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穿过这里。”西尔斯的话语弱了下来,脸上首次出现了类似于绝望的东西。
法尔发觉了他们的停驻,也慢下了脚步。那弱小的躯壳摇摇晃晃地接近,如同破碎的笑声般的喘/息越来越大,他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无人可以听懂的密语,不成形的脸上类似于嘴角的东西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德林跌进西尔斯怀中,迷糊地喊了一句:“……御上?”
少年的神力已然透支,此时只记得牢牢握住刀柄,以及牢牢握住西尔斯的手。
西尔斯弯下腰,神情里带着温柔,非常缓慢却坚定的把少年带进怀里。“不要怕。”他说,“我们就快逃脱了。”
下一秒,他的表情忽然扭曲了起来,像是用尽全力般向前一个快冲,在火焰光柱抵达的前一秒冲出了高崖——两人在半空停滞之时时间仿佛变得缓慢,火柱擦着两人的头顶冲向半空。德林只来得及满面迷茫地拽住西尔斯的衣领,而后就向深渊之中落下去。
——密林之中,还有一片地下森林。
……
阿勒忒克坐在教廷之中一处镶有落地窗的房间内,他微微有些不耐,脸上却依旧挂着属于他的温和的表情。
他的对面——台阶之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头夹杂着银丝的黑发往脑后整齐地梳起,一身笔挺的正装,把软绵绵的啤酒肚给锢紧了——这使他看起来更加的肥胖,甚至滑稽。不过所有人都不敢这么说,因为他是汤圭亚的家主。
折花小组背后的主人。
与所有人想象之中的完全不同,贝尼汤圭亚是一个爱笑的人,那张挤满肥肉的脸上眼睛几乎看不见——他很爱笑,笑的很傻,很夸张,但在别人嘴中这是“智慧的笑容”。
贝尼是这样教导自己的孙儿们的:“别管你长什么样,在每一个随时惧怕被你杀死却任然在你的仁慈之下活着的家伙,都会感谢你,觉得你美丽如天神。”
但是这位先生在教皇阿勒忒克的面前却依旧谦卑地像一捧泥土——即使这种谦卑是装出来的,就像他那被装饰得精彩靓丽的对切弥耶的忠诚一样。
“陛下,您真的不考虑由塔克西来带队么?”贝尼将自己儿子的名字咬重,“前线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了——伟大的切弥耶一定不会愿意看见他的子民被如此地屠戮吧?”
阿勒忒克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回应道:“神旨未临,不可定。”
这句话斩钉截铁,半分余地也不留,阿勒忒克已经厌倦了这种互相试探的对话,只想早一些结束,好让他回去沐浴静心。贝尼还想妄图说一些什么,但是——
空气中传来微弱的振动之感,几乎难以捕捉的嗡鸣声被两人的耳朵同时捉住。他们偏过头望向窗外,一道明黄色的火柱从山岭的一角冲上高空,在清澈的天空之中格外亮眼。
阿勒忒克的瞳孔非常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在贝尼回望过来时收敛了。贝尼汤圭亚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来,仿佛很愉悦,甚至不愿在教皇陛下的面前掩盖这种愉悦。
阿勒忒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心中一动——难道他以为西尔斯就那么容易……呵。
教皇大人突兀地出声道:“切弥耶永远站在你这边。”
贝尼迷惑地抬头,却见到高台上的老人露出了一个淡漠的笑容来:“今日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
*
德林从黑暗的世界之中醒来。
右手掌心一阵阵地发疼,灼伤感之中隐约有清凉的意味,但很难察觉。他勉强睁开双眼,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石壁。
……石壁?
一个激灵,德林清醒了过来。
西尔斯正坐在一旁用绿色的叶泥涂抹德林手上的烧伤——安佳卡之刃在落地之后就脱离了德林的手掌心,西尔斯本来想捡起来,却被汹涌而至的危险感给击败了。于是他将那把如今已慢慢冷却下来的短刀挑到了这块空地边缘,找到了冰寒的草碾碎给德林上药。
少年的手心一片模糊,烫出的水泡已经全部破裂了,剩下一片干巴巴的皮吊着。那种惨状令西尔斯看着就心疼,仅剩的那点神力全部合着叶泥一同用于了敷伤口。
少年微微的挣扎将西尔斯给惊醒了,他偏头看着少年发白的面孔,伸手探了探额头:“没事,我们逃出来了。”
德林不说话,浑身的骨头还在哭疼,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偏着头看着西尔斯。
山洞里很暗,未潮。西尔斯的身上也有一些细碎的伤口。他的脸色与德林不相上下的白,衣服上还溅映有一些血。一只孤零零的鱼儿倒在两人身旁不远处,无助地挣扎着。
看来它就是晚餐了。
给德林敷好了药,用找来的比较透气的树皮叶片包裹好,西尔斯才舒出一口气。他忍着一身疼痛,一只手盖住了德林那双发亮的眼睛。
“再休息一会儿。”
“我们掉在了那里?”
西尔斯的声音顿了顿,回应:“湖里。”
那么两人没死透就说的过去了——德林甚至有所预感,落地时西尔斯把他护在了怀里。那种剧烈的冲击力,大部分都由西尔斯承受了。
沉默够了,德林用尚且还有知觉的手掌盖在了西尔斯的手上,低低地说了一声:“你陪我一起。”
西尔斯轻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什么。但德林仿佛透过这笑声感应到对方渐渐安定,镇静,甚至变得向从前一般冷漠坚硬的内心。神使大人俯下身子来,倒在了德林左侧,将少年拥进怀中。“现在可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西尔斯调笑着,声音却未免有些干涩。
德林不敢去挪动自己受伤的右手,是能微微地偏过身子来,往西尔斯的怀中蹭了蹭。安全感瞬间笼罩了他。
德林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半晌却忽然开口道:“地图,是不是有问题?”
西尔斯闻言一怔。
第48章
“地图,是不是有问题?”
德林想起那日在拍卖场之中的预感,不详的预感,不由得皱起眉。现在想起来,每一年拍卖十份地图本身就很可疑啊,他皱着眉望向西尔斯:“你有没有买过?”
西尔斯微微有些尴尬,他偏过头费力地从衣兜里翻出了那张搜刮来的地图——感谢切弥耶,它还好好地躺在原来的位置。为了让德林能够看得清楚一些,西尔斯不得不往下挪了挪,而后弹指点燃了石壁顶端小片的苔藓,借着光翻开了地图。
德林无言地望着头顶那片似乎会掉下来的火光,心情微微有些复杂。右手的疼痛感似乎更深了一些。
西尔斯的一声轻啧捉回了德林的注意力,他的指尖划过地图表面,说道:“这纸面……挺复杂的。”一面说着,他轻轻地撕下地图的一角——与德林预想之中的坚硬不同,这一角被轻易地撕下了,西尔斯振了振纸张的边缘,让德林看清楚那个分层。
“……商联还真是无聊。”德林被这种宝藏图的即视感击败了。
西尔斯表情复杂地沿着纸张边缘揭开一层纸面,回应道:“确实。”
一方叠好的白纸从里边掉了出来,落在德林的脸上。少年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将它拎起来,粗暴地甩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欢迎来到里世界,大切弥耶学院的玩家们——齿轮。
地图之上用黑红两色的线条勾勒出山岭群的轮廓——黑色的轮廓德林十分熟悉,那是西尔斯的那份地图之中的轮廓。红色线条攀着黑线的边缘张牙舞爪地向两个方向伸展,勾勒出完全不同的效果来。西尔斯把脑袋挪到德林边上,两人的侧脸贴在一起,而后神使伸出手指了指地图的一处:“看这里。”
那是两人坠入地底森林的地方。
在这片地图之上,红色在黑色继续延伸的位置突兀地下折,带着令人胆寒的锐利笔直向下,有人用纤细的红色笔触在这里作下批注“地底路口”。在这个词组之后,跟着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恶魔兽的名字,隐形的线条在光芒折射下现了出来,分别指向不同的地方。
德林点了点地图表面,确定没有附带着神力之后不由感叹了一句:“……这完全可以当做一件艺术品。”
西尔斯的面色有些不好看——这种高级的地图公开宣传拍卖了这么多年,众人其实一直没有当一回事。最开始这种规则的延续是因为什么他已经记不起来了,齿轮组织描绘的这张地图,此时如同一个巴掌一样将他那种承于家族的骄傲感给拍灭了。
……目高于顶,切弥耶的惩戒便到了。西尔斯低咒了一声——这种规则延续了多年,发现的人应该也不太多。但是神使想起了似乎每次试炼都胜券在握的共比利内的那群混蛋,看来三脉早已收到消息了。
难道齿轮想要站队?不……卓那边的消息并没有突出这一点,更何况与三脉合作对于齿轮组织来说并没有什么助力。夹于风暴之中固然辛苦,但他们至少是自由的,也没有人会闲到去胁迫这些家伙。
那么,这就只是一场游戏了——一场直到今日之前布兰家族就一直在输的游戏。
西尔斯的双手不由攥紧了。
德林并没有神使想的那么多,他仔细地看了看地图,而后在地图的一角发觉了什么不对——靠近封锁线的一个地点上,画了一枚隐形的齿轮。
他用手肘戳了戳西尔斯:“看这里。”
神使大人回过神,他双手接过地图,在火光之下将这张纸缓慢地翻转起来。当纸张倾斜到某一个微妙得角度时,那枚齿轮边缘显出了一行字。
“欢迎玩家们参与到夺宝之中来,最后一日的起点来临之时,我们准备了神秘大礼哦。”
这种带着强烈感情色彩的语句在西尔斯看来如同嘲讽。他眯着眼将地图折好侧身在德林的脸上落下一个吻:“等做完事情后,我们再去看一看。”
德林没有躲开,重新挪回神使的怀中,轻轻问了一句:“莫莫他们怎么办?”
“不怕,有彬霍在。总不会比我们再惨了。”
“法尔——?”
西尔斯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是冲我们来的,他们应该不会有事。”说完这句话,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少年的腰。那只受伤的手还被德林撇在身后不予理会,但西尔斯却不如他这样宽心。
三脉……他望着闭上眼半蜷在他怀中的德林,心想:不回礼的话,真是太对不起你们费的力气了。
……
晚间两人醒来时那只鱼已经死透了,好在是冬天,还没发臭。西尔斯过去翻了翻觉得还算新鲜,两个方才恢复半点力气的人索性凑活一下,随便翻到了一些木柴,由西尔斯点燃后,两人开始愉快地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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