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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浮在第二天的时候预约了之前给季迟做心理咨询的心理医生。但他来到对方的工作室,见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西装四件套、正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剩下的另外一半窗户中射进来。恰恰好投射在对方皮鞋之前的三寸位置。

    如同有一块无形的墙壁,将坐在沙发上的人与面前的阳光隔离开来。

    沙发上的人这时抬起了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和陈浮握了握手。

    “你好。”

    “你好。”陈浮也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沈教授。我和泽锦是朋友,虽然没有见过你,但也听过你的名字。如果换一个地方和时间,我很乐意和你聊上一会,不过现在——”他向周围扫了一圈,声音一直颇为平静,没有多少高低起伏,“如果没有记错,我预约的是之前给我男朋友做心理治疗的医生。”

    沈淮一微微一笑:“伯克利和我说了一个比较有趣的案例……”

    “心理医生的保密准则呢?”陈浮的目光如刀一样扫过沈淮一的面孔。

    “他说的当然不是你男朋友的案例。”沈淮一轻巧说,“那是另外一个比较有趣的案子。至于你们的,并非有意冒犯,不过那确实——”

    他侧了一下头:“无聊并且无趣。”

    大概一两分钟的静默。

    陈浮和沈淮一分别坐在了心理医生与病人的位置。

    陈浮直接问:“我和季迟的问题在于什么方面?我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我越接近,对方的病情越严重。我能够确定,我需要他,他需要我;我爱他,他也爱我。”

    “正是如此。”沈淮一更深入说,“他需要你。他爱你。所以他命令自己变得正常,变得更好。就像我们总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我们最重视的人见到一样。”

    陈浮没有说话。

    沈淮一十指交握,又问:“你是否询问过对方,对方一直没有告诉你的那件事情?那件关系到你本身的事情?”

    陈浮眉头皱了一下:“我之前问过,但他没有告诉我。后来他来预约了你的朋友伯克利做咨询。”

    在说到“你的朋友”的时候,陈浮的语气不免有一点嘲讽。

    “你最好再回去问问。”沈淮一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他在自己本子上寥寥记了几笔,或许真是因为他之前说的,他认为这一个心理案例无聊且无趣,毫无研究与记录的价值。

    陈浮不置可否,看上去是接受了沈淮一的意见。

    “问清楚了之后呢?”

    “问清楚了之后,你就会知道你们之间的问题……”

    “那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陈浮直接问。

    沈淮一的目光落在陈浮脸上。

    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种笑意迷人并且深邃。

    他给了陈浮一个直观而且简单的意见。之后他为这一次简短的咨询做了一个总结说:“选择权在你的手上。这是一件并不难以解决的事情,只需要下一点点小小的决心。”

    陈浮一直耐心听着。

    听完的时候,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

    从他进来这一次对话结束,总共还没有五分钟的时候。

    而事情的解决办法——

    陈浮抬眼看着沈淮一:“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建议。”

    “人的心灵和人的肉体一样容易得病。人们常常重视后者,忽视前者……”沈淮一平和而客观说。

    “可笑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因为在苏泽锦身上失败了,所以将一些事情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陈浮说。说话的同时,他脸上带出了鲜明的厌恶。

    “我确实失败了。”沈淮一并不太介意这一点。他坦然承认,并且为之露出一些笑容,“失败是一种很神奇的经历。”

    “那让世界——”他看着陈浮,视线与视线接触,沈淮一不动声色,“变得有趣起来。”

    陈浮离开了这间心理诊所。在离开的时候他给苏泽锦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苏泽锦在另一头笑道:“我正想这两天没事打电话和你联络一下呢,没想这么巧,你先打电话给我了。”

    “怎么说?”陈浮问。

    “我最近正陪着女朋友来纽约。”苏泽锦在电话里告诉陈浮,“如果你最近没事,就把你男朋友带出来,我们四个人一起玩玩。”

    “……”陈浮。他笑了笑,“我最近正好有一点事情。你和你女朋友玩吧,我作为地主来买单怎么样?”

    “早有这个打算,我会吩咐人把账单送给你的。”苏泽锦轻快说,“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嗯,下次见。”陈浮结束了这一次的通话。

    因为花费的时间比预计的少上很多,他回到家中的时候,季迟还保持着他离去时候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他大概真的有些累了,闭着眼睛一副快睡着的模样。而陈浮开门的声音惊醒了他,他一下睁开眼睛,看向陈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陈浮回答季迟。

    他走向对方,发现经过了半个晚上的时间,对方的神态平静了许多,不再有半夜时分他所见到的那种无从遮掩的病态与痛苦。

    但现在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正常。

    并不是因为好转。从一开头,就只是对方苦心孤诣的掩饰或者……命令。

    陈浮想起了沈淮一之前用的字眼。

    他看着季迟,他问对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感觉到放松还是辛苦?”

    “……我需要你。”季迟的声音有点干涩,他重复着自己的话,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我真的需要你。”

    “所以你让自己,变得更好。”陈浮最终还是放弃了掩饰,而用了后面一个形容词,“你命令自己变得更好吗?所以每次在事后见到我的时候,你总会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变得理智,变得正常。”

    没有回答。

    这是以沉默来表明的肯定。

    “好像我和我的感情能够帮助你那样。”陈浮轻声说。

    “你确实能。”季迟简单说道。说完就立刻闭嘴。太多的痛苦积压在身体之中,再多一个字,就要通过喉咙满溢出来。

    陈浮又用肯定的语气说:“你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我。”

    他再一次想起了刚才的对话,沈淮一用了“关于你自身”这几个字。他同样用了这几个字:“关于我的事。”

    季迟的神情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变化。

    混杂着负罪以及解脱,同时还有恐惧以及最深的痛苦。

    而这对于季迟而言,是早晚都会来临的一种必然。

    是他无法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过去。

    是一件——再也无法挽回无法拯救的事情。

    他先握起了拳头,他一开始是闪避陈浮的目光,几秒钟之后,他的身体出现了颤抖,从牙关到手臂都在不能控制地颤动。

    季迟看上去太过痛苦。

    像是离开水域的鱼濒临死亡时候的挣扎。

    陈浮几乎忍不住想要安慰对方,想要如同上回那样放弃这一次的询问。

    但是下一刻。

    季迟硬生生将自己的目光再挪回陈浮身上,他双目赤红,眼中却一片干涩。

    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勇气说出了第一句话:“……都是我的错。”

    保存着秘密的盒子打开了一条缝隙。

    更多更多的秘密就开始倾泻而出。

    “我迟到了。”

    “那一天,你说你会去回绝收养的事情。不是你……一去不回。是我们约好了在一个地方见面。但是我迟到了,我迟到了……我到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我迟到了十分钟。”

    那简直像一个恶梦。

    无数次在走不完的黑暗里,无数次无论如何也跨不过的时间与距离。

    仅仅十分钟,仅仅两条街的长度。

    “我还记得我问过旁边的人,你一开始在,然后……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过去。”

    “将它们扼杀的。”

    “不是你,”季迟说。他在承认一个他永远不想承认的事情,他在复述一个只属于他的罪行,“是我。”

    他对着陈浮费力地撑出一个笑容。

    他被他的法庭一次一次地审判,一次一次地宣判。

    永久死刑。

    他再一次说:

    “我老是迟到。在所有生命中最重大的事情上面。我在公园里慢了几步,妈妈永远离开我们;我比约定时间迟了十分钟去见你,仅有的亲情从我生命中远离;我们十七年后再次相遇,就算在爱情上……你看。”

    他的笑容慢慢变得正常了。

    他轻声说:“我也迟到了那么久。那真的让人……无法接受,无法忍耐。我无法说服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我搞砸了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仅有重要的……我明明那么在意的,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

    “我受不了。”

    季迟几乎没有力气了。

    “我只要想起来,就一刻也无法忍受……”

    “我让自己那么难受……始终生活在黑暗之中……”

    被时间尘封的往事终于拼上最后一块散落的拼图。

    十分钟的时间,六百秒的读数;两条街的距离,也许没有一千米的长度。

    一切天翻地覆。

    陈浮看着重新闭起眼睛,靠在沙发上抬手遮住面孔的,沉默的等待着的人。

    对方这么熟悉,对方这么陌生。

    他致力于摆脱过去那些几乎摧毁他的东西,但前前后后,不同的人要将他拉回同一个时间与同一个地点。

    ……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再在意那些过去,他从过去中走了出去。

    新的故事与生活开始了。

    他们相逢,他们相爱。

    可是在这一时刻,爱终于成为了武器,同时伤害感受这份爱的两个人。

    沈淮一平缓而镇静的声音在这一个时刻再一次响起。

    他说:“这是由负疚心理引起的强迫。负疚心理成长的土壤正是你对他的爱。你越爱他,他的负疚心理就越强。负疚心理随之引发的心理疾病就更为严重。”

    “至于怎么解决?”

    “我建议,你们最好分开一段时间。”

    陈浮抬手按了一下嘴唇。

    他在突然之间说不出话来。

    选择权再一次被交到他的手中。

    又一次的选择,再一次的选择。

    他要选择,杀死季迟,还是杀死他的爱。

    他——

    他做不出这个选择。

    他无法呼吸,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

    这真是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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