简短了,是啊,一切都变了。小北没有吃药,有些睡不着,牢牢地盯着手机生怕半夜浩天醒来看到自己的短信突然回复过来,小北辗转着,慢慢睡去。快一年了,小北第一次没有依靠药物入睡,睡得很安很甜。连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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