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听了一会儿，说：“我马上过去。”他长出了口气，抹了把脸，郑重宣布：“验尸的结果出来了，上次安·史莱福的碎尸案可能是拷贝猫干的，但是他们也不能完全确定。我这就过去一趟。”

    鲍尔跟斯蒂文带着那封信走了，而星遥总觉得事情的关键还在但尼尔身上——不管这次的案子是不是他做的，也不管那封信是不是他写的，他都好象早就知道这一切会重新开始。

    星遥翻了翻办公桌上的文件，自己手头还有六七件没结的案子，实在排不出时间了，可是但尼尔的案子却要命地吸引他。也许总觉得自己在那个案子审理的时候没有尽到力，也许是但尼尔本身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星遥想了二十分钟，终于推开案头的文件，决定插手管一管但尼尔的案子。

    但尼尔自杀前曾经留下两封信，一封写给自己，另外一封写给他的弟弟杰森·里福斯。星遥突然很想知道但尼尔给杰森的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他还记得但尼尔的这个弟弟，二十出头，比但尼尔小了六岁，是个高高胖胖的男孩。很腼腆，笨手笨脚的，有些胆小，对哥哥象神一样地崇拜着。杰森去年九月上了M大学社会学系，三个月前突然转到机械系了。

    星遥往M大学机械系打了几个电话，一个小时后在工程楼的一间教室门口等到了杰森。这次见面，被吓了一跳的那个人却是星遥自己。半年多不见，杰森掉了足有三十磅，原来圆胖的脸被拉长，天蓝色的眼睛闪着睿智的光，头发也理成但尼尔的样式，冷眼一看，星遥几乎以为是但尼尔复活了。

    “还记得我么？”星遥镇定了一下，微笑着问。

    “记得！你是但尼的律师。是有事找我吗？”杰森笑着说。星遥注意到杰森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不再结结巴巴嘟嘟哝哝，也不再脸红，而是多了份但尼尔特有的从容优雅，和一丝法语口音。星遥突然觉得楼里的冷气太强了，刚在太阳下走动出的汗全都变成了冰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对！”星遥点头，“几个月不见，你的变化可真大呀，至少掉了三十磅。”

    “在我的印象中骆律师好象很忙的，这次不是专程来讨论我的体重问题吧？”明明是很讽刺的话，却被杰森用风度翩翩的真诚态度说出来，星遥好象又回到了监狱的会客厅。

    “好！那我就直说了吧。但尼尔死前留下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你的，方便让我看看吗？”星遥甩掉那丝恶寒，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来。

    杰森眯着眼睛想了半分钟，再次抬起眼帘的时候，星遥在他的眼光中发现了一丝游移不定和大男孩原有的腼腆。星遥难以控制地出了口气。杰森迟疑了一下，掏出了皮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叠成豆腐块儿的纸，递了过去。星遥打开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施瓦辛格的名言：“Pleasekeepitforme，I’llbeback！（请代替我保管，我会回来！）”

    “他让你保管什么？”星遥问道。

    “这个。”杰森伸出左手，给星遥看他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当时在信封里找到的。”

    “我能看看吗？”星遥说着冲杰森摊开手掌。

    杰森有点儿不情愿，不过在星遥坚持的目光下还是从手上褪下指环，放进星遥的手掌心。星遥接了过来。只是很普通的白金指环，很精致，外表蚀了五颗星，指环的内侧刻着几个字母：Z.W.©D.R.

    “恩……”星遥预言又止，看着杰森好象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了？”杰森问道。

    “这个，好象是但尼尔跟他那个小男朋友王卓的定情指环吧。”这个杰森到底知不知道这指环是别人的定情物啊？随便带在自己手上，还是无名指！

    “是。”杰森很痛快地承认了，“不过后来他们分手了，而且这是大哥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怕自己笨手笨脚地弄丢了，才带着的。”笨手笨脚？现在这个男孩身上丝毫没有这四个字的影子，事实上，即使但尼尔复生，也不见得会表现得更从容得体。

    “没别的事，我上课去了。”星遥几乎惊恐地看着大男孩踏着舞步一样的节奏离开了。

    ☆、2

    2

    星遥找的第二个人是黛比姨妈。但尼尔跟杰森兄弟俩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他们的父母相继去世，兄弟二人是由他们的姨妈黛比带大的。黛比姨妈比之半年前基本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胖胖的身子，喜欢穿廉价的针黹套裙，头发一板一眼地在脑后盘成髻。

    星遥当时调查那案子的时候并没有跟老太太细谈，因为很明显黛比姨妈不喜欢但尼尔。警察和鲍尔也没有跟黛比姨妈细谈过，一来她并不是直接证人，二来当时控方的证据已经很足，再有就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老太太不喜欢但尼尔，如果让她上了证人席，反倒给辩方口实，加大听众对但尼尔的同情。

    “黛比姨妈，”为了表示亲切，星遥也跟着这么叫，“能跟您谈谈吗？关于但尼尔的事？”

    星遥敲门的时候，黛比姨妈刚把南瓜派放进烤箱，正准备坐下享受自己的下午茶，虽然觉得意外，她还是把律师先生让进了屋，给星遥倒了杯柠檬茶。

    “终于有人肯跟我谈但尼了。可是人都不在了，谈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喝杯茶吧，小卓最喜欢我的柠檬茶，杰森就知道喝可乐，野蛮人喝的玩意儿。”老太太嘀咕着，酌了口茶，眯起眼匝匝嘴儿，又加了小半匙蜂蜜。

    “那但尼尔呢？他喜欢喝什么？”星遥不相信优雅的但尼尔会喝“野蛮人的玩意儿”。

    “他？”黛比姨妈皱了皱眉头，她端着茶杯，小口吹着，过了一会儿看星遥还在等答案，才接着说，“他喜欢薄荷茶。小卓什么都学他，就喝茶不学，他说薄荷茶辣，不论但尼给他加多少蜂蜜他都嫌辣。”

    “什么都学？”星遥几乎下意识地跟了一句。笔记呢？王卓会不会也模仿但尼尔的笔记？

    “是啊，”说到小卓黛比姨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说起来我们刚认识小卓的时候他才刚到十二，三岁，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小卓和杰森是同学，也是杰森的第一个好朋友。杰森从小朋友就不多，他小的时候啊……”黛比姨妈的话题好象越扯越远了。

    星遥连忙打断她：“我刚见到了杰森，他比半年前瘦了好多呢，越来越象他哥哥了。”说着喝了口茶，做出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

    黛比姨妈重重地放下茶杯，生气地问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你既不想说但尼尔，就说说杰森吧，说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唉，那孩子……就是从那次他游泳出了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个月前吧，就是但尼自……去世的同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但尼自杀的消息传给我们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在医院陪杰森，小卓一听到那个消息就昏倒了。”

    “还是说说杰森的意外吧，是怎么发生的？”

    “那天杰森要带小卓出去散心，就去游泳了，谁知道他游着游着腿突然抽筋了，差点儿淹死。我就说那孩子身子骨不结实，他偏逞强，现在又闹什么减肥，唉……”老太太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

    跟但尼尔自杀同一天？是巧合吗？“后来呢？”

    “后来，大夫说没事了，那个二百五大夫，怎么会没事？杰森自己也挺奇怪的，第二天就闹着出院，从打那儿以后啊，他就象是换了个人似的。小卓还跟我说什么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有多少人死去活来了以后，都变了。还有一个什么水管工被雷一劈就变成了科学家了。真是的，什么事都有。”

    “杰森他是突然就变了吗？”

    “恩，挺突然的。杰森从前最怕运动，现在天天泡健身房；从前都是我给他挑衣服，我买什么他穿什么，现在他自己去商店挑；从前他只喝可乐跟咖啡，现在居然也开始喝薄荷茶了。就连说话都变了……”黛比说不下去了，她突然意识到她的杰森已经快要变成第二个但尼尔了。“难道他一直想变成但尼的样子？”好奇怪！

    在黛比的心目中，杰森是最好的，但尼尔自然不及杰森。星遥想，杰森希望变成但尼尔那样是绝对正常的，问题是，他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杰森已经不受欢迎几乎有二十年了，他为什么不早点努力改变自己？为什么但尼尔一死他马上开始模仿？

    “但尼尔不好吗？虽然他没有杰森那么招人喜欢，可也是个很不错的人啊。”星遥在心里忏悔，居然说出这么拙劣的谎言，还真有辱他红牌律师的名声。

    “但尼他……人都不在了，照说我不应该说死人的不是，可是但尼呀，从小就是个恶魔。每个人都被他的外表迷惑，都当他是天使，我可知道，那天使的外表下包藏着恶魔的心。”

    “哦？这话怎么说？”

    “但尼从小就最缠他妈妈，恨不得占据妈妈的一分一秒，他连自己的父亲都妒忌。在他五岁……恩，还是六岁那年，”黛比姨妈挥了挥手，好象不耐烦去追查确切的时间了，“有一次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一身的伤，偏说他父亲虐待他，儿童福利组织的人来调查，把威利带走了，判处威利在但尼十八岁之前不可以接近他，我看都是他自己杜撰出来的，就为了能独占他母亲。可怜的威利只好搬出去住，安娜每个月去看他两次。

    “安娜怀杰森的时候出了好几次意外，我一直认为是但尼搞出来的，后来我过来帮忙直到杰森平安出世。有了杰森以后安娜的注意力被小杰森分去了一大半，但尼又开始痛恨杰森。我亲眼看到他把枕头捂在小杰森头上想闷死他！

    “杰森四岁的时候安娜又怀孕了，却在门外摔了一跤，流产引起了大出血，天知道又是谁干的。我那可怜的妹妹就这么去世了。”

    星遥突然感觉到一股恶寒，可能吗？当时但尼尔才几岁呀？

    “现在孩子们的父亲呢？”

    “安娜死后不久就车祸去世了。后来我收养了那两个孩子，我告诉但尼我看着他呢，别想在我眼皮底下捣什么鬼！可是每个人都喜欢但尼，不喜欢杰森，我就看不出来杰森有什么不好，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啊！偏偏要搞什么减肥，难道非要象但尼一样瘦得竿子似的才好？

    “虽然我看得紧，可是但尼他还是处处欺负杰森。就说小卓吧，那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瘦了，我知道杰森喜欢小卓，可是他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但尼呢，就偏偏要抢小卓。你说他有那么多的朋友，每个人都围着他转，他偏偏要跟杰森抢小卓，那是杰森唯一的一个朋友啊！杰森怎么抢得过他呢，小卓也被他迷得失了魂儿似的，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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