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李明直截了当问他有没有看过他发的剧本,然而李悠自己都记不清多久没登录邮箱,又怎么有机会看到传说中的剧本长什么样子。
李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李悠已经替他接下了这部戏,而且导演正好在S市,约了今天见面。
一开始李悠并不想去,他现在着实没有工作的心情,只想如何能追回赵强,但李明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你想和家里闹翻么。
李明这样说。
不是疑问,仅仅只是陈述。
李悠沉默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的随心所欲,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家人对他的宽容和爱护,即使当初自己执意要进龙蛇混杂的娱乐圈,家人也没有过多反对,反而让李明为他保驾护航。
但宽容不代表无底线。
李家能容许他抛头露面,做他们认为并不高尚的工作,难道就能包容他的性向,乃至包容赵强这个人吗?
李悠不确定。
李明虽然没有明说,但李悠却能听懂他的话外之音。
李明之所以急着给他接工作,甚至亲自飞到S市,一定是因为李家在背后施压,对他几个月不工作也不着家的行为不满。
想到这一层,李悠眼眸里目光闪烁,但这并不是退缩,反而代表着他的坚定。
李家这边就让他自己解决,他不想再给赵强带来一丁点麻烦。
看着李明和导演你一杯我一杯的你来我往,李悠有点百无聊赖,快到赵强下班时间,他心急回去做饭。
好不容易赵强接受了,他可不想让赵强饿肚子,虽然赵强可能并不怎么期待。
虽然内心深处叫嚣着偷溜,但李悠总算理智还在,知道这是不礼貌的行为,好歹克制住了。
然而他还是借口上洗手间,打算偷偷给赵强打个电话,知会他一声今天可能会晚,即使赵强并不担心。
三十六
从包厢出来,李悠走了几步在门边站定,他原本想在酒店走廊给赵强打电话,拨号键按了一半,手指却微微顿住了,李悠想了想,还是动身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去。
虽然不太可能,但他仍然担心太过明目张胆会被狗仔拍到,给赵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廊上灯光不亮,时不时有几个服务生端着托盘托着菜在两旁的几个包厢里进进出出。
李悠经过某个包间门口时,正好撞见一个服务员毕恭毕敬又轻手轻脚地从里面出来,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和动作大不相符,可谓是精彩,还带着似嘲讽又似不屑的笑。
李悠并没有过多注意,他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更何况现在只有和赵强有关的事才能勾起他的兴趣。
李悠径直走了过去,他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
然而走出没几步,他就在刚才那个服务生背后停下脚步。
李悠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包间门口。
正好又一个服务员要推门进去,见他站在那里,还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清李悠脸的那一刻,脸上的狐疑立刻变成了惊喜,好在他好歹还记得自己还有工作要做,加上李悠冷淡又拒人千里的态度,服务生最终还是踌躇着推开了包间的门。
服务员推门的力气不大,门只开了不大的一条缝,然而这样已经足够了,足够李悠看清楚里面的一切,以及那个被一个肥胖的秃顶男人搂坐在腿上,笑得一脸谄媚的熟悉青年。
秃顶男人李悠对他有点印象,应该是在某个酒会上见过,依稀记得是S市著名的企业家。
而被他抱着的当然就是王轩。
这一瞬间,李悠的心情五味陈杂。
确定王轩出轨的时候,心里首当其冲的是窃喜,李悠知道他终于找到理由把王轩从赵强身边赶走。
他了解赵强,赵强是绝对不能容忍背叛的。
但狂喜过后,心里的一丝愤怒怎么也压抑不住,就如阴霾一般渐渐越散越开。
直到这一刻,李悠才真正感同身受,才真正明白三年前那个夜晚,赵强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对他说出那么决绝的话。
一时间,李悠也说不清究竟是怨恨王轩多一些,还是怨恨自己多一些。
李悠没有继续在门口停留,这一幕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导致他一时之间心情十分低落。
李悠匆忙进入洗手间,把自己锁进隔间。
他背靠在门板上,眉头越拧越紧,脑袋就像快炸开一般,疼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赵强不在的这几年,他总是容易头疼,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家里找了许多医生,都说是心理问题,要进行心理治疗,李悠一直还算配合,却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渐渐地他就不耐烦起来,不仅停了治疗,就连医生开的药也懒得吃。
李悠心里清楚地明白,他的药不在这里,他的药丢了,被他自己弄丢了。
直到在S市再次遇上赵强,重新见到他的第一眼,李悠就知道他的病有治了。
果不其然,在S市的这三个月,他的头疼基本没再犯过,直到今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针刺般的恼人疼痛终于渐渐停止,李悠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却摸到一手冷汗。
他随手擦了擦,接着手按上门把,就要开门出去,却陡然听到一阵虚浮又凌乱的脚步,然后就是洗手池哗啦啦的放水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呕吐。
李悠皱了皱眉,洁癖突然发作,鼻子似乎捕捉到空气中微弱的酸臭味,然而他没有停顿,用连贯的动作打开门。
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和镜子里抬起头的人撞了个正着。
三十七
王轩原本被酒气晕染的脸瞬间变得灰败,从李悠的角度,能清楚看见他的身体在颤抖,就像秋天风中凋零抖落的树叶。
李悠看了他一眼,神色异常冷漠,也不知是对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王轩,还是透过他看到的三年前的自己。
李悠直直走过去,在王轩面前停下,看了他许久,才用冷到极点的声音问:“赵强知道吗?”
听见赵强的名字,王轩的瞳孔一瞬间骤然紧缩,他很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却连嘴唇都在抖动。
“他他应该知道的。”
李悠猛然抬头,吃惊地看着他:“他知道?怎么会?”
李悠只是在表达他的疑问,他不相信赵强会明知情人出轨而不过问,他知道赵强是最讨厌不忠的。
但这句话在王轩听来却又是另一种嘲讽的意思。
他脸上的表情讥笑又嘲讽:“怎么会?你说怎么会,这是我的职业,就因为这个肮脏又低贱的职业,难道我就连和他做`爱的资格都没有吗?”
看着王轩因为气愤更加涨红的脸,李悠却发现自己突然糊涂了,他几乎不能理解王轩的意思。
他顿了很久,才渐渐整理好思路。
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慢慢在他脑海里成形。
李悠想开口说话,他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几乎不能出声,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艰涩地开口:“等等,你是说你是做那种事的那你和赵强”
王轩有些醉了,之前被灌下的酒精在胃里蒸腾,汹涌的酒意上涌,熏得他几乎晕了,此时李悠的话听在耳里则更加刺耳,他脸上笑意讥讽:“嗤那种事是啊,我就是出来卖的。”他的笑又渐渐变得悲凉:“赵强?.我和赵强算什么呢我们什么也不是,哈哈哈哈”
李悠就这么站在那里,深深看着王轩,这之后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凄凉的笑声在洗手间回响。
直到有个上洗手间的人闯进来,看见里面的情形愣住了,在门口犹疑要不要进来。
李悠这才收回目光,整理好情绪慢慢转身走了。
出了洗手间,李悠没有给赵强打电话,也没有再一次回到包厢,他给李明发了条简单的短信,告诉他自己先行离开。
接着,李悠将电话关机,开车回了公寓。
近三个月过去,吴盼依旧留在A市没有回来,整个公司的重任仍然堆在赵强一个人身上,他每天忙的晕头转向。
今天也是一样。
赵强结束一天的工作,和往常一样在晚上八点左右准时到家。
掏出钥匙开门,推门的瞬间,他就敏感地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餐厅里亮着一盏灯,从透明玻璃透过来暖色的光线,光亮洒满客厅的每一处,就连门口鞋柜这里也有微弱的光。
和往常的一片漆黑完全不一样。
赵强不动声色地换鞋,接着往餐厅那边走,中间经过客厅,他随手将手里提着的公文包丢在沙发上。
橘色灯光下,李悠果然坐在餐桌前等着,这时他正对着满桌的菜出神,眼珠一动不动,目光似乎完全放空。
赵强挑眉,之前李悠从来不敢在他家逗留,常常是做完饭就走,每次赵强回家绝对见不到他的身影。
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也不是谁生日啊。
衬衣扣得太紧,在暖气十足的家里太过憋闷,赵强抬随意解开两颗扣子,在李悠对面坐下。
这时李悠的眼珠才微微转了转,抬头看向赵强的时候,那神色十分茫然,眼睛就像蒙上一层水雾。
赵强被他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动,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但这种异样感觉很快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赵强努努嘴,示意李悠先开口。
他知道今天李悠一反常态留下来,一定是有话要说。
李悠嘴唇嗫嚅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下午从酒店回来,做完饭后就一直坐在这里,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喝水,嗓子干涩的厉害,一时之间没办法开口。
他咽了下口水,感觉喉咙微微湿润,不再那么干涩,再一次试着说话,却仍然十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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