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上一刻还静谧无声的世界突然热闹起来,计算机屏幕中毒似的接连跳出十几个MSN讯息。
辛苦了小羊。
小绵羊千万别想不开啊!
好啦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等等诸如此类没营养的讯息。我心如止水平静无涛的把它们通通叉叉掉,觉得我的同事们真是可爱又善良,只会出张嘴而刚刚还有人尿遁,真是太美好的同事爱了!
「别忘了,你今天要给小莫那位大人的新书宣传企划喔那位大人的稿子记得去讨。」对面的佳欣非常好心的提醒。
真是好同事!太感人了,我洒泪。
「我知道」我有气无力的说,脑中浮现一枚泪如雨下的MSN表情图。
我们出版社的老板眼界大野心也大,他知道想抢这块饼不能光只靠一两种书系,所以不断拓展出版各类小说,如今公司已经有主流书系的文学、财经、工具书;次主流书系的奇幻文学、轻小说、恐怖小说、浪漫言情甚至是最近很流行的BL小说。
我们还有代理日系小说的翻译部门看看才发现小说的种类那么多。
编辑小奴隶们依书系分成好几组,花庆小组〈言情小说〉、魔龙小组〈奇幻小说〉等等,每逢尾牙续摊打麻将总用小组计分咳!总之黑白之间有灰色、光闇之间有中立,因为出版社书系多,旗下的作家们也很喜欢跨类别写小说——这也是冷鱼大人选择这间出版社的原因,因为他喜欢写不同题材的东西。为了妥善照顾这些作家老大们,于是辟了个「绵羊小组」,将跨三种书系以上的作家分到这里负责。
说难听点,这里就是杂务组,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将他们做不完的工作委托给我们,真是个任重而道远的好职位啊!
可怜的我心爱的佳欣又如此冷淡遥远,佳欣,我多么渴望妳加薪——要不是爱晃点人的某位大人专属于我们组负责,我早在去年胃出血挂急诊时就递辞呈了!这里真不是人干的。冷鱼大人啊。
冷鱼大人,您永远不会知道我跟得有多辛苦,战战兢兢、亦步亦趋,就怕再次被抛下。
在随性嬉闹的表情下,他有时候露出一股全然的专注,这神情让我移不开眼。
他那么认真,一古脑地往前冲。我必须要迈步跨到他前方,免得被抛下。
我想他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战战兢兢、亦步亦趋。未染小坛搬
看着他的认真,我的心情他绝对不会知道。
─那是心痛的感觉。
「我想应该可以了、吧。」自言自语。
稍早前,我把JJ委托的任务,用MSN小精灵传给他,并严重警告对方不要什么工作都丢过来虽然我还是乖乖做完了。接着我牺牲午餐时间,终于把小莫要的文案打好了,俗话说的好,只要努力,成功就是你的啊!握拳。
计算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大概三点左右,享受晚饭前应该能把另外两份稿子OVER掉,剩下就是讨债了。敲敲小莫的MSN,我告诉他要把文案传给他。
编辑部奴隶羊~大人我要稿子说:小莫小莫,我弄好了!快收下我的爱企划部小莫〈MO〉,为你向前冲!说:好!学长请多爱我一点吧〈羞〉。
我正要把档案传给小莫,就见到一道颀长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我冲来,他手一挥,刺眼银光从指尖迸射而出。这不是传说中的魔戒吗?
「小莫,我传给你就好啦。」我笑着接过小莫的随身碟,「你干么特地跑来?」
「因为学长说要给我爱。」小莫捧着脸,扭扭手臂,装出害羞的样子。
上次书展这小子被抓去帮忙收银,据说有好几个小妹妹尖叫着说他好帅,还让我们书展的营收足足上升五个百分点。所以从这里就可以说明小莫长得多正点,基于男人卑鄙的嫉妒心理我就不多赘述了。
「没问题,我会好好疼爱你的小宝贝。」我也从善如流的瞇眼舔嘴,装出淫荡样。
小莫愣了愣,而后笑道:「呵呵,学长不介意先让我看一下吧?」
「喔,好啊。」我把档案开给小莫看,滑动座椅让了点位置给他。
小莫凑了进来,念出文案上的第一行字。「爱是心痛的感觉,等待经典是心痛的爱不错嘛!截自冷鱼短文选是吧?」
「嗯啊,」我耸耸肩,「别告我抄袭喔!」
小莫哈哈大笑。「应该没问题了,存进去吧。」
我把文案转进小莫的随身碟里。「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那本短文选会那么卖?我不是说不好看喔,只是我以为这种散文市场不广」这就像是诅咒了,我觉得奇怪的书总卖得乱七八糟,我觉得好看的书却乏人问津,市场啊市场我真不了解你。
「嗯,其实我也比较看好那位大人的奇幻,像现在这本《战尸》第三集刚出完就有一堆人催第四集。但学长,我大概知道那套短文选会卖的原因。」
「喔?企划部老大,说来听听吧。」这可是困惑我很久的问题,我进公司前,短文选就已经出到第二本了。
小莫说:「与其说这是『短文选』,还不如说这是『冷鱼的日记』或『冷鱼的情书』。」
「冷鱼的情书?」不会吧,他要写情书给谁?
「你有注意到吧?书里面常常提到他的日常生活,虽然不一定是用第一人称描写,但也看得出来他在说自己。而书里常常提到的『爱慕的人』不就很明显了?」
小莫说的倒是挺有道理。
「撇开内容,光是这种像『冷鱼日常生活』的短篇集,绝对很吸引他的忠实读者。」
「好奇心人人有之。」我接着说。没错,名人或是偶像的传记总是销售排行榜的常胜军。「但我觉得什么情书是太夸张,认识他那么久,从没听过他有喜欢的人,那家伙啊!掰故事最擅长了。」
必须承认他很懂得抓住读者心理,写得煞有其事的,真会骗广大读者的荷包。
「或许吧。」小莫耸耸肩,不予置评。
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档案已经复制好了,我取出随身碟还给他,「好啦,把我的爱拿去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谢谢你的爱。」小莫接过随身碟,呵呵笑着收进口袋里。「加油喔!」
处理好这事,我接着把待定稿的档案叫出来。我渴望的佳欣突然从计算机屏幕后面探出头来。「小羊,你有吃中饭吗?」
我耸肩。「已经不饿了。」烂掉吧我的胃!
佳欣皱眉,「你最好去吃点东西」
「我还有工作。」
「小羊,」佳欣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可不希望明天换你请病假这样后天我就要去挂点滴了。你早点下班吧,去吃点东西,把工作带回去做。」
「可是」别看编辑好像很威,每个可都是破病体,没有哪个工作轻松好混的。
「─顺便去那位大人那拿稿子,这样可以了吧?」
我叹气,「好吧。」胃好难受,已经不饿了可是胃酸一直冒,喉咙又酸又灼痛。「谁叫妳是老大呢,我哪敢不听啊!」
佳欣点点头,又窝回计算机屏幕前。我在公司孵了那么久还只是个责任编辑,而佳欣是副总编辑,别说「绵羊小组」,在公司中她也是老大,我该听她的话。
奇怪,那到底是谁取「绵羊小组」这个昵称的?「加薪小组」不是比较威吗?
整理好打包外带的工作后,我抱着我的手提电脑、举着「老大放我假」的鸡毛当令箭,在好同事们「杀死你!」的视线中大摇大摆的绕了编辑部一圈,才走出公司。
「花哈哈!你们这些家庭小精灵就做到死吧!本大羊要放假睡觉去了─」玻璃门关上,刚好挡住某位丑恶嫉妒者掷来的纸杯。希望他记得回收。我哼着不成调的歌曲,搭上空无一人的电梯,「当」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下午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浊热的空气瞬间浇冷我鼓涨的心,在忙碌跟嬉闹退去后,只剩下空虚的叹息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大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忙碌来去,匆匆的脚步不会回头,路旁小贩们正在张罗准备,他们的专注都有既定的目标,只有我站在路旁愣愣的空虚。
迈开脚步,我的目标在哪里?抬头张望,谁是我寻找的身影?
冷鱼,阿展我一直在追随。
我为我的爱情写诗,
歌着一遍又一遍的旋律。
有时会寂寞的想哭,
只要那个人的身影在心中,便是最美的词句
坐捷运时我本来想拿出手提电脑工作,却发现袋子里夹着这本书─《冷鱼短文选Ⅵ》,这不是贴着难看贴纸「编辑部用书,请勿携出!」的编辑样书,而是我偷偷去书店买来的。
我很喜欢这本,读起来有种感同身受的心酸翻阅时才想到短文选也快一年多没出了,等等顺便问那位大人要不要再写第七本靠!我的感伤去哪了!真该死的职业病。
读到这段时我忍不住将脸埋入纸张中,过了一会抬起头时,墨字上留下了一圈圈的水渍痕迹。
我想我或许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小莫的话不可避免的影响到我,如果这真是他的情书,他为谁而写冷鱼大人,你他妈的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捷运北投站出去不花几分钟便到了那位大人的住处,这里虽然离市中心有段距离,但怎样说也是在大台北地区内,能弄到栋房子住实在了不起,哪像我每个月的薪水只勉强够付房租,别说是存钱买个窝了。唉,心酸!
按了几次电铃没人应门,我想大人应该在房间里赶稿没听到,从包包里翻出一串钥匙。火焰图案的钥匙圈,将我跟他的钥匙串在一起,还有公司跟台中老家的。
他曾经说过,我们的钥匙会随着责任与重要东西的增加愈来愈重,我笑了笑,秤了秤手中的重量。
我不觉得这很沉,多重我都愿意咬牙托起。
走上楼梯,那位大人住在三楼,门口堆了两袋垃圾的那间便是。铁门上褪色的春联覆了层厚厚的灰,摆在鞋柜旁的花束已经成了干燥花,可想见这位大作家对居家环境有多不重视,唉呀!读者们看到,梦想会幻灭的。
打开门,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微弱沙沙声。
「打扰了。」我不自觉的也压低了声音。
对不起,我厚着脸皮自己找上门了。我在心里说着,将手提电脑放在桌上,轻着脚步在屋内晃了一圈。
客厅没有人,卧室跟厕所也空空如也,紧闭的房门传来这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喀喀、喀喀」断断续续的打字声。
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定他正在赶稿不宜打扰,我退开,扭头环视他的屋子,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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