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出话的一箩筐,可到了喉咙前方,枱悦又把它们全部吞回去了。最后他只能故作镇定地继续笑着说:“但是努力有什么用?那些都不是我……不是真正的我……”
不敢在夏哲面前暴露真实的自己,因为自己很胆小,因为自己很没用,因为自己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枱悦?你没事吧——喂!”
枱悦夺过夏哲手上的那样东西,在瞧也不瞧一眼的情况下,他往开放的走廊外一甩,布袋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扑哧”一声飞进了宿舍前的花圃里。
“我根本就不想要!”
枱悦朝着夏哲大吼,他用了大概是这辈子最大力气来喊叫吧。夏哲也被枱悦震慑住了,只见他瞠大双目,嘴巴张张合合,变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候,他们旁边的门打开了,一位穿着家居服的男人探出头打量着夏哲和枱悦。他似乎是被刚才的争执声吵到的样子,表情既困扰又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枱悦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使出浑身力量,一把推开面前的胸膛。夏哲因此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枱悦趁机冲出公寓楼,鞭策着发抖的双腿努力振作,他朝着车站方向不断疾奔、疾奔、逃逸……
穿过街角,跑过大路,最后枱悦绕开车站来到一处无人的小型公园。他确定夏哲没有再追上来,也庆幸自己能跑来这里真是太好了。毕竟如果真的去车站的话,夏哲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目标,他要再跟过来做出解释就更糟糕了,都是要断绝关系的人,枱悦不愿意再继续这么痛苦地面对他。
脸颊好热,枱悦猛然发现他在哭,脸皱得像个婴儿似的,枱悦陡然跪倒在地,手指簌簌颤抖。眼泪流过脸颊,一瞬间的温暖后,是透彻心扉的冰冷感残留。
“呜呜呜……”
没能忍住,声音还是发了出来。张嘴恸哭真的好惨,因为眼泪会流进嘴巴里面,就像吞下了铅块,又苦又痛。枱悦虽然马上就用手遮住脸庞,可是泪水依然从手指缝隙间逃出,如同坏掉水龙头的水滴不断滴落。
这种时候枱悦很想责怪自己,居然连哭泣的方法也不懂,自己果然还没有成长。夏夜的无人公园,寂静一片。只有在自己独自哭泣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原来夜晚的蝉鸣声是这么的幽长。
09上
自己是个大笨蛋,枱悦又想哭了。
枱悦知道,Gai地区对夏哲意义非凡,他本来感谢命运安排自己住到这里,但如今他又痛恨起如此的剧情。自己竟然说出那些话,间接侮辱了夏哲的父母。原来人被愤怒冲晕头脑的时候会变成那样啊,枱悦第一次体验到。
那次任性地和夏哲吵架后,当天晚上收到了夏哲的短信,他说他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了,当时枱悦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就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再也不会了”。在这件事的一周后,Lendary公司的网站上管理本地区的快递员名字更换了,每天无时无刻关注着该网站动向的枱悦立马就察觉了,被更换的对象正是夏哲,原来写着他名字的位置被换上了一个枱悦完全不认识的对象。
枱悦本以为对夏哲小小的思念还可以通过网络来得到慰藉,毕竟自己虽然哭着吵着,但不可能忘记对方,要不然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可是网络这种东西果然飘渺,断掉联系记录可以说是一瞬间的事。夏哲的名字被更换掉这件事网站没有做出说明,那也不奇怪,毕竟是公司内部的人事调动,可是一旦想到夏哲恐怕是因为自己才走的吧,由于自己而离开了对他意义深远的故居,枱悦就好想从地球消失。
夏哲根本就没有欠自己什么,他一定也离开了那间宿舍了,怎么办呢?已经无法再见到他了,最后的一面还是如此糟糕,即使是对方提出分手,可说不定还能继续委托他负责自己的快递。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不能为自己留后路,枱悦警告自己。哪怕是自己搬走也行,只要夏哲继续他的工作就好,枱悦陷入这个妄想后又不断察觉内心震响的痛楚。
低沉的情绪笼罩着枱悦整整快一个月,简直要窒息了。等到枱悦好不容易振作起来都已经到了开学的日子,炎热夏季犹如手心掬起的泉水,一下子就溜走了,这是让枱悦最幸福的季节,同时也是他的噩梦。秋天带着凉风悄无声息降临,小广场上的榕树也开始渐渐掉下枯叶。时间就是把残酷的利刃,将人们开心的、难过的、痛苦的事情全部公平刮下,不留下痕迹。
枱悦最近在考虑从这间城市搬走,虽然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但是只要一回到家,就会想起夏哲。打开计算机虽然也能与网上许多友人聊天,可一旦关了网络,自己和喧闹的世界就断绝了联系,人只会变得越发孤独,内心空缺的那一块就更加明显。
如果真的从这个城市搬走的话,枱悦还有最后一件事想做。
九月下旬,枱悦一个人来到夏哲原来居住过的职工宿舍。就是在这里,他们曾经吵过架,不过与其这么说,还不如简单的表述成枱悦单方面的发飙而已。
枱悦是在清晨时候过来的,因为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枱悦并不想被别人看见,太晚的话又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这个时候最合适了。而且再不来的话,天亮得会更晚。而他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去找夏哲,毕竟夏哲早就搬走了,那里住着谁枱悦并不想知道。如今枱悦是为了丢掉的钥匙而前来,他突然好庆幸自己当时只是把东西扔入了花圃,要是飞到路边的话,早被保洁人员清理掉了吧!
就当做是夏哲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吧,找到了的话,就将这两把一起交给房东,离开这个城市吧。枱悦根据记忆来到他认为有可能的位置,那天还是绿意盎然的低矮灌木如今也已枯黄不少,枱悦认真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类似布袋的东西。
他于是又仔细回忆了一遍,那次他看到的绸质布袋,明明是浅色系,应该很好找才对。枱悦再度回到最初的地方,蹲下身埋低头,灌木丛的味道包围了他的身体,早晨凝结在叶子上的露珠滴答落下,不一会儿就弄湿了枱悦的后背。但是他没有停下找寻的动作,一次又一次检查着每一个有可能遗漏的地方。
最后他利用旁边的掉落的树枝,一寸寸刨起土来,终于在半小时后挖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枱悦心用力一蹬,他有预感这就是他想找的东西,他用手指奋力将之挖出,布袋如今变得污浊不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根据这个大小和重量,枱悦清楚这个就是那天夏哲说要交给自己的物品。心里的大石落下了,枱悦一个人苦笑着,他把还沾着泥土的布袋提绳解开,里面的东西应声跌落。
当看到这个东西的一瞬间,枱悦霎时面色苍白,捧着东西的手也在不断颤抖,心房宛如遭遇重锤一击,痛苦得身体要被撕裂。
因为这个东西并不是枱悦所想的钥匙,而是一个制作精美,体积小巧留声机吊饰,还带着金属圈,原来是钥匙扣。
这是夏哲要送给自己的东西,并不是钥匙,可是……留声机?为……为什么是留声机?
枱悦猛地想起他们曾经讨论过各自的喜好,当时自己确实说过喜欢留声机之类的言语。真是笨啊,随口说出的话居然被对方记得那么清楚,真是笨啊自己,怎么就没有留意过这种事情呢?而且这个东西的触感和钥匙不一样吧,自己怎么就误以为是钥匙而丢掉了呢?
回想起当时自己甩出这个东西时候夏哲错愕的那张脸,枱悦握住留声机钥匙扣蹲坐在地。他并没有还给自己钥匙,意味着夏哲还想和自己保持联系,可是自己竟然……
枱悦擦掉噙满眼眶的泪水,都告诉过自己要坚强了,可是做不到,一旦面对和夏哲有关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就在这时,枱悦触碰到了钥匙扣的某个按钮,留声机内部播放出一段录音。
“拖了这么久很抱歉,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心脏要停止了,夏哲清爽明亮的嗓音通过这个留声机传来。原来不止是钥匙扣这么简单,这是一个能够录下几秒钟声音的机器。
这简直就是让痛苦和悔恨升级,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是自己的愚蠢造成如今的结果。
一切都结束了,自己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觉得自己很可怜,觉得这样做很蠢,觉得喜欢他的感情依然一塌糊涂,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枱悦一个人落寞地笑了出声。
这样的话,是不是说自己还有最后一丝希望?留在这个城市的希望?
09下
“Ihavewinterinmyheart,causeImissyoumorethanwordscansay,whennightsarelongandlonelywithoutyou——”
“Ihavewinterinmyheart,countthehourseverysingleday,thatlonesometimeistoosadtobetrue……”
“咦,你也会唱这首歌哦?”
前辈一边吐着白气,一边笑着对夏哲问道。
“小时候听过,很喜欢。”
现在的气温也许就是零度左右,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可是南国的冬季,却似乎永远不会下雪。夏哲在这么思忖着的时候,随手系上颈脖上的羊毛围巾。
“我也是,很喜欢,是一首很适合冬天听的歌曲。”
前辈面色略微潮红,大概是刚才喝了酒的关系。他拉紧了上衣的领口又继续补充着:“虽然歌词有点忧愁,但是旋律很美,会让人忍不住唱出来。不过年代确实太古老了,现在的孩子大概都没有听过吧,哈哈哈。”
平常前辈不会那么多话,没想到喝了酒后不仅边走边唱,还难得地大笑了起来。
他们两人是从一间餐馆出来的,因为夏哲昨天申请了年假,才能在年底快要爆仓的情况下抽空休息两天。他毫不犹豫地回到故乡,和家人们团聚。自从他被派到L区帮忙几乎半年了,每天都忙到不可开交,往返两地会用掉太多的时间,所以他今年下旬才回来过三次而已。
得知他回来的旧识同事们也特意在下班后约他出来吃完饭,其中最照顾自己的人就是眼下和自己走在一块的前辈了。他正是原来和夏哲一起负责Gai地区的同伴,前辈看到许久未见的夏哲后一时太过兴奋多喝了几杯。之后他们两人准备续摊,前辈说要带他去一间很有年轻人气息的酒吧,夏哲其实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但他实在不好推脱。因为他听说前段时间前辈才和妻子离婚,似乎是女方那边有了外遇,于是丢下小孩不管和那个人远走高飞了。前辈一定很受打击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工作占用了太多的时间,很容易让伴侣感到寂寞,夏哲也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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