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番外_浮光番外(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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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采的车在乡下的路上开不快,谢明朗干脆摇下车窗拍照。印象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到过真正的乡间,只见满目翠色,视线开阔无比,清晨的凉风迎面而来,毫无城市里盛夏时分的压抑和燥热。<br/>

    那房子在一条小河边,背靠著满是松树杉树的小山,最近的城镇则在十几公里之外。据说其他邻居住在附近的山头或者山脚,但从房子外面看过去,唯一能看见的一栋也明显在步行可以抵达的距离之外。谢明朗觉得这个房子和言采在城郊的房子布局有点像,就是更外观朴质一些。他随口一问,言采告诉他这里的主人就是他房子的设计师,听到谢明朗再没有多问,笑著说声真会挑地方,就拿著行李,直奔屋内去了。<br/>

    进屋之後发现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桌子上甚至还摆了新鲜水果,果盘下面留著龙飞凤舞的手书,写著类似於希望住得愉快之类的客气话。这样的周到让谢明朗反而觉得有点不安,等言采停好车也进门来,把那封信交到手上,言采看完就笑说:"我把你骗到这个偏僻地方来,你我就老实在此厮守吧。"<br/>

    明知道这是一句不做数的调笑,谢明朗听了还是笑了:"真是被抛尸也不知道了。"<br/>

    "你脑子里总是这些血腥古怪的镜头。"言采笑著摇头。<br/>

    他们安顿下来之後的前两天言采都在睡觉,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把之前几个月欠缺的睡眠补回来。谢明朗则拿著相机四处逛逛,山里面凉快,阴处也多,但整天整天地泡在外面,很快他也黑了一圈。所以当两天後言采终於从"夏眠"状态中恢复过来,两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著夕阳喝酒,一个指著一个说你白得像吸血鬼,另一个则毫不客气地反击简直是从煤窑里打了几天的滚。<br/>

    他们每三天出去一趟采买一些东西,小地方,没有无孔不入的记者和满脸热切的影迷,难得的自在。谢明朗不拍照的时候就去河边游泳,顺著水流的方向飘一个小时,再游回来。言采每天清晨起来沿著河边跑步,下午则会坐在树荫下面垂钓,虽然往往半天下来毫无收获。谢明朗笑话他技术太差,言采则把原因归咎於谢明朗在水里把方圆的鱼都吓跑了。<br/>

    生活过得平淡无奇。白天的时候在室外,懒了回到房间里睡个午觉;如果在房间的话,言采更多的时间是和他心爱的拼图待在一块,对此谢明朗也有点无语;晚上就在阳台上下棋闲聊,言采在酒後零零碎碎说一些以前的事情,有意无意的,谢明朗只管听,借著酒力也说一些闲事,七零八落的,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又不动声色地传达出某些信息,再在心知肚明中接收消化来自对方的信息。<br/>

    在这样悠闲的环境中时间变得很不真实,谢明朗早就忘记了哪天是星期几什麽的。那天他们两个人又坐在阳台上,面前是摆好的棋盘。凉风习习,松涛阵阵,圆月朗朗,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叫声被风送过来,却出奇地不显得阴森。<br/>

    谢明朗下棋一直就没下过言采,他正暗恼,听到言采开口:"我忘记告诉你,有你照片的展览我去看过了。"<br/>

    "什麽时候的事情?"谢明朗意外地问。<br/>

    "半个月前吧。你拍的照片我其实一直在看。"言采拣了一块酒精口味的巧克力放进嘴里,"最近你似乎迷恋上了抓拍,对於构图和色彩开始变得草率。这有点偷懒。"<br/>

    谢明朗心想此人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他耸耸肩:"我在照人,没有人是完美的,我更宁愿去记录真实的情感。"<br/>

    "趋於完善的技巧和真实的情感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言采慢慢说,"你还年轻,不要把天赋用在自以为新奇的地方。更好的技巧只会进一步帮助你。"<br/>

    这个口气谢明朗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耳熟。他想了一下,言采生日那天那场戏的场面不经意地浮上来。他说:"我总觉得你还没从戏里脱身。"<br/>

    言采皱眉,没理会谢明朗这句话,沿著之前的话题继续说:"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觉得非常沈著,简直和你的年纪不符;近来的照片却是反的,带著快乐的浮华感,我并不是说这不好,只是觉得这不见得是对你更好的道路。"<br/>

    谢明朗低下眼:"我不知道。我也在慢慢调整。也许很快能有新的进步,也许要更长的时间。不过,你不能指望我在拍摄孔雀的时候表现出土地的厚重感来。"<br/>

    听到这个比喻言采笑了,而且笑意有著不可抑制的趋势。谢明朗不知道为什麽言采笑得那麽开心,自己有点窘,问道:"你笑什麽?"<br/>

    言采摆摆手,还是在笑,笑够了,才说:"听你那麽一说,我在想你眼中的我们,是不是就是一群开屏的孔雀在你面前跳来跳去。"<br/>

    这下连谢明朗也乐坏了。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大笑,等到笑声止歇,谢明朗借著灯光看著言采说:"你应该少笑一点,再笑,眼角的皱纹就更加藏不住了,怎麽去骗年轻女孩子。"<br/>

    言采只是笑著看著他,明暗交替之中,他的脸好似雕塑,眼睛更是勾魂摄魄,连谢明朗都不敢多看。只听言采慢条斯理地说:"你第一次见我,我不就已经是个老人了吗。要嫌弃也稍微晚了一点。"<br/>

    "那就老得再慢一些吧。"谢明朗忍住笑,"去找点童子血什麽的。"<br/>

    第二天谢明朗睡过头了,而且更难得的是,当他醒来之後,发觉言采早已经醒了。<br/>

    他不疾不徐地起来梳洗,刚打开卧室的门,就听见言采用不小的声音吼了一句什麽,然後就是声音又戛然而止,显然是单方面挂了电话。印象中言采何曾有过这样的失态,谢明朗吃惊地加快脚步,下到一楼客厅,果然见言采蹙著眉头脸色铁青握著手机坐在沙发上,见到谢明朗朝他走来,面色也不见丝毫和缓。<br/>

    "这是怎麽了?"<br/>

    言采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始还有点咬牙切齿,但真的开口之後又冷静下来。他冷淡地说:"陆长宁打电话来,要我回去补拍镜头。"<br/>

    谢明朗一愣,没怎麽想接口:"差不多两个礼拜了,提早一两天回去也没什麽"<br/>

    言采阴沈地打断他,异常平静:"他已经把片子剪出样片来了,但是制片方说要改结局。"<br/>

    "哦"谢明朗没料到是这个,一时不知道怎麽接话,过了一刻勉强用比较轻快的语气说,"新结局是什麽?"<br/>

    "愚蠢得很。"<br/>

    "总不至於写苏醒选择回头,回到编剧身边去,皆大欢喜吧。"<br/>

    言采抬眼,目光逼人:"你哪里看的剧本?"<br/>

    这口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苛。事已至此,谢明朗无意隐瞒,坐在言采对面的沙发上,说:"卫可借我看的。大纲和全剧本都读过了。"<br/>

    言采再没看他,无动於衷一般。这种疏离的气氛让谢明朗很不习惯,但心里却又隐约庆幸可以借著外力来和言采谈一谈这部戏。他整理一下思绪,问:"新结局是什麽?是谁死了?编剧还是苏醒?"<br/>

    这时言采已经在冷笑了:"苏醒。"<br/>

    "真是狗血剧情。"<br/>

    "很蠢。"言采冷淡地下著考语。他忽然站起来,对谢明朗说,"我去打几个电话。"<br/>

    说完言采走到另外一间房间合上房门打电话。谢明朗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即使隔著一道门,言采那激烈的口气还是隐约可闻,谢明朗静静听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相机,出门去了。<br/>

    他回来已经是傍晚,之前为了拍河里的野鸭子穿过一片芦苇丛,结果不小心划伤了手臂。虽然血早就止住,但衬衣的袖口上的血迹始终有点触目惊心。远远的谢明朗看见言采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抽烟,一直在出神,直到谢明朗走得很近了,才察觉到他的存在。<br/>

    谢明朗抬起头来,忍著夕阳的余晖想要看清言采。言采的脸在夕阳中像是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只听得见他的声音:"我想我们可能要提早几天结束假期了。"<br/>

    谢明朗毫不惊讶:"今晚动身吗?"<br/>

    包扎好伤口之後两个人出发,一路上很静,月亮已经缺了,但是依然很亮,照在乡间的路上,和路灯一道,把并不宽阔的道路染得隐隐发亮。谢明朗看著窗外,田地都黑黔黔的,丘陵也黑黔黔的,稀疏的光火远在路的尽头。<br/>

    "你说服导演和制片了?"<br/>

    "目前没有。"<br/>

    谢明朗沈默。在车子拐上高速之後,才再度开口:"改动这个结局,对你来说真的这麽难以忍受吗?"<br/>

    "这不算一个好剧本,但改了之後肯定更糟。"言采正视前面,"我贡献了这个片子的一部分,我不想毁了它。"<br/>

    谢明朗轻声应道:"是啊,你一直在里面。"<br/>

    这次言采转过脸来,夜色下神色是某种面对极大的荒谬反而得以彻底从容应对的平和,有一刻谢明朗甚至觉得他笑了,只是那笑容进不到眼睛里:"你这本剧本白读了。你什麽也不知道。"<br/>

    "我能知道什麽。"谢明朗索性转开脸去。<br/>

    当言采又一次熟练地转换话题的时候,谢明朗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如果你觉得没办法得体地结束上一个话题,那就安静地让它们慢慢过去好了。"<br/>

    "你有没有想过个人影展的事情?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言采不理他,继续说。<br/>

    谢明朗心头火起,声音不知不觉中变硬了:"你这是在做什麽。提携者的身份让你如此乐此不疲吗。还是终於要体会一下多年之後角色转换的快感?"<br/>

    言采却没有立刻接话,先把谢明朗晾在一边,开出几十公里,他才说:"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把戏和人生混在一起的人,现在是你。"<br/>

    谢明朗一震,又一次倔强地扭过头去。言采稳稳地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让它们成为车前镜里一个个闪光的小点。<br/>

    僵持令人疲倦。而两个人都不太习惯这种状态,谢明朗终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很抱歉。"<br/>

    言采瞥他一眼,面色沈静如水:"这是天分、努力和机会累积的结果,不是你我的一厢情愿。拿这种事情赌气真不值得。我的过去已经不能改变了,就像你的也是一样。"<br/>

    他语气平淡,但谢明朗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谢明朗涩然说:"不,不是这样。我已经渐渐开始仰望你了,如此一来,我就更是低到深渊去了。"<br/>

    言采很诧异地看著他:"这是什麽话?"<br/>

    "你不要让我亏欠太多。"<br/>

    言采嘴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在他还来不及解释的时候,谢明朗先一步抢过话来,说:"也许你觉得这种提携再自然不过,或者你已经习惯了去提携後辈,但对我来说,我无法泰然受之。"<br/>

    "你就一定把这些事情分得泾渭分明麽?"言采问他,"我以为有感情在,很多事情会坦然一些。"<br/>

    "那是说在投入感情之外还能给予其他东西,比如你;可是於我,在这里面,除了爱,我就一无所有了。"<br/>

    说完他觉得窘,不自然地垂下眼,肩膀也耷下来。言采转过头来,盯住他久久无语。<br/>

    终於言采腾出手来,拍了拍谢明朗的後脑勺,那一刻他语气中的情绪当时谢明朗并不懂得:"那就已经足够了。还有,你还年轻,不会一无所有。"<br/>

    12<br/>

    回去的第二天言采直接去了电影公司,而没去剧组报到,结果再後一天国内娱乐版的头条几乎无一例外地报道著文字上诸如"言采与陆长宁在电影公司当众翻脸"的消息。争执的内容没有得到确证,但是各家的猜测都差不多:能够让两个工作狂这样大动干戈的,除了已经进入後期制作的《尘与雪》,实在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br/>

    随著金像奖提名日期的日益临近,各大娱乐报刊对於相对沈寂了一段时间的这部电影又重新燃烧起热情来,尤其是事件的双方都是大卖点,成对出现效果更好,不著力宣传一番简直对不起这种便宜得好似白送的新闻。制片方似乎对这种程度的曝光也很欢迎,眼看著一些猜测愈演愈烈,也乐得不出来加以澄清。<br/>

    在谢明朗看来,言采并没有被这件事情影响心情,就在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消息之後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剧组,晚上回来的时候情绪也很正常,甚至之前的那三个月还要更好些。<br/>

    补拍实际上只用了一个礼拜,这是为了赶在提名之前把影片送去大会。据说後期的制作也是以极大的强度在进行,但是就是在这样忙碌的时刻,言采抽出一个下午,带著谢明朗一起去拜访姚隽松。<br/>

    姚隽松是谢明朗最崇敬的摄影师之一。当他听说要去见此人,著实手忙脚乱了一阵。言采看他紧张兮兮地把收藏的摄影集一本本端出来,翻来覆去地挑,笑著问他:"你不要告诉我这是准备彻底重温他的作品。还是你想要签名?"<br/>

    谢明朗想想,摇头:"虽然他是我尊敬的前辈,但是签名还是暂时算了吧。我带著相机去见他就行了。"但临到出门,谢明朗还是把工作用的相机留下来,带了一个最近才新买的外观很朴素的机械相机。<br/>

    姚隽松的工作室和住处在同一个院子里。言采和谢明朗到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坪上已经摆好了茶桌,雪白的桌布随著微风飘动,桌旁那个衣著精致得体的中年妇人谢明朗看著有点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言采。言采低声告诉他那是颇有名气的作家之後,就扬起笑容来,走过去打招呼,并把谢明朗介绍给萧璇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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