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林炎推开，顾迦南坐起身，看看自己身上不合身的T恤，下｀身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就这么光着两条退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拿过空调的遥控器关掉了冷气，开窗通风。虽然是盛夏，但这个小镇的清晨很凉爽，自然风比空调吹出来的风舒适得多。

    顾迦南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色，又回头看了还睡着的林炎一眼，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他很想和林炎离开出生长大的城市，换个新的环境，去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没有什么顾虑的就能在街上牵手接吻，那样的人生宛若新生，或许真的就能将那些长年累月积压在心头的负担给卸了。

    但顾迦南也就是想想而已，他不会要求林炎离开。那个城市对于林炎来说是家乡是故土，有家人有回忆，不像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都是噩梦。

    林炎伸手摸摸身边没人了，也渐渐醒过来，迷迷糊糊间看到顾迦南站在那里。短发有些不规则地翘起，单薄的背影让他很心疼。

    顾迦南是属于吃不胖的类型，消化系统不好，再加上一直一个人生活，没人照顾就不会好好吃饭，哪怕有个戴天阳作为合租人也是白搭，因为戴天阳和顾迦南是一路人。可能是遗传了顾新的原因，顾迦南的骨架也不大，一米七五都不到。

    长高是不可能了，最起码要让他长胖一些，林炎这么想着，并没有叫顾迦南，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林炎觉得，顾迦南有很多面，每一面都喜欢，百看不厌。

    站了五分钟左右，顾迦南转过身，看到林炎盯着他的傻样，嘴角不自觉地就扬起了。抓过自己的裤子穿上，又当着林炎的面脱下T恤，准备换上自己的衣服。

    “你清醒了没有？别像个傻缺一样盯着人看。”

    林炎没在乎顾迦南的言语攻击，打从认识顾迦南的第一天起，就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话里带刺的行为。

    “早上好。”刚起床发出的第一声显得很沙哑，比平时的声线都低了不少，林炎掀开被子，指了指自己裤裆那里被撑起的小帐篷，“清醒了，你看，这么精神。”

    顾迦南哭笑不得，抬腿踹了林炎一脚，十分狠心，“自己去浴室解决，大清早对着谁耍流氓呢。”

    话虽如此，但其实顾迦南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不为其他的，就为那句简单的“早上好”。顾迦南要的其实很简单，他不需要恋人是多有钱多有权力，哪怕像林炎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也无所谓，只要时不时地给他家庭的温馨感，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要什么，对于顾迦南来说，简直到了甘之如饴的程度。他知道这样的自己没出息，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内心，和林炎在一起之后，他比最初自己设想的陷得还要深。

    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这份爱情终究还停留在浪漫的阶段，它是不切实际的，顾迦南没什么信心去面对残酷的未来。不过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林炎的依赖已经很深了，如果哪一天非要将它们连根拔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做不到。

    林炎曾经说过很多次，他不会放手。现在的顾迦南，同样也不会主动放手了，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与光亮，他不想再被抛弃，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他从来不是一个无私的人，就算给街边的乞丐钱，也不是因为他的心中有大爱。看到他人过得没尊严就会觉得自己过得还不赖，这种扭曲的心态带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心理安慰感。

    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顾迦南忽然有些心烦意乱，他觉得自己都要不受控制了，再这样下去，一旦他和林炎分开，恐怕会比之前跌得更惨。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这辈子不会掏心掏肺地喜欢上什么人，因为他认为这是很傻的做法，像他的母亲，为了爱情连前途都不要了，抛下一切跟了顾新，结果她得到了什么呢？

    而现在，顾迦南开始感到了这种害怕，一方面他彻彻底底喜欢了林炎，并从这份单纯的感情中得到了太多的慰藉，另一方面他又患得患失，他怕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林炎是男生，是个和他同性别的人，如果他们中有一方是女的，对于未来也不会那么没底。

    这个问题真要想下去只会是无解，越想越头疼。

    等林炎和顾迦南都收拾完，已经快十点了。其余四个人早就组队不知跑哪里去玩了，林炎和顾迦南下楼去了便利店随便买了几个饭团填肚子。

    拿着份当地的观光手册，林炎问顾迦南想去哪里。说实话，顾迦南身上的酸痛感还没消失，估计是走不了什么路了，而且他有点怕晒。

    林炎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拉着顾迦南坐上了去水族馆的大巴。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水族馆的大门前。这个水族馆特别大，分了好几个馆，每个馆都是独幢的五六层建筑，想要仔仔细细地看完即便花上一整天也不够。

    林炎还是高校学生，拿着学生证打了个折，顾迦南只好买全票了。才刚逛了一个展区，顾迦南就不太想走了。林炎陪着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正好面对的是巨大的厚玻璃，玻璃后各种叫不上名的鱼隔着玻璃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色彩鲜明，蔚为壮观。林炎饶有兴致地看着，让顾迦南休息，他还挺喜欢看这种海底的奇妙世界的，没人管他的话他能看上一下午。

    “我小学的时候我妈带我去过水族馆，不过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那个时候市里的水族馆刚落成，她特别高兴。”

    “嗯，我猜也是。阿姨是个很浪漫的人，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顾迦南停顿了一下，说道：“她就是浪漫过头了。”

    林炎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坐在木制的长椅上，恍若置身于幽深的海底。

    “我有的时候在想，她会不会恨我。她会不会觉得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如果不是怀上我，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成为明星，过上她理想的生活。”

    “她不会。”林炎知道自己没资格这么说，可他只有选择这么说，人死不能复生，顾迦南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会知道了。但至少，活着的人不该被影响。“你说过的，她很爱你。”

    “应该吧。”顾迦南看着眼前有过一条特别丑的鱼，颜色灰暗体型笨重，居然还能看得见它不齐的牙齿，或许它不属于鱼类，但是顾迦南不认识它。

    林炎捏了捏顾迦南的手，很认真地说：“当人做出一个选择，一定是权衡过各种利弊的。阿姨选择留下你，嫁给叔叔，是因为她觉得你们比她的梦想更重要。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该否认，你们曾经过得很开心。之后确实发生了变化，但也不该抹杀掉曾经的美好。”

    顾迦南抿着嘴唇没说话。

    “对不起，我没什么资格说这话的，但我是这么认为的。”

    顾迦南摇摇头，“没关系，你说得对。就像你说的，不能因为害怕以后会发生什么就躲着不去面对，过去也不全是不幸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

    “心灵鸡汤都是你给我喂的，我喝是喝下去了，消化还要点时间。”顾迦南这么说了之后，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不少。这种大道理本来是他最不屑的，不过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要他彻底去直面或许还早，但是他终于开始慢慢去接受了。

    “林炎，你其实什么都不懂。”顾迦南说这话不是在责怪也不是在埋怨，他就是觉得林炎这样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是没有立场去劝自己的，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开始相信他说的了。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林炎展露了一个舒心的微笑，他感觉得到顾迦南谈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终于不再是紧绷的了。

    林炎转头看了顾迦南一眼，他的眼里映着深蓝色的波光，像是装有整片的星辰大海，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仿若憧憬未来的少年。

    那天，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看着一刻不停地游泳的鱼，心情都是格外的放松。后来他们还去看了海豹喂食和白鲸表演。

    水族馆这种地方，顾迦南本来压根不想去，结果这段记忆反而成为这段旅程最重要的片段。当被人爱着、同时又喜欢着对方的时候，他好像能走出阴翳了，尽管步伐缓慢。

    顾迦南是个迷了路的大孩子，停留在原地焦躁的转着圈却始终不敢向前走。某一个冬天，林炎逆着人群找到了他，执着地说要带他往前走，哪怕家没有了，也要找到一条路。

    于是奇迹般的，他跟着林炎走了很久，远离了寒冬，来到从树荫缝隙漏下一地阳光的炎夏里。

    第四十八章

    林炎和顾迦南在水族馆待到傍晚才回去，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心情都很好，路过海边的时候还顺带去踩了一下水。沙子细细软软的，光脚踩在上面十分舒服，这日子过得实在太舒服了，顾迦南有点不想回去了。

    回到小镇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路上行人都被浇得措手不及，林炎拉着顾迦南躲进了就近的一家咖啡馆，身上T恤被淋了个半湿，咖啡馆里冷气很足，一吹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没来得及打量咖啡馆的环境，就听到戴天阳叫他们，“阿南！林炎！这边！”

    大家都是来躲雨的，恰好碰上了而已。他们坐的是四人桌，不过和身边的两个女生说了一下之后她们就又空了一张两人桌出来，叫服务员把桌子拼起来，林炎和顾迦南就坐了过去。

    林炎注意到戴天辰的手紧紧握着玻璃杯，像是很紧张，但看表情又觉得他有点兴奋，夸张点的说法就是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们去哪里了？”林越然喝了口啤酒，又开始了损人的伟大事业，“看顾迦南那娇羞的样子，无法直视。”

    “你懂个屁，这叫坠入爱河。”戴天阳开始补刀，“这两人走在街上谁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以前我倒是没发现他们居然这么放得开，一出来玩本性就释放了。”

    一贯不说话的裴思远也开了口，“嗯，昨天晚上折腾到挺晚的，我都没睡好。”

    “你知不知道我和裴思远多尴尬！你说我们两听到这声音什么想法！”林越然附和道，声音不小，好在邻桌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戴天辰默默低头喝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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