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场已散_旧人场已散(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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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立福闻言抬眼,他墨黑的瞳仁完全的照映着张端弈的面容,然后点了点头。张端弈被陈立福的目光锁定着,觉得有几分别扭,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就放任了。

    这馒头挺甜的。陈立福的味蕾是这么告诉他的。

    那事以后,又是四五年的相安无事。

    陈立福这几年间也有听闻远方来的、风尘仆仆的旅人,说起那燃尽一切的战火,但他从不觉得那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远方再怎么打,远方的人民再怎么受苦受难皆与他无关,他只知他作为长大少爷的亲信,随着张大少爷在家中的日渐掌权,他的日子也一日复一日的更好起来。

    但就在这时候,张家出了件大事,张家的小少爷张仁兴以一名进步青年的身份,跟着一留洋回来的学生偷偷上北平去了。

    而那个叫杨缜学的留洋学生,正是曾和张端弈合作着开了茶楼的人。杨家原本就是做餐饮生意的,开起茶楼来自然有一套。杨缜学有从长辈那学来的经验,而张端弈手上有铺子有地,两人一拍即合。而谁又会想道张仁兴会因此和杨缜学认识,并被其的一些思想所影响呢。

    陈立福其实一直想不明白,那个小时怎么看长大都只会是个纨绔子的张小公子,究竟是怎么长成这么个会只留下只言片语的“应当共赴国难”的字条,就毅然收拾行囊离家出走的人。

    张老爷子被气得不轻,旧疾被引发,一时竟变成需要天天用汤药吊着性命的重病人,而重病人自然无力继续管事。张家的事务因此便全全落在了张端弈一人身上。突然增大的事务量让张端弈忙碌起来,不过他虽忙,却也有条理,并不慌乱。

    陈立福帮张端弈打下手天天忙里忙外,却总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直到有一日,收拾旧物时翻出了一本方四之前带来的话本,才想起来,这个说要教他戏的方四,已经很久没有来张府了。陈立福便抽了个空,向张端弈问了下方四的近况,张端弈却说他也不太清楚,便正好趁着机会支使陈立福去方四所在的戏班看看他。

    陈立福领了命令就去了,却在张端弈说的那戏班所在地怎么也找不到他话里的那个戏班。陈立福跟边上人一打听,便听说这戏班里唱正旦的不小心惹了当地的军阀头子的不快,自己被打个半死不说还连累了他的戏班也解散了。

    陈立福把这坏消息带回去,张端弈嘴上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价,而面前桌上摊着的账本却许久也未曾翻上一页抑或换上一本。许久,张端弈把面前的册子轻轻阖上,然后淡声对陈立福说道:“后天那个军阀头子要来做客,你现在去通知府里准备起来吧。”?

    ☆、拾叁

    ?  张府为了迎接来访的贵客,处处张灯结彩。

    陈立福就在这洋溢着喜气的张府里,蹲在池子边拿着朵莲蓬慢悠悠地剥。

    又至夏日,只是当年池里栽着的蒲草早就枯了一回被不知谁给清理走了,现在这池子早已经改种所谓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花了。

    陈立福剥莲蓬既不熟稔又不专心,很快脚边便积起十来个剥坏的莲子。

    张锦知在边上看着他糟蹋东西,摇摇头,惋惜地笑道:“这新鲜的莲子清甜爽口,而你竟就这么浪费了如此之多。我看你不会弄这个还是快些停手吧,我回头让别的人来做。”

    陈立福乐得不干活,便答应了声然后拽了片荷叶放泥地上来盛剥了一半的莲蓬。

    张锦知看着那被弄烂的莲子,笑中又多了几分苦味:“说起来仁兴也挺喜欢生吃这莲子的,第一回吃过之后年年夏天都吵着要吃,也不知道他到了北平还能不能吃上这个。”

    张锦知一直很疼她这个胞弟,就算张仁兴现在做出此等不告而别的混账事,她在最初的震惊愤怒过后,满心牵挂的还是她弟弟现在远离家乡无人照拂,日子究竟过得好不好。

    “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小姐您不必太过忧心。”陈立福出言安慰,却也只是客套意味更多的说辞,听的张锦知连连摇头。

    张锦知微蹙起眉,她本生面庞就生的柔和温驯,此时又添上几分愁意,更是显得秀美,惹人怜惜。只可惜在乱世中,长得漂亮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若是家门背景够硬还好,只怕是不够硬,最终沦落到个极为凄惨的境地去。

    当然家门背景如何是相对而言的,就比如说张府比起赵家,那说起话来底气自然是足的不行,但若是相较起割据并管辖此地的军阀而言,就要透出几分弱气了。

    所以当张家接到军阀头子替他儿子提的亲时,是一个不字也不敢说的。

    依那军阀头子的话,就是他儿子当时和他一块去了张府做客,期间为了解闷在张府内闲逛赏景时,正好看见了那立于池边身姿聘婷的张锦知,竟是就这么一见钟情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可是你这厢独自害了相思病,那厢的美人却不见得怎么乐意。

    可不乐意也得嫁,毕竟张端弈把这门亲事给应承下来了,长兄如父,张端弈的吩咐张锦知应是该听的。

    陈立福陪着张端弈来跟张锦知说了这事,张锦知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轻轻的应了句:“嗯。”

    那应答无悲无喜,就有如这事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一般。

    在离开张锦知那屋时,张锦知又开口了:“陈立福,你等等再走,我有点事要和你交代。”

    陈立福就依着她的意思没有离开候在一边,张锦知坐于椅上直着腰看着窗外日愈青葱的树木,叹了句:“我就不该读那么多风月诗。”陈立福不明她的意思,抬头看去,却见那张锦知微阖了眸,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之后的今天,张锦知那都没有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陈立福便以为她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事,那天的那句话只是她随便说说的而已。

    却不料在第七日晨间,张锦知被下人发现悬梁自尽于她自己的屋内。

    陈立福得到消息后去看时,张锦知的尸身早被人取了下来,面上覆着张苫脸纸,平躺在棺材里,人皆看不见她那因上吊而死后异常可怖的面容,光看她那自然地垂在身侧的双臂,竟让人觉出几分安详的意味来。

    不过她也确实该安详,要知道她这次可是结结实实的顺了自己的意任性了一回,这般的任性妄为,是她先前从不曾有过的。

    但她这一任性,张府就遭殃了。

    张锦知闹了这么一出,导致人军阀的儿子娶不到人,竟是日复一日沉浸于那日惊鸿一瞥的回忆变得魔怔起来,茶饭不思寝不安席,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一缕香魂已散的张锦知。

    而军阀见自家的独苗被张家丫头害至如此境地,便主动和那张家交了恶,原本这张家就是依附着这军阀才有势可仗,此时失了军阀这一强大助力,境况便日渐艰难起来,许多原本顺畅的关节在军阀的施压下都难以打通。

    即使如此,张端弈也从未说过张锦知的任何不是,只是在一次又因周转无法而关了一间铺子时,曾极为认真的和陈立福说了句:“你要是有什么事,千万别憋着,要记的说出来啊。”

    陈立福听着且应着,眸光却闪过几分涩意,他想,要是真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估计张端弈叫人把他活活打死都要算是轻的了吧。

    翌日,陈立福帮张端弈奔波效劳时,忽的被一人当街扯住了衣袖,他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着,往边上一看,见抓他袖子的是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人,不像有什么深厚背景的样子,问话的语气便不怎么客气了:“你这是作甚?”

    “你叫陈立福吗?”那少年人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了个问题。

    陈立福不明就里,但还是点头承认了自己身份,毕竟他印象中没与谁结怨,眼前这人既不是来寻仇的,那承认了也无妨。

    那少年人松口气笑起来,松开了陈立福的袖子:“可算找着你了,我家老爷要见你。”

    “你家老爷是谁?”陈立福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家老爷名唤陈庆,你不认识吗?”那少年笑嘻嘻地答着。

    陈立福得到答案只觉得有原本流动的血液从腕口开始一寸寸冷僵,直至心头。

    他不想听到这个属于他爹的名字,一点也不想听到。?

    ☆、拾肆

    ?  陈立福到达陈庆住处的时候,刚好赶上见陈庆最后一面。

    那陈庆已被换上了寿衣人躺在棉褥上,在陈立福进门时重重的咳嗽了几声,瞧着那样子已是要灯尽油枯了。

    陈立福慢吞吞地走到陈庆的床边,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此时该说些什么?是继续痛斥陈庆当年抛弃他的行为还是说几句好听的让陈庆走的舒坦些?前者显得不近人情后者陈立福又开不了这个口,所以他此时只有漠然以对了。

    陈庆这时意识迷蒙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费力的睁开眼用浑浊的眼珠看了遍来人,见是自己派人去找寻的儿子便伸出手来要去抓。

    陈立福下意识想要躲开,但念及对方看去已命不久矣,手只往后微缩了一下没有大幅度的拒绝,这般微不足道的后缩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他的手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握着陈立福腕骨的手很丑,其色泽暗黄有着好些斑,气力也很小,只能虚虚的拢住,以至于陈立福有种只要他轻轻一动就可以甩脱的感觉,这手当初可以死拽着他袖子而他怎么也扯不开,明明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六年,这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陈立福低下头,看见曾经发福的男人现已双颊消瘦颧骨突出皱纹遍布,他有些于心不忍了。

    陈庆激动起来,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任何声音,陈立福附耳过去只听得几声因急促呼吸产生的嘶嘶声。

    陈立福突然决定原谅这个是他父亲的男人了,人都要死了,再心怀怨恨又有什么意义呢,苦的只会是他自己而已。

    他把陈庆的手塞回被窝中,又帮陈庆掖了掖滑落了几分的被角,搬了把木椅过来坐着守着陈庆:“安心的走吧,我已经不恨您了。”

    陈立福尝试了一会儿,还是没办法说出那个阐明双方关系的称谓,也许是因为已经太多年没说了吧,于是陈立福也没怎么强求,就这么平平静静的坐着,给他父亲送了终。

    据说原先还是封建帝制时,之所以要定在午时三刻处斩恶贯满溢的罪犯,是因为此时阳气最重,人死后做不得鬼,而好巧不巧,陈庆正好是在午时三刻断得气。

    陈立福伸手去陈庆鼻尖下停了一会儿,见真的没有鼻息了,便将一直候在门外的少年人叫了进来。

    那少年人进来时身后还跟了个壮汉,帮忙把陈庆搬到早就备好的棺材中入殓,陈立福在边上跟着看他们动作,看他们要盖棺了,屋里依旧只有他们三人,心生疑惑,便在那少年人停了手后上去把人拉来询问。

    “怎么不见给陈先生送终的人?”陈立福还是选择了较为客套疏远的陈先生来指代陈庆。

    那少年人毕恭毕敬的回答:“回少爷的话,老爷的朋友原先已经来过一趟了。”

    陈立福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被叫做少爷的一天,先是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对方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复又问:“那其他的呢?陈先生的妻妾儿女呢?”

    少年人眨了眨眼,有些诧异陈立福的问话:“老爷的儿女了话,少爷您不就在这吗?至于妻妾,老爷曾跟我说过他的发妻好些年前就走了。”

    “那陈先生就没再迎娶过别的女子?”陈立福被少年的答话弄得更为迷惑。

    “自然没有,老爷不止没再娶,而且还整日思念他的发妻,当真是痴情。”少年人的一句发自心底的感慨使得陈立福觉得竟头晕目眩起来。

    陈立福嘴唇轻颤,险些不能言语:“这样,这样啊……”

    少年人心思灵活,见陈立福心绪浮动,连忙来扶却被陈立福推开,陈立福平缓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对方传递过来的信息。他深吸口气,又重重的呼出。他现在心里很乱,他不明白他的爹究竟对他娘是什么个感情,若是欢喜又为何在她活着时终日没有好脸色,若是不欢喜又为何在发迹后对陈方氏念念不忘。

    少年人见陈立福情况有些不对劲,说话声音也小了不少,低着头小心地提醒:“老爷的产业过些日子小的就整理好交给少爷您,您要不先在陈府里住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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