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声急刹,车轮尖叫着摩擦柏油路面,堪堪停在了迟小捞腿边。
人还没醒过神,车子四扇门打开,从里面下来几个高大男人,将迟小捞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嘛?”迟小捞谨慎的往后退。
尹春晓想过来,被挡在了外面,正要动手,其中一个男人对迟小捞说:“我们是尹先生派来的,昨天就跟着你一路过来,没有尹先生的吩咐,我们不会现身,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听个电话?”
“我不听!”迟小捞的好心情烟消云散,歇斯底里的叫:“叫他不要再跟着我!”转向尹春晓:“还有你!”
尹春晓心脏一缩,哑声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迟小捞没理会他,并不是讨厌,而是抵触,他好不容易来到一个新城市,想好好玩一场,可这些人就是不得消停,任谁都会烦躁得想骂娘。
尹春晓受伤的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液顾不得擦,身上的真丝衬衫被汗浸透了,腌菜一样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的可以。
男人不由分说拨通电话递到迟小捞面前,“你至少应该听一下,尹先生昨天得到你的消息正在发高烧,今天一早在镇子上租了一辆车自己开上了高速,现在正往这边赶……”男人顿了下,强调:“他在发烧!”
“他有病!”迟小捞破口大骂,一把抢过了手机,大声吼道:“你是真有病吗?有病赶紧去吃药,跑高速上撒疯你他妈不怕死别害了人家!”
骂完了,他喘着气,还有一肚子邪火没地儿撒,听筒那边传来尹少阳低沉的声音:“你别着急,我请了代驾……”
“你请代驾干我屁事!就这么着吧!”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塞男人手里,“电话说完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几人面面相觑,这时那手机又响了,男人接通后讲了两句话,又递给迟小捞,“找你的。”
迟小捞接过电话,刚放耳朵上,就听到小满咿咿呀呀的奶声,他喉头一紧,就听许妈妈连声问:“小捞吗?是小捞吗?”
迟小捞忍着鼻腔的酸涩,哑声说:“是我,许妈妈。”
许妈妈吁了口气,温声埋怨道:“你这孩子……你这闷声不响的一走,可把我们急坏了,特别是小满……喔喔……电话里面是小捞哥哥,来来来,跟哥哥讲话……”
听筒里传来小满噗口水的声音,迟小捞抻不住一笑,许妈妈说:“回来吧,走哪去都没有家里好,我把你当自个儿子看待,你却没把我们当亲人,要真惦记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就赶紧回来,有什么难事儿,咱们一起想办法……”
迟小捞哽咽的应了声:“好!”
先去旅馆退了房,然后把行李放上车,尹春晓一直沉默又小心翼翼的跟着他,迟小捞就把他当空气。
他上车,尹春晓也跟着挤了上来,车子驶到了一间酒店,才下车,尹少阳就从酒店大门迎了出来。
☆、第五十六章
他冲过来时脚步有些踉跄,张开双臂是个即将抱个满怀的姿势,却在距离迟小捞三步时挺有眼力价的止步,尴尬的收回了手,两只手不自觉在裤子上摩擦。
犹豫了片刻,他大步上前,在迟小捞面前一蹲,就去捋他的裤腿,迟小捞退后,“放开,你干嘛?”
“听话,别动!”尹少阳一只大手拽住他的脚踝固定,一只手在脚踝的伤处轻轻按压,这小子是真不打算要这条腿了?刚那样亡命的跑!
这样亡命的跑,不只是为了躲尹春晓,最根本的就是为了躲开自己吧……
尹少阳轻轻按压脚踝肿起的一块,只觉心头掠过一丝痛意,似心尖忽然被冬风吹裂罅隙。
尹少阳抬头勾眼看他,迟小捞下意识一抖,又见他视线移向尹春晓,那样子看上去像是要吃人,脚踝上的手温度很高——他还发着烧?
蹲地上的人从荷包掏出一个布包,揭开来,里面是一张厚实的膏药,迟小捞认得那味道,只不过好像是他以前用的改良版,尹少阳用火机把膏药点燃,蓝色的火焰噼里啪啦跳动了一会才熄灭,整张热乎乎的膏药贴上了伤处,立时一股火辣辣的舒爽感传入肌理,瞬间消退胀感。
“好些了吗?”尹少阳关切的问。
迟小捞视他于无睹,看看酒店大钟的时间,十点半钟,淡声道:“我们谈谈。”
他和尹少阳曾经心平气和的谈过一次,不过这人太没脸没皮了,谈了等于白谈,现在趁着尹春晓也在,他想把这些破事能顺清就顺清,省的拖成历史遗留问题。
酒店咖啡厅内,尹少阳递上一包湿纸巾,迟小捞接了过来,抽出一张给了尹春晓,一张自己擦汗。
尹春晓的发梢还在往下落着汗,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不错眼珠的盯着迟小捞看。
“你们俩犯不着找人跟着我,我不会再跑了。”迟小捞的开场白简单直白,“先前偷偷跑出来,是我还没想开,现在想开了,觉得真没啥好跑的,你追我赶的游戏,显得我矫情,你们也疲惫。”
尹少阳感觉咖啡厅顶头的灯照得人头晕,本来就全身乏力,这会像是支撑不住般的委顿进了椅子里。
迟小捞为什么要闷声不响的跑,里面的种种原因,他心里头豁亮。
那是因为还在乎他,所以承担不起他无处不在慢慢渗透的关怀,经受不住他无时不在关切的眼神,他怕,怕总有一天会弃械投降,重新跌进他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深坑。
然而现在他想通了,不跑了,尹少阳却觉得一桌之隔的迟小捞,用心筑起了一道墙,将他隔离了开去。
尹少阳强笑道:“我没想过给你压力,那天救你也只是碰巧,换成别人我一样会救。”
“这样最好。”迟小捞一口气喝完咖啡,嘴一抹,“那就各回各房呗!”
尹少阳只开了四间房,尹春晓自己去开了一间,两兄弟这会各怀满腹悲怆心事,没有心情掐架,均把对方当空气。
迟小捞洗完澡出来,还在擦头发,门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尹春晓捧着热乎乎的一碗什么东西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
开门时还没来得及收回忐忑不安的神色,随即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碗:“你白天排队没买到,现在人少,我一去就买到了,尝尝!”
迟小捞侧身把他让进房,尹春晓把塑胶袋子揭开,顿时香飘满屋。
这家麻辣烫离酒店起码有十几站路,他白天确实去排过队,只是顶着大日头没能坚持下去。
“给,吃吧!”尹春晓递上筷子。
迟小捞问:“你吃过没?”
“我吃过了才打包带一碗回来。”
迟小捞坐了下来,先端起碗美美的喝了一口汤,再夹一片白萝卜进口,炖的烂熟的白萝卜入口即化,非常入味。
尹春晓偷偷咽了一口涎,问:“好吃吗?”
迟小捞似笑非笑的瞅他一眼,反问:“你不是吃过么,怎么问我好不好吃?”
尹春晓愣了一下,尴尬的一笑。
迟小捞吃了几片年糕,把碗推给了尹春晓,“吃吧,我肚子不饿。”
尹春晓满脸的“那怎么好意思?”,手已经伸了出来,端起碗抄起筷子就往嘴里送,狼吞虎咽的烫的满脸通红。
“好吃吗?”迟小捞问。
尹春晓抽空点头,三分钟不到,一碗滚烫的麻辣烫拍进了五脏庙,才后知后觉的辣的眼泪直飚。
迟小捞瞅着他挤眉弄眼的可怜样,觉得好笑,尹春晓在他眼里,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能跟一个孩子置气?
他不远千里追过来,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自己也犯不着一直跟他端着。
迟小捞一直用一种柔和的目光看着他,尹春晓的心里是五味陈杂,摸不准迟小捞是个嘛意思,看上去好像不生气了,可是又缺些什么,在他想来,要迟小捞消气,最起码要让他揍一顿才能解气,可现在他在笑,那笑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带着宠溺和纵容,可是如今看来,却像是菩萨的笑,带着洞悉一切的释然,对谁都一样。
尹春晓擦擦眼角辣出来的眼泪,不敢正眼看他,“你还生气吗?”
迟小捞摇摇头,“不气了,气坏自己划不来。”
尹春晓抬头看向他,张开嘴艰涩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迟小捞递给他一杯水,淡淡道:“你从来都不习惯说‘对不起’,干嘛要勉强自己?”
“以前太自我,太不是东西,我现在知道错了!”他宣誓般表情严肃的看着迟小捞,语速很快,生怕迟小捞不让他说下去,“我一直认为你对我好是应该的,我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再怎么作,再怎么混,你也应该无条件原谅我,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其实我就是一傻逼,一王八蛋,一白眼狼!”
看他一脸信誓旦旦的表情啐自个,迟小捞噗哧一笑,“行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这一笑,尹春晓像是得了鼓励一样顺杆爬起来,一把捉住他的手抵唇边,颤声说:“小捞,我是真心的,真心喜欢你。”
迟小捞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他缓缓说:“你不是喜欢我,而是习惯,习惯和尹少阳争个你死我活,起先是明晋,后来是我,以后还有别人。”
“不是!”尹春晓疾声否认,顿了下,声调也低了下来,他黯然道:“我可能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是我自己蠢,没看清楚自己的心,正巧那时候明晋出现,就像蒙蔽了我自己的眼睛,我那时想的最多的就是尹少阳的东西,我一定要抢过来,但是后来你和他在一起时,我心里想的却不是要跟他争,而是心空了,不知道用什么填满,只能疯子一样的跟你找茬,让你重视我。”
迟小捞不说话,尹春晓觉得自己好像有希望,激动的手直抖,“小捞,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虽然两男人说这话挺腻歪的,但我还是要说……”嘴唇蹭着他的手指,凝视着迟小捞的眼睛,轻声说:“我会给你幸福,相信我!”
迟小捞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空气似乎都停滞了,心跳声无限放大,就在尹春晓等的快要窒息时,迟小捞的眼珠子动了下,突然噗呲一笑,喷了尹春晓满脸口水。
“嘎嘎嘎……我本来不想笑的……哈哈哈,你门牙缝——哈哈——牙缝里掐了根香菜……嘎嘎嘎……”
靠!
尹春晓用食指狠狠的搓门牙,个倒霉催的香菜,为啥赶在现在掐牙缝儿!?
放在门牙上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迟小捞这是在用他的方式拒绝,含蓄、委婉……他从来都是这样,生怕伤害了别人。
第二天一早,迟小捞起床后把东西收拾了,一打开门就见着走廊里尹少阳的几个人在商量着什么,见他出来,其中一个对他说:“尹先生怕是今天走不了了?”
“怎么了?”
“刚敲门没人开,我们找了酒店的服务员开了门,尹先生在发高烧,神志不清。”
高烧三天了!
迟小捞心尖子一抽,忙问道:“是不是伤口感染了?”
“应该是。”男人表情凝重,“我们正在商量着把尹先生送到这边的市三医院,是全国有名的烧伤科,就是怕尹先生不配合,你也知道,要是醒来看不到你,他会……”
迟小捞说:“我留下来,你们赶快去安排吧。”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了酒店,等把人从房间抬出来时,等在门外的迟小捞才看了一眼,嗓子眼顿时堵得跟掐脖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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