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高老头这把年纪了还敢当班主任,也不怕被学生气死。不过他恐吓学生的方法万年不变啊,想当年我也被他唬过一阵儿,安分了好几个月,后来我考完了才反应过来喂,你怎么不问我反应过来什么,你这孩子可不会聊天我说。
好吧,季晋你反应过来什么?
没礼貌,喊哥。嘿嘿,这是个秘密哦,你可不要说出去。就是,有人说会养你哥一辈子。就算考个零鸭蛋都不怕。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所以啊,小牧,后天别紧张,你要是考不上初中有你季哥养你,我们一起去吃梁少爷的!唉唉唉,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还学会跟长辈白眼了是吧,欠揍我跟你说,考还是要好好考的,你要是考不好哥脸上可挂不好看。别人要是问起,季晋啊,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小尾巴今年小升初吧,考多少分啊~矮油,考得不好不好,也就差点满分。啧,这话要是说出去你哥多长脸啊。
当时的穆怀昔被季晋那翘起的兰花指和掐着嗓子的摸样逗得直乐,手里的冰棍都快拿不住,离考试还有两天,快要步入盛夏的午后,同学都在教室里掐着时间眯会儿准备下午的复习,而他,跟考完中考的季晋一起溜到河边的那棵大树下,吃着冰,笑闹着。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季晋口中的那个梁少爷跟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的他,在季晋的介绍下认识了他的好朋友,梁少爷,梁冠华。季晋总是会用一种穆怀昔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看着梁冠华,那专注温柔的眼神让旁观的他心里又不舒服又有渴望。只到第十四年的秋天他才知道那里面的意思,一张同学间玩闹是不经意拍下的照片,里面他的眼神与季晋的何其相似,只是当时他望着的是季晋,而季晋看着的是梁冠华。
你在桥上看风景,楼上的人在看看风景的你。
现在,季晋永远不会这件事了。
等穆怀昔将心情平复好,准备离开时,有个粉红色的小肉球蹲他脚边玩着泥巴,感觉到身边的“大柱子”有动静,好奇地抬着头,仰着沾着泥巴的小脸笑得开心。
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一对小羊角辫本来就扎得不对称,现在更只剩下一个玩好,另一个已经全散了。
穆怀昔看了看周围,除了一对小情侣之外没有看到任何成年人,他帮女孩擦掉脸蛋上的泥土,柔声问道:“小妹妹,你爸爸妈妈呢?”不知道哪家大人这么粗心放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玩,要知道现在的世道并不太平,拐卖时有发生。
小女孩并不回答,很自然地扔掉手上的泥巴,站起身让穆怀昔帮她擦着脸,一双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这孩子倒是不怕生,穆怀昔心说。莫名地对这孩子产生了几分好感。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情,不如再待会,等孩子的家长来了再回吧。
孩子的脸太嫩,穆怀昔不敢太用力擦,便只将她的脸擦得大致干净。随后又随口问了几句,比如家在哪里,叫什么,几岁了。可是女孩只是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或是仰着头笑笑,穆怀昔没从小女孩嘴里听到一个字。
知道自己大概跟女孩是没法聊天了,他干脆就一手捞起小女孩,将她抱至膝盖上,帮她把已经散开的辫子拆了开,嘴里叼着皮筋,以手为梳,梳理着小孩特有的柔软细发。
季承见到女儿的时候,穆怀昔已经给她扎好辫子,正抱着她静静地遥望渐渐下沉的太阳。若不是女儿那身衣服,他都要以为眼前是一对亲父女了,这温馨的气氛他都不好意思去打扰。
可是欣赏归欣赏,女儿总是要带回家投喂的。
“桃花。”将叼着的烟取下,清清嗓子,季承喊道。
听到父亲声音的桃花就像是听到哨响的小猎狗一样竖起耳朵,挣扎着从穆怀昔的怀抱里跳下往季承身边跑去,小嗓子撒着娇喊道“爸爸~~~”听得季承心都酥了,我闺女这声太萌了!
看着抓着裤脚撒娇求抱抱的女儿,季承抱起女儿,往前走,准备跟那位先生打个招呼。可是人刚往前走没几步,就见那人像见了鬼一样,一脸诧异地盯着自己的脸,厚薄合适的两片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弄得季承都不敢再往前走。
几秒后,终于找回如何发声的年轻人,颤抖着说了几个字。
季季晋
听到这名字,季承愣了愣,有些恍惚。
“你叫季承,是季晋的堂弟?你现在住在原来他家?”
最后三个人都没有回家回家,穆怀昔诚挚地邀请父女吃晚饭,季承本着不蹭白不蹭的精神,推托了两句就上了车。
“嗯,哈哈,我们两个是不是长得很像,刚住进去的时候可把邻居们吓得,特别是那户杭家。”坐在副驾驶的季承似乎是想起当时杭桂英吓得腿都软了的样子,低笑着。“人家都说外甥像舅,我又像我爸,所以喽。”
“是嘛”穆怀昔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现在心里乱得很。他不知道季晋有什么亲戚,他不记得有任何人来参加过他的葬礼,去认尸的时候,甚至是他陪着季伯母去的。“不过我跟晋哥认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你,你们两个要是站在一起肯定很有趣。”
“呵呵,可惜我们两个年纪差得有点多,小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跟他差个一年就好了。”
“怎么?”
“啧,笨啊,他要是比我大一年,那就比我高一级,我们两个这么像,让他帮我顶个什么期中考中考,那我不就轻松得多。”
“呵,这个方法好。不过可惜啊。”笑在脸上,眼里却是哀戚,穆怀昔紧紧握着方向盘。
“是啊,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不是差一年。
可惜季晋已经死了十四年。
车里除了桃花在后座爬来爬去弄出的响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当听不到大人说话声时,疑惑地眨眨眼,然后又继续折腾后排的皮沙发。
两个大人一个不知如何开口继续话题,他们认识还不到十分钟,一个只当自己是坐出租车。
好在这样的气氛保持并不需要太久,穆怀昔将车停在黎市一条当地出名的美食街,各式各样的小吃小饭店林立在这条小街上。这边离他熟悉的那家高级餐厅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但是他却选择这种连车都不方便停的地方,他觉得季承会喜欢这样的店,因为季晋喜欢。
街东头那家拉面店,季晋曾经用他捡废品的钱,请他和梁冠华吃过面。他心里欢喜着却又装作不屑地说季晋哥小气竟然只请吃面,肉还这么少。季晋苦哈哈地把肉片挑给自己,梁冠华又把肉片挑给他,季晋飞快地在梁冠华脸颊上印了一个油光光唇形,然后低头红着脸窃笑着。而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到这一幕的自己,被一块名为嫉妒的石头压得不能动弹,碗里那几块肉片像是在嘲笑他的幼稚。他永远都是不懂事的弟弟,可以为他的禁忌恋情做挡箭牌的弟弟。
季承牵着女儿的小手左顾右盼,感觉身边的人盯着自己看,他被那眼神弄得很别扭,转头疑惑道:“穆先生?”不会是突然后悔不想请客了吧。
“小牧。”
“什么?”
“你喊我小牧吧”
季承似乎有些尴尬,他抓抓脑袋。“穆先生,这个不太好吧,你看我们才认识,而且而且我似乎比你小上几年,喊你小牧不是占了你便宜吗?”言下之意就是,我跟你很熟吗?
“是嘛,抱歉,既然我比你大上几岁,那我就叫你小承吧?”穆怀昔勾唇微笑,自顾自地定下了称呼,走过去牵着桃花另一只手,“不知道小承你喜欢吃面吗?我知道这边有家不错的面馆。”
季承动了动嘴角想拒绝那个“小承”的称呼,但是看到穆怀昔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将女儿的手放开,方便穆怀昔牵引着。“都行,穆先生你安排吧。”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他还是执拗地用着“先生”这个生疏的称呼。从这方面看,两人倒是半斤八两。
这一次穆怀昔倒是没有纠正,他比季承略高一些,季承低着头,他正好能看到他头顶上的发旋。觉得他这副孩子气的样子倒是有点意思。
“那就东头那家小煮面吧,我以前经常和季晋来吃的,你们口味应该差不多。”
美食街东头,沈家小煮面。
一顿饭吃得有条不紊,两碗小煮面,一碗小馄饨。
从进了这家店开始,说的唯二话就是“我要青菜鸡蛋的,你要什么?”“跟你一样吧。”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认识不到二十分钟,就要坐在一起吃饭。这种情况只可能发生在相亲这种场合。
想到这个,季承忍不住乐了,一口汤差点没含住。
“怎么?”穆怀昔从埋头苦吃的状态里出来,随手抽了张纸巾给季承,神色怜悯地看着他。吃个面还能把自己笑成这样,这种精神值得鼓励。
季承接过面纸,毫无赧色的把嘴角上那几点汤汁擦掉,然后一本正经地挥挥手说没事你继续吃。
可是不到一秒,穆怀昔还没低头呢,季承又笑起来,这次倒是没喷,直接笑趴在桌上了。
“小承”
“噗,哈哈,没事,你继续。”他一想到穆怀昔那张精英脸还要参加相亲,说不定他会拿出一沓厚本子,一本正经地说,这是XX和XXX的房产,这是XX车的行驶证,这是XXX会计证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他不该听聂小时讲隔壁这些八卦的。
“你说吧。”要不然这饭没法吃了,还好现在离常规的吃饭时间还有会儿,面馆里就他们一桌。
季承决定还是跟穆怀昔分享一下这个脑洞,憋着笑就把脑洞说了一下,并期待观众的回应。
可是观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不好笑?”
“还行吧。”你都笑成那样了,我说好不好笑没有什么意思。穆怀昔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季承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抓抓脑袋继续吃。
桃花拿着勺子塞了小半碗馄饨进肚,觉得小肚子实在是吃不消再多了,便仰着头去拽季承的袖口。
“爸爸,饱饱了。”
一顿饭除了中间季承那个不好笑的脑洞之外,吃得还算是愉快。在如何回家这个方法选择上,季承以孩子吃太饱了散散步消消食为由获胜。
临送父女俩离开时,穆怀昔喊住了季承,却又嗫嗫嚅嚅,最后也只是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这个月十号,是季晋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他想知道季承要不要一起去?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当时季家没有什么钱,季晋的父亲早逝,孤儿寡母住在三号楼十几年。在他出事后,身子弱的季母几次哭晕在屋里,躺在床上就这样盯着天花板痴痴地念着儿子的名字,最后这丧事还是几户邻居一起帮忙操办的。里屋哭得撕心裂肺,他坐在季晋的身边,边流着泪边为他烧纸守灵。他扶着季母将季晋火葬,他抱着季晋的骨灰盒下葬。
还没有离开黎市之前,他常常会去找季晋。因为没有什么钱,季晋的墓地也是小小的,选了最便宜的地方,但也不便宜。季母为了让儿子入土为安,把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甚至借了钱,才买到这么一块,而不是墓园里面那个房子里的一个小格子。
他会坐在季晋半人高的墓碑旁,跟他说学校的事情,楼子里的事情,就像在他们最喜欢的河边一样。他偶尔也会提到季母,他一开始还会去季晋家,就好像他们以前那样,只是每次季母看到他都会忍不住想起季晋哭了起来。他见了心里也是难过的,次数多了,他倒是不敢再去了,怕季母哭伤了身。
他从来不会跟季晋说,他想他。他只会摸着墓碑跟季晋说“你妈妈想你了,你也,你也回来看看她吧。”也回来看看我吧,就算是梦也好。可是即使他想得快魔怔了,季晋也没有来过。
后来他母亲因病过世,他随着父亲离开了黎市,回到了沐家。某一天,他梦到季晋站在河边,十六七岁的模样,跟童年的自己的说笑。季晋似乎是看到了自己,微笑地朝他挥手,嘴里说着什么。醒来之后,他摸到自己脸颊上没有干的水迹。自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想起过季晋,跟季晋有关的记忆就像是被锁进了箱子,小心地藏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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