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了解他。”晏钺自嘲一笑：“过了十多年，我也不了解他了。”

    助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晏钺也没有了再开口的欲望。

    就在助理煎熬着考虑要不要冒死提出自己先离开的话，就听到晏钺说：“林家的计划继续，你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仿佛刚刚的迷茫只是助理的错觉。

    “好的，晏董。”

    助理听到自己的声音抖了一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因为是中秋节，而且两人难得回去，陆母特意准备好了一大桌子的菜。因为晏晏对苏菜情有独钟，还特意请了擅长做苏菜的厨师回来，陆母叨叨着晏晏太瘦了，一定要好好补补，不能挑食。

    陆云在一边磕着瓜子，对陆母说：“妈，他都这么能吃了，你别惯他。”

    陆母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手里的动作却不停，“能有你吃得多？”

    陆云表示不服，还准备说什么，就看到晏晏恰好接了个电话，也就没说话。

    “什么事？”来电是晏钺。

    “我有点想你。”

    晏晏反应慢了一拍，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有病！”

    晏钺也不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我就在楼下，想见见你，就一面。”

    晏晏走到窗口往下看了眼，今年的天气比往年冷的早，就连昼长都比往年短，天色已经灰暗，只能看到楼底下零星来玩的几个行人，以及一辆停靠在旁边开着大灯的车。

    “我挂了。”

    晏晏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

    不多时，铃声又响了起来。

    刚刚趁着晏晏接电话的时候，陆母说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客厅里只剩陆云和他两个人。

    看他一直不接，陆云才抬头看了一眼，问：“是谁啊？怎么不接？”

    晏晏垂了垂眼睑，在最后一秒接起了电话：“你又想干什么？”

    “我说真的，晏晏，就见一面，今天中秋，我就一个人……”晏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晏晏直接打断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晏钺的声音一下子梗在喉咙，咽下去也不是，说出来也不是。其实晏晏说的很对，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不应该这样去打扰他，可是要放下，实在太难。

    他最后咽了咽口水，说：“你不出来我就只好上来了，正好和你们一起过中秋。”

    “你有病！”

    “对，我有病！”其实不要脸这种事情，只要突破一次心理障碍之后，以后就没有什么难度了。

    “不知道以后陆云的邻居要怎么看待你们的关系。”

    晏晏“啪”的挂断电话，才回头对陆云说：“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陆云磕着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慢吞吞地抬头问：“是晏钺？”

    “嗯。”

    陆云将手里的瓜子扔进垃圾筒，看着晏晏拿起外套穿了起来，“马上就吃饭了，还要出去吗？”

    晏晏穿外套的动作不停，边拉开门往外走，边说：“把人打发走就回来。”

    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梯口，陆云才叹了口气，喃喃道：“就怕你不忍心打发走……”

    恰好陆云端着菜碟上来，看到只有陆云一个人，转头四顾了一下，问道：“晏晏呢？马上吃饭了人怎么不见了？”

    陆云拍了拍，调整了一下声音，说：“说是见个人，马上回来吃饭。”

    陆母放下手里的菜碟，嗔怒地看陆云一眼，“晏晏不知道这些，你这孩子也不懂事？人都来家门口了，哪有不叫上来一起吃饭的？”

    说着，就大有立马下楼把人叫上来的冲动。

    陆云赶紧拦住她，“妈，你别管这么多，是晏晏工作上的事情，和对方也不熟，贸贸然把人叫上来大家都尴尬。”

    陆母半信半疑的看他，“礼多人不怪，哪有什么尴尬的？”

    陆云无奈的一摊手，陆母瞪他，才说：“行了，那就等一会儿，待会就开饭了。”

    -

    晏晏下楼之后，径直走向那辆开着大灯的卡宴。才走到近前，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个身影，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第三十四章

    晏钺挂断电话之后，一颗心揪着就放不下，他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自信。

    就算风轻云淡的告诉所有人，他相信一定可以追回晏晏。但是却骗不了自己，他太了解晏晏了，就算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做好的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更何况现在，自己又犯了这样的错。

    所以在看到晏晏出现时，瞬间理智全无，冲上去抱住了他。

    商场上的老一辈们，在晏钺还没有完全接手晏家的时候，就曾经对晏老说，晏家小辈中，个个都心思缜密，但要论谋策，绝对数晏钺第一。

    而等到晏钺接手晏老后，老一辈的对他的评论是

    ——若是再年长上十岁，就算是沉得住气的，在这个年纪，太过老谋深算。

    晏钺也一向自认凡事理智，只是这一次，他宁愿丢了这些乱七八槽的东西。

    他紧紧地搂着晏晏的腰侧，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好想你。”

    晏晏乍然被抱住，倒也没有太多惊讶，毕竟是太熟悉的气息。他甚至觉得心惊，若是换了别人，他又怎么可能让别人近身？可是晏钺，他根本没有排斥的想法，甚至想，再多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晏晏心猛地一突，连挣了几下。

    晏钺抱得更紧，叠声哀求：“别动，别动，就一会儿，一会儿。”

    晏晏又挣了一下，到底没动。

    两个人静静地拥在一起，两个身影在路灯下拉长，斜斜地影子相偎在一起，看起来一片静谧，岁月静好。

    陆母住的是高档小区，本来就僻静，又到了饭点，小路上没有多少人影。远远走过来一男一女，应该是情侣，看到两人特别绕了一下路。

    晏晏五感灵敏，听到那个女生对男友娇滴滴地说：“你看人家多浪漫，感情这么好，你都没有这么抱过我。”

    男生说了什么晏晏已经没有心绪去分辨，他沉浸在晏钺编织的幻象中，甚至还以为过去的十几年只是一个梦境，而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听到那个女生的声音，才乍然清醒，他们早已分手。

    不，甚至不是分开。

    只是他单方面的被抛弃。

    他猛地挣脱晏钺的怀抱，转身看他，随意一瞥，原本想呛声问他到底发什么神经病，结果看到他满脸的胡渣，苍白的脸色，干涸的双唇，衬衫领带皱在一起，西装跟刚刚从垃圾筒里捡起来的一样，还要眼睛下面虚浮的两个大阴影，呛他的话在嘴边饶了一圈，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不舒服？”

    晏钺乍然放开他，感觉怀里一空，胸口透着凉凉的寒气，喉咙都开始不舒服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伤感，就听到晏晏的话，明显就是在关系自己。

    心瞬间跟吃了蜜一样甜，傻呵呵的就笑了起来，嘴角止也止不住的往上翘。只觉得幸福极了，即使他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晏晏都愿意关心他。

    笑着笑着还不忘记收起嘴角，嘴唇微微抿起来，装的一本正经，说道：“我胃难受，疼。”

    晏晏一瞬觉得自己傻透了，都这样了自己还去关心他，而且晏钺还不要脸的打蛇随棍上，给他点颜色他还开起了染坊。

    当即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整了整衣领，说：“我回去吃饭了。”

    晏钺原本是强忍着笑意的，但一听到这句话，也就真的笑不出来了。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从市区过来，整整一天时间没有吃一口东西，过来的时候想得好好的，只要能见上一眼就好了，即使见不到也要让晏晏知道。

    但看到晏晏之后，又想着能抱一抱就要了，抱了抱之后要渴望最好能一起共进晚餐。

    人类可真是贪心的生物。

    现在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于是刻意佯作大度的摆摆手，说：“回去吧，我也要吃晚饭了。”

    其实心里拼命地在呐喊：邀请我！邀请我！邀请我！

    当然，他无声的呐喊并没有什么作用，晏晏扭头就走了。

    走了几步，就听到跪倒在地的声音，忙回头看

    ——晏钺表情狰狞，手撑着地面，半跪在地上。

    晏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有进过一口食物，又长途奔波了几个小时，他本来胃就不好，常常工作起来忘了时间就犯胃病，本来还想着要见晏晏，一根弦一直绷着。就算感觉胃难受，也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结果刚刚晏晏一走，他心底一松，咬着的一口气就松懈了，一下子支撑不住，就软倒在地。

    而且这次他的胃彻底跟主人抗议不公平待遇，一犯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感觉到晏晏走回来，扶着自己低声说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分辨不清晏晏的话了，只能感觉到嘴边一开一合再动。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个胃病犯得可真及时。

    -

    晏晏在病床边看着晏钺躺在床上输点滴，坐着等他醒来。

    刚刚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检查了一番，淡淡说：“胃出血。”

    晏晏一下懵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个合作过的明星，拼了命的拿影帝，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常常为了公告不按时吃饭，后来也的确拿了影帝，只是刚拿到影帝没有多久，就去世了。

    那时候，全世界的影迷都替他哀悼。

    他去世的原因就是胃出血。

    那时候晏晏就听到陆云感慨，胃出血的死亡率高达8%到13.7%，还告诫晏晏不要太拼命。

    晏晏那段时间为了忘记晏钺，拼了命的拍戏，圈子里都私底下叫他拼命三郎，在不红的时候导演就喜欢请他演戏，因为工作认真。

    但那个演员的事情出来后，给了他当头一棒，才慢慢冷静下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也是那个时候，才开始试着去忘了晏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病，竟然会发生在晏钺身上！

    晏晏像在梦幻中，半梦半醒地问：“那……他会不会有事？”

    医生冷冷一笑，讽刺道：“还没有呕血呢！死不了。”

    晏晏脸一霎冷下来，又听到医生带着一丝忿忿，道：“连着几天熬夜，又不好好吃饭，死了也怪不了别人。”

    医生冷眼看多了生死，看过病人家属哭爹喊娘求医生治病的画面，也经历过病人身患重症也要坚强活下去的场景，最是看不惯好端端的人活生生将自己折磨出病来。

    晏晏冷静下来，“那他……”

    “睡着了。”医生没好气的说，瞧了一眼晏晏，看他神情焦急，才打发慈悲的嘱托：“挂几天点滴，好好吃饭，不要太操劳，以后也要注意保护胃，少食多餐，才能慢慢好起来。胃病是治不好的，三分治七分养，他要是自己不在意，大罗神仙也没法救他。”

    -

    晏晏静下来坐在病床边的时候，目光一寸寸的描摹他的脸颊。的确是削瘦了许久，记得以前，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说话的时候眉眼稍稍上扬，带着风采恣意。

    而现在，见到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眉眼通常是往下敛，薄唇微微抿着不言不语，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凭白添了许多沉稳。

    想得入神，半天才感受到口袋里手里在微微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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