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央的乌篷船星光点点,岸边还有小孩说话声音,香安寺幽暗的烛光,这种失而复得的心境不免都有种怅然若失的情感。
回到家里,坐在凉台的竹椅上,苏凤梅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他不知道在路途里,路稣年说的五个小时,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不然现在怎么会困成这样。
和苏凤梅还没有聊上几句,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苏凤梅好像说天凉之类的,什么时候剪的发……他迷迷糊糊地就回到了卧室,一头栽在床上。
苏凤梅给他拉好被子,坐在一旁,看着他安静的睡相,却不由得潸然泪下。
他醒来后,天已经大亮了。
路稣年正喝蜂蜜柚子茶,手上拿着一本相册,苏凤梅在给土豆去皮,路锦丰喜欢吃土豆丝,深怕没什么好吃的招待,刚一早去烟市买了些排骨,准备萝卜炖排骨,再炒点土豆丝,水煮青菜豆腐。
“他和许凉非走得近,有人劝他不要和许凉非一起玩,许凉非太调皮了,总爱惹是生非,在学校里天天挨批评,他就说许凉非待他好,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跟人家做朋友。”苏凤梅对路稣年说。
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还不算太清晰,林镇是个养生的好地方,除了肤质不算光泽,依旧看得出女人年轻时候的风姿。
“在路家,他不大说话。”路稣年说。
苏凤梅脸上始终挂着清淡的笑意,“他比较怕生,性子内向,其实骨子里太要强了,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我希望他好好读书,有出息了去外面看看,他倒也听话,尤其是英语成绩,回回都是班里第一名。”
说到这,苏凤梅低下了头,那个孩子有很多值得她骄傲的,只是她没多大能力让路锦丰过上好日子,她年纪大了,路锦丰的路还长,世界很大,他该有自己的一片天。
路稣年合上相册,窗户边有个老镜子,镜子右侧挂了一小本日历,不禁联想到路锦丰看日历他取笑他的情景,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看日历,选个黄道吉日把自己嫁出去纯粹是笑话他。
“镇上常有背包客来,他站在凉台上看见了就喜欢问他们要不要喝蜂蜜柚子茶,趁着喝茶的功夫打听一些离自己很远的事情,镇长塔沐是个年轻人,他没事就爱到塔沐家去,看一些书,听塔沐弹吉他吹风琴,周末了还会去香安寺庙,和小沙弥一起诵经,天气好了还会和小沙弥坐在台阶上看漫画……”
苏凤梅边说嘴角的笑意越浓厚,他静静地听着她讲,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这样细水长流的生活,大概是城市里的人用钱也买不来宁静致远了,有时候她也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硬是逼着路锦丰去南岛,这的念头也不过是稍纵即逝。
无论路锦丰那天如何哭如何乞求,她是铁了心要他离开。给不了他很好的未来,就应当替他选择一条更为宽敞的路,她做母亲的没能为他筑一个完整的巢穴,那么总应让孩子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吧。
“阿姨,”男孩穿干净的黑棉衣,浅牛仔裤,头戴毛线帽,站在门口,显得阳光精神。
苏凤梅端着洗菜盆,见是许凉非,笑道:“来了啊,他还在睡觉,我正准备做饭,没事的话留下来一起吃个饭,你两也是好久没见面了。”
许凉非视线停留在路稣年身上,稍许,才说:“不了阿姨,我爸爸今天去北城,妈妈去烟市小姨家了,我还要顾店。”
“就走吗?要不你去房间把他叫醒,他睡得也够久了,睡久了也不好。”苏凤梅道。
许凉非抬手腕看了看表,“让他睡吧,没睡够他有起床气。”手揣在衣袋里,抬抬下巴问苏凤梅,“阿姨,锦丰朋友么?”
苏凤梅脸上表情僵了下,既而说道:“是锦丰的哥哥。”
“哦。”许凉非瞅了眼路稣年,路稣年面无表情,“我先走了阿姨。”
不等苏凤梅挽留,便大步走了出去。
“他就是许凉非?”路稣年说,“看起来挺听话的。”
苏凤梅笑,“是挺听话的,锦丰不在的时间里,怕我一个人不习惯,一放学了就往我家里跑,说上半小时的话才肯回家。不知道的人都说凉非害了他,其实啊,他两还指不准谁害谁,都一样调皮,管不了。”
也快到饭点了,平日里一两样菜就够了,苏凤梅也懒得去计较,吃得比较随性,现在有了人,还是要规矩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44.颠倒是非
路稣年进到卧室,床上没人,四周扫视了一圈,正要出去,路锦丰刚好进来。
“什么时候醒的?”路稣年问。
他听见许凉非的声音了,刚刚站在凉台上洗漱的时候,看到许凉非离开的背影,他想叫许凉非,看见许凉非和他朋友一起,终于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失去了最本质的生活,一并把自己陷进泥潭,忽而想到书上看见的句子:朋友只是人生寂寞旅途偶然的同路客,走完一段路,他要转弯这是他的自由。也许自己和许凉非都该是分道扬镳了。
他靠在窗前,面朝路稣年。“我不知道,好像做了很长的梦,又好像做了很多的梦,醒来后特别累,现在脑袋像是有团火,无时无刻都在发热。”
路稣年站在他身前,一手置于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横在他脊背上,同一时抱住他。
门没关,窗大开,风吹进来,他垂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人不会做很长的梦,而梦境的持续时间是5-15分钟,因为梦做多了会影响大脑休息,所以醒来才会累。”路稣年略带低沉慵散的声音贴在他耳畔边,“路锦丰你好像理解错了。”
“应该吧,大概生活的不尽人意我都要体验一遍,这样方能懂得某种象牙塔的真谛。”路锦丰脸靠在他肩膀上,风吹来,他穿着棉质睡衣,凉飕飕的风穿过领口。
他是累了,夜半被香安寺的钟声惊醒,醒来看了会书,才又睡去。“吃过午饭,就回去吧。”他说。
路稣年摩挲着他后脑勺,清淡的柠檬发香混杂着衣服的皂香,“明早回去,再多呆一天。”
何必呢,人也见了,家里的林镇的,多了自己少了自己还是一样,即便多留十天半个月的,能改变的早就改变了,不能变的终归到底是那样。
风云突变之后,要是再想风平浪静,多半是心有余悸的,他不会天真了。
他抬头,清澈的眼睛凝望着路稣年削尖的下巴,手不由自主地拉下路稣年衣领,齿印成淤青,清晰可见,“不了,吃过饭就走,我怕呆久了会舍不得。”
“好。”路稣年握住他的手,一并带到自己腰际间,将路锦丰推倒在了写字桌上,顺势欺压上去。
竹制的笔筒落地的声音提醒着现在的场合,他惊恐,“你疯了,路稣年,这是在我家!”
他是疯了,行为处事一向偏于理智的轨道,却大发善心开五小时的车程,想着风景不错路锦丰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缓和一下心境。没想到路锦丰就是猪,一睡睡到林镇,整整五个小时,怕CD摇滚吵到他,只好一路听轻音乐,靠着一罐饮料和梅子还有薯条撑到林镇。
所以他是疯了,才会自己让自己难堪。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带你来林镇?”路稣年气息轻吐在侧脸。
他手扯住路稣年衣角,“啪”一声,一个耳光甩在路稣年脸上,清脆异常,他几乎屏息,咬住下嘴皮,嘴唇却还是颤抖。
“我会死的,路稣年,不要让我讨厌你。”他死拽住路稣年衣服。
鲜红的掌印在一瞬间变得明了,路稣年错愕,五岁之前没被打过,何况五岁之后,火气一下子高涨,对上路锦丰那双眼睛,“路锦丰,别惹火,你玩不起。”
想到许凉非,楼下还有苏凤梅,他就真的觉得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觉得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无关紧要,我说过了,你既然不配做一个好兄长,那么今后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的事我不会理会,而关于喜欢和爱,不要相提并论,你差远了,就算医生一肚子坏水,也比你强得多。”
何况医生在他心里的形象一开始就根深蒂固地好,他没必要觉得医生有什么不好,即使和路国安扯上关系。
“你说过的很多话,听起来那么好,其实都是骗我的,被骗一次两次已经够了,以后你要再说什么恐怕我会很难再相信你了。”路稣年的气息就在尽在咫尺,他把头偏向一侧,“放开我。”
路稣年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大步朝路锦丰走去。
他才从桌上起来,路稣年突兀的行为他还震惊了一把,下一秒就被甩到床上去,床不似路家柔软,这一甩肋骨硬生生地撞在坚硬的床上。
路稣年翻过他身子就势压了上来,“我骗过你什么,路锦丰,我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得,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搭上么,你恶心自己,我是不是该认为自己魅力大?够了,路锦丰,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没认定自己有什么好路走,伦理道德世俗偏见又算得了什么,就怕你玩不起。”
多次地歇斯底里无声呐喊,无数次彷徨,想着死后万劫不复的惨象……现在,他彻底乱了。
“你很优秀。”就像阿凯霖,不管站在哪儿,他们都是焦点,郭子谦说了,路稣年会有很好的未来。
“所以……”路稣年故意停顿。
他歪过头,正对路稣年犀利的眼眸,“所以,不要做傻事,对我一样,对路国安也是一个的道理。”
路稣年嗤之以鼻,“路锦丰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觉得傅坤楠比我好?”
被迫直视路稣年炽热的眼神,他想,路稣年真的是妖,三言两语,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他颠倒是非。
路稣年的重量压得他尴尬至极,他挣扎着要推开,路稣年的神情直逼得他不容去忽视他的存在,他努力去迎合,“因为你从来不问我到底想要什么,而医生他知道如何让我去做我想要做的事情,而这些你不闻不问,在今后我不奢求也不稀罕。”
“是么?”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刻他竟然在路稣年眼里看到一丝落寞。
高傲的人,原来也不完全是冷血。
错了吗?医生再好,路稣年也只有一个,这个骄傲任性独裁的男孩,他是真的栽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待人好的方式,医生有自己的温柔,路稣年有他的细心……
沉默良久,伏在身上的重量终于挪开了,路稣年站在床边俯瞰他,“路锦丰,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活得问心无愧,别以为自己委屈全天下的人都愧对你,出了社会你才会知道在南岛没一点心眼,你只能被踩在脚底下,任由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深呼了口气,路锦丰侧过身子,拿枕头盖在头上,路稣年还在说:“给你造成的伤害既然不允许别人去弥补,就别妄图圣母一样包容犯错的人,自以为是还一事无成的,拿着点可怜的自尊心当宝,路锦丰,论哪点你都没资格让我对你好。”
他揭下枕头,坐起来,朝路稣年丢过去,“我不用你来教训我。”
路稣年稳稳当当接住枕头,丢到一边,冷笑,“我不过就事论事,脸皮算什么,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有些东西越加掩饰就证明你活得有多卑微。”
在他眼里,在他眼里……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变了味,他拿起枕头又砸过去,这次砸偏了,落在了桌上,“你真的够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和我说话。”
气得捡起落在地上的枕头和笔筒,一并丢到床上去,走出门外看见路稣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难得的皱眉头,“不要乱翻我东西。”
写字桌上有本画册,路稣年本来就不感兴趣,被这么一提醒,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画册二话不说就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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