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悠然不说话,谁也不敢说话,屋子里静得让人觉得窒息。
半刻之后,太医才满头大汗的走出来,一看见她就立刻跪下。
凤悠然只淡淡问道:“冷侍君的伤如何了?”
太医额头上的汗吧嗒滴在地上,可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于是那太医只得道:“回,回皇上的话,冷侍君是从高处摔下的,能够保住性命已是非常幸运了,臣刚才替他检查过了,腿骨已经断裂了,只怕好不了了......臣惶恐......”
凤悠然没说话,眸中已是冰冷一片,那太医吓的也不敢说话了,只不过她心里明白,这事根本怪不得太医,从高处落下,能保命已是很幸运了,只不过这断腿?回头看了一眼那塌上的人,她低低一叹,就可惜了这个如玉男子了。
不管是在女尊还是男尊甚至是现代社会里,身有残疾本就是一件处于社会阶层中很劣势的事情,更何况这里是女尊的世界,这个人还生活在宫里,还是个侍君,腿没了相当于要了他的半条命啊。
太医说完这番话,现场更是一片静默,凤悠然沉默半晌,看了那塌上闭眼忍痛的人半晌,心中主意已定,挑眉道:“把他搬到关雎宫去,这冷宫不必再住了。即日起,冷亦寒是贵侍,你们小心伺候吧。”悄悄问过小六子,得知这个冷侍君叫冷亦寒,名字不错,不过,这也是她来这里之后接触的第一个男子,又曾是她的侍君,若想重新开始,总要先弄清楚曾经发生过什么,再来好好的对待这个人吧。
现在的旨意也只不过是口头的,还是得回去拟旨,而冷亦寒也需要好好休息。看着冷亦寒搬到关雎宫,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宫侍,安置好了之后,凤悠然才带着小六子离开关雎宫。
对于后宫里的事,凤悠然除了那个所谓的苏贵侍之外,是一件也不知道。
回了自己的凤宸宫,也不急着宽衣休息,只对着指挥着宫侍们进出的小六子招招手:“小六子,你让他们都出去候着,朕有话要问你。”
众宫侍们都出去了,小六子才走到她跟前,跪下,抿嘴道:“皇上。”
凤悠然静了一会儿,才问道:“冷亦寒,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跳楼?小六子,你是这宫里的太监总管,你不觉得你要给朕一个解释吗?”
小六子吓死了,急忙磕头:“皇上,不是奴才不说,是奴才不能说啊!”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凤悠然,却见她有些迷惑,只得壮胆小心问道,“皇上以前吩咐过,谁再议论此事,就杀无赦啊!”
凤悠然挑眉:“是吗?”
“皇上难道不记得了么?”
凤悠然一愣,清咳两声才道:“朕之前大病一场,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六子又磕头:“皇上,奴才不敢说,也不能说。如果皇上真的不记得了,可以去问问冷贵侍,奴才就算被打死也不敢说。”
凤悠然不喜欢他动不动就说死,只得摆手道:“罢了罢了,朕不问了。你且收拾吧,朕明日早朝下了自己去问他。”
第六章 冷侍君(三)
第二日一下早朝,凤悠然就去了关雎宫。
小六子守在门外,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去,看见冷亦寒好好的睡在床上,嘴角才牵起一丝笑意,还未走近,就看见冷亦寒像小扇子一样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冷冽冰寒的视线落在了凤悠然身上。
“皇上?”冷亦寒微微蹙眉,看着凤悠然的眼睛里有不解有茫然,声音也有些低哑,可听在耳朵里,却分外的舒服好听,让人微微沉醉。
凤悠然微微一笑,点头道:“是,朕来看你了。”
冷亦寒挑眉,感觉到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顷刻间就明白了一切,他没有死成!寒玉一般的眸中,瞬间一片萧瑟寂寥。
凤悠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走到桌边替他倒了一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了,然后又扶他睡下,替他掖好被角,这才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冷亦寒。
冷亦寒被她这一系列的举动弄的有些懵,即便是在梦里,这人也从来没有对自己这般好过,然而自己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那么真实,又不像是在做梦啊。
看看周围,冷亦寒有些惊讶:“这——这是关雎宫?”那些陈设还都和从前一样,又勾起了他心底深处绝望的痛楚,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立刻就咳了起来。
凤悠然吓了一跳,忙坐在塌边替他顺气,等他平复了,才柔声笑道:“你好好养身子吧,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朕已经封你做了贵侍,冷宫里你的东西朕都命人烧了,这里的东西都是新添置的,从此之后就住在这关雎宫里,你放心,从今往后,朕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冷亦寒的身子微不可见的一颤:“烧了?”
凤悠然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他眼中隐约有泪,却倔强的不肯让它落下,身子也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她不仅从那人眼中看到了怒意,更看到了刻骨铭心的苦楚忧伤,那人的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皇上,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这话问的凤悠然一愣,也不知道该怎样作答,只得下意识的答道:“你是冷亦寒,是朕的侍君。”
谁知那人怒极反笑,笑的张狂悲怆,笑完了,恨恨的看了她一眼,一把推开床边的凤悠然,将锦被一掀,就要下床来。
凤悠然一惊,立刻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急忙抢上去接住他重心不稳下落的身子,冷亦寒最终没有摔在地上,凤悠然也就顾不得自己疼痛了。
“我的腿......”他仓皇失措的像个孩子,眸色无助绝望,似乎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紧紧的抓着凤悠然的手,神色却无限挣扎,想要松开,却又怕自己支撑不住,心中复杂滋味一时难以言明,话音未落,胸中气血翻腾间被压抑的一口血还是吐了出来,溅了一地。
凤悠然心口一紧,忙扬声唤道:“小六子!小六子!快宣太医!宣太医!”
冷亦寒苍白着一张脸,神色木然的躺在哪里,凤悠然低低一叹,心中无限怜惜,只得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亦寒,没事的,朕在这儿呢。”
只可惜塌上那人,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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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堪回首
太医来看过,说是急怒攻心,体内积郁的淤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吃几服药也就好了,凤悠然这才放下心来。
可看着从太医走后就沉默不语的冷亦寒,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于是柔声道:“太医说你的腿从高处跌落,伤势太重了因此无法接续,但是骨头会长好的,只不过以后恐怕不能自由行动了......不过,你放心,朕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看着冷亦寒低垂的眼眸,她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只得蹙眉看着他。
她只能尽她所能的帮助他,可是到底能不能振作起来,还得看他自己的。
冷亦寒终于抬眸看她,眼中却似大雪纷飞一般,透着彻骨冷意:“照顾?皇上莫不是真的忘记了我们之间的过往了吗?”
凤悠然一愣,无言可对。过往么,她是真的不记得了。问小六子他又不肯说,可看冷亦寒的模样,这过往应该是不堪回首的。
冷亦寒看了她一眼,将衣袖卷起,露出一截手臂和手臂上一块暗红的烙印之后,凤悠然吓得连忙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好几步。
那个图案她熟悉的很,因为她身上就有一个完整的龙凤印,而且在紫宣王朝里历来只有皇帝和凤后的身上才有的。
难道冷亦寒曾是她的凤后吗?凤悠然想了想,来这里几个月,每个人都对凤后绝口不提,她问小六子,小六子也说不敢说,问小六子冷亦寒为什么跳楼,小六子也是不敢跟她说。
冷亦寒也是口口声声质问她难道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吗?
凤悠然蹙眉,难道此事与自己有关吗?那一定是从前那个凤悠然做的好事,只是可惜她却没法儿跟冷亦寒解释不是她做的,也没法儿问个清楚。
冷亦寒看着凤悠然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纳闷,若是以前,他只要一露出这个龙凤印来,凤悠然必定会拂袖而去,并且之后会想着法子来折磨他,怎么今日却没有半点反应呢?神色之中,甚至还有怜悯和疼惜。
冷亦寒不顾身上疼痛,吃力的撑起身子,眼中俱是决绝:“你若是在想这么折磨我的话,就不必麻烦了,我自我了断岂不是省事吗?”说着就要撞向床柱,幸而他伤的很重还没有什么力气,加上凤悠然反应快一把拉住了他,他身子一软,便跌进了凤悠然的怀中。
见怀中的男子低眉黯然的模样,她心中一动,那抹黯淡的眸光叫她心里没来由的一疼,脸上却瞬间浮现温柔笑意。
“亦寒,你先别激动,有些事情等你身子好起来了,朕再慢慢告诉你,总之朕已经不是从前的凤悠然了,你无须怕我拒我。你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朕先走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躺在床上的冷亦寒颓然闭上双眼,凤悠然,你究竟还想从我这里,再得到什么……我又还有什么,能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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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温柔照顾(今日三更)
凤悠然一路回了自己的寝宫,却不肯睡觉,画坏了n多张纸,直到黎明时分才画出来一张自己比较满意和工匠应该会看得懂的轮椅图样来。
冷亦寒那样的人,清冷孤绝,是绝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躺在床上的。她也不愿意从此就禁锢了那人的心,她还是希望能在那样好看的脸上,见到笑容。
把画好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图纸解释交给工匠之后,前后提了十几次的意见,小六子的腿都跑断了,她才消停了。
还没休息一会儿,她又带着小六子亲临御膳房。把御膳房里头所有的做饭太监都赶了出来,然后自己亲自来熬制清淡小粥。
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接近午饭时间了。在踏进关雎宫大门之时,凤悠然从小六子手上夺过装着爱心粥品的托盘,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门口等着,带着满心的温柔怜惜,来看冷亦寒。
凤悠然离开的这一段时间,冷亦寒并不好过。
为他接续断骨的麻药渐渐失去了效果,方才有凤悠然在这里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他还未能察觉,现在注意力转了回来,只觉得双腿中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中乱爬,啃啮自己的血肉,又酸又痛,这些感觉是如此清晰,偏偏又半点动弹不得,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未料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虽然后面医官做了补救措施,现在似乎还是引发了他此时感觉到的热度和疼痛。
绝不低头的傲气让他只是独自忍受着,死也不肯叫凤悠然吩咐下来照顾他的小太监进来,片刻之间苍白的脸上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亦寒。”凤悠然满脸期待的捧着冒着热气的粥挨到床边,却看见冷亦寒的脸色比昨晚还要难看。她吓了一跳,急忙把粥放到一边,探手去摸美冷亦寒的额头,传来的热度几乎令凤悠然又吓了一跳,这人的身体怎么烧成这样还死撑着啊。
一刻钟后,所有的太医到齐,集体出诊,商量药方,然后熬出药汤,然后集体呈了上来,看着凤悠然沉着脸挥了挥手,才低眉顺眼的退出了关雎宫。
“亦寒,我扶你起来喝药啊。”说着就抱起了他,将他好好的安置在怀里,冷亦寒此刻也无力跟她生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手上的银色小碗上,漂亮纤细的眉毛轻轻皱起。
没有错漏冷亦寒的这个小动作,凤悠然微微挑眉,眸中却依旧温暖如旧,轻声道:“亦寒,你怕苦么?——小六子,去拿些梅子来。”
话音刚落,冷亦寒扫过来的目光几乎让凤悠然觉得现在是寒冬腊月一样,他挣扎着起身,从她手里夺过药碗一仰头,便一气喝了下去。
“咳咳咳……”动作太急的下场便是引起了一串呛咳,凤悠然一边为他抚背顺气,看着他难得赌气的模样,虽然脸上还是淡淡的神色,但是心里却早就偷偷的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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