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回应的口气冷硬。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哥哥的！”

    秦微笑了一下，道：“是没什么好说的，时间快到了，我先进去，你们也回去吧。”

    秦母无奈地叹气：“好，你去吧。”

    秦微点了点头，才转身走了两步，后头突然就传来了一句：“走了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说什么呢你！”母亲的斥责随之响起。

    秦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我给你一年，在我们再次于此相会之前，断绝我所有的机会。不然，我不会放手。

    然后，气流卷挟而起，他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闭上眼睛。

    尾声

    “秦，我很高兴你决定留下来。”

    “我也是。”秦微点点头，站起来，“研究室里还有些事，那么我先过去了。”

    “晚一点我会去找你的，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哦。”

    秦微笑了一下：“好，我会等你的。”

    走出门，秦微用手挡了一下炫目的阳光，不自觉地眯缝起眼，真是好天气。一年过去了，他依旧站在异国的天空下。

    预定的交流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但是秦微并没有如约回国，而是决定继续留下深造。刚和家里通报这个决定时，那边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母亲每天都要打来好几个越洋电话，直到确定秦微并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这么突然？”

    “好像在这边习惯了。”

    “你才去多久！”

    秦微垂下眼，但是有些事并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妈，我已经决定好了。”秦微说，他并不是在征求同意，不过是在对他们陈述既成的事实罢了。无从动摇的口气终于让对面停止了吵嚷。

    “那现在要多久才能回来？”母亲妥协一般问。

    “看情况吧，我也不清楚。”秦微这句话并没有说完整，在那后面，本该还有一句——‘也许就不回来了吧’。要是那样说的话，骚动肯定更没完没了了，说不准母亲还会直接冲到这来。秦微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这一年，秦微完全脱离了过去，不论是过去的自己，还是纠缠了半生的梦魇。他发现遗忘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过去做不到，或许就是因为距离还不够远吧。

    只要远到了这种程度，再深刻的感情似乎也淡漠了，再执念的追逐似乎也懒了，就连以为刻进脑中的那张面容，也开始斑驳剥落，只是偶尔才会想起。想起时，也可以平淡得没有任何感觉。

    秦微仿佛终于能够从那窒息般的沉重爱恋之中解脱出来，不再被囿于那座名为“秦雍”的牢笼之中。或许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不是得到，而是舍弃。

    没有了求而不得的自欺欺人，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放了他，也放过自己。

    不会放手吗？想起自己一年前说的话，秦微也不禁泛起笑容，人，总是很容易天真的生物。在那不可知的未来，一切都没有定论，没有任何绝对。

    就连曾经的刻骨铭心，也终有一天可以用不过如此带过。

    所以，

    那半生的暗恋，也可以随时光沉默，直到消亡。

    上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

    秦微有些心不在焉地坐着，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却浮动着异常闷热的气息。他拉了拉衬衫的领口，感觉莫名的烦躁。

    “秦微，你在听我说话吗？”对面的人略略提高了一点音量，夹杂着一点被忽视的不快。

    秦微终于端正了视线，看向正前方。

    “怎么了？”他语气温和地问。

    对面的人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分手吧。”

    秦微一时没反应过来，带着茫然的表情看着对方。

    “秦微，我喜欢你，不过也许我们真的不适合。”

    “哦，是吗。”秦微仿佛不知该说什么一般地随意应了一声，垂下眼睑，低下头的时候，唇边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我也喜欢你的。”抬起头的时候，他说。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也许是真的吧，但是对我来说，还不够。”

    “到底是哪里不行？”

    对面的人意味深长地盯着秦微好几秒，别开了视线，仿佛无奈地叹息一声：“有时我觉得，你并不是在看着我。你眼里的东西太深了，我看不透。”

    “如果是你想多了呢？”秦微问。

    对方回过头，直对上他的目光，略带嘲讽地勾起嘴角：“你知道，并不是。秦微，我想你最清楚有没有。”

    秦微顿了一下，干涩地开口：“这个很重要吗，只是无所谓的一些……”

    但这话很快便被对面的人打断：“很重要，秦微，我忍受不了。所以到此为止吧，我们还是朋友。”

    秦微看着对方坚决的表情，知道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

    他沉默了一会，吐出一口浊气，强打起精神问道：“那这个生日，你还愿意让我陪你过完吗？”

    对方开朗地笑起来：“当然可以，我还等着收礼物呢，你不会不送了吧？”

    秦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回却道：“看来还真送不成了，我大概忘在家里了，下次再补给你。”

    对方耸了耸肩，说道：“瞧，难怪我要和你分手。”

    秦微放在口袋里的手拨弄着放在里面的方盒子，脸上不动声色地笑着，带着仿佛真诚的歉意。

    也许这就是天意，不行的就是不行。

    对面的人似乎马上遗忘了分手这回事，边翻着菜单边问：“今天吃什么？”

    “随你点吧。”秦微温柔地看着对方，轻声说。

    两人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无风无波，干脆利落，却在这个时点反倒显得并不正常。

    “秦微，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对面的人突然说。

    秦微边切着盘中的牛排，头也不抬：“什么？”

    “我到底是像谁？”

    秦微刚好一刀下去，没掌控好力道，切好的牛肉粒和着黑胡椒汁一起溅了出来，落在了白衬衫上。他呆怔了一秒，才慌忙地拿纸巾去擦，口中道：“不好意思，失误了。”

    “看来你是不想说。”

    秦微专注着手中的动作，不置可否。

    答案，他当然是知道的。虽然秦微一直避免去承认这个事实，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不想就不存在了。

    自那时起，秦微离开出生成长的故地，来这异国他乡已经过了四年了，这四年里，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自然也没再与那人见过。

    这四年里，秦微并没有太多地想起那个人，所有疯狂的感情仿佛也沉寂下来，偶尔想起过去，似乎也变得面目模糊，所有的这一切，都曾让秦微产生了自己已经解脱的错觉，或许时间和空间真的能消弭一切欲望与罪恶。但错觉毕竟是错觉，有些东西可能沉寂，并不代表着消灭。

    秦微看着对面——或许是这辈子唯一一个他曾打算抛弃过往，与她共度一生的女人——对方说不上漂亮，甚至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面部五官还过为锐利了，身材也是痩削平板太过高挑，并不是一般男人会喜欢的或甜美或娴熟的女人类型。但当初却是秦微追求的对方，下这个决定只用了一眼。

    秦微这一生从未如此主动地追求过一个人，奔放的毫不掩饰的，而成功也如此让人欣喜。秦微的喜欢并不是在说谎，他有一刻是真的觉得能够逃离那牢笼了，完完全全的。

    可一开始就错了。

    秦微喜欢她，追求她，不过是将她与困住他心的那只魔重叠了。

    这四年，秦微不想承认却清楚地明白，他在所有人身上找着同一个人的影子。从眼、鼻、唇、手指……逐一比对这些身体上的细节，甚至还有声音，他追逐着那些相似，只有这时才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秦微交往过几个人，有男有女，他们无一不与那人有某处重叠，或是削薄的嘴唇，或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或是棱角分明的清冽侧脸，还有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却不会吐出辛辣嘲讽的话语。

    他明明病入膏肓，却以为自己好了。

    “你怪我吗？”秦微问。

    对面的人抬起她与那个人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弯起嘴角满不在乎的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要的不是我，我的终点也不是你，所以，”她摇摇头，“没什么。”

    秦微不禁轻声叹道：“你真洒脱。”

    “我只是不会委屈自己。秦微，你也在委屈自己吗？”

    “我多想能像你一样……”秦微的视线漂浮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思考都无比沉重，缓缓向下坠落，浸入一片空虚之中。

    “我好累。”他闭上眼说。

    “那就回去休息吧。”

    “恩。”秦微点点头。

    对面的人静了一会突然道：“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看来我对你还是有点影响的。”

    秦微：“那我们能不分手吗？”

    “不能。”

    秦微低笑了两声，然后撑着椅子站起来，却突然身体向旁一歪，还好及时扶住桌子才没滑下去。他皱起眉，脸上一瞬间显露出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

    秦微慢慢地直起身子，说：“只是头有些晕。”还有些胸闷，秦微按住自己的胸口，他今天一直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特别是心脏那儿，总跳得有些不对头。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异常闷堵。

    “真是让人讨厌的天气。”

    “是啊。”秦微和着对方的声音，抬头看外面，一道紫色的闪电突然破开天际，在视野中映出凌厉炫目的冷光。

    轰隆的雷声随后滚过，在脑子里轰然炸响，整个人都跟着一震。

    秦微一瞬间失去了视觉，恍惚中听到一片嘈杂，乱糟糟得忽远忽近，心仿若悬在半空中，不稳地晃动着。回过神来时，周围却还是如方才一般无二，除了越来越往下压的浓墨铅云，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秦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秦微摇摇头：“大概昨晚没睡好吧。”

    “那快走，看来要下大雨了。”

    “要我送你吗？”

    “不了，我自己走。”一向不拖泥带水的女人笑道，朝秦微摆摆手，“要记得补我礼物！”

    秦微目送着女人离开的背影，步伐开阔，脚步稳健，姿态永远挺拔而充满生气，这真的是一个帅气的女人。无论是她身上坚毅的部分，还是柔软的部分，其实和那个人一点也不像。秦微也喜欢这些地方，可是若非那张脸，秦微知道这些对他并不会有更大的吸引力。

    所以秦微一瞬间迈出的步伐还是收了回去，他放下手，将几乎冲出喉咙的挽留吞下。

    没用的，都是徒劳。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如此诉说，就算他逃到这么远，逃开这么久，就算看不见了也听不到了，有些东西也永远都在，不会改变。

    可是，难道他还要回去吗？

    回去？秦微漠然想，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是更不可能的事。

    他不会再回去了。大不了，也就是这样一辈子了，总好过在那些痛苦绝望的日子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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