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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概是全院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儿到处是警察。是警方要求调查的么?”

    “还没有。听着,这个人投了好几种险,有医院给保的,也有自己买的,数量非常大,光是‘99返本人寿’就买了20多份。真他妈的有毛病!这人早就进入我们的特别监察范围。我刚才粗粗算了一下,合计身故保费100多万。”

    瞿省吾好不容易压下快要奔逸而出的“靠”字,咳嗽了几声:“超过5万的理赔,要进入301程序了吧?”

    “对,就按301的原则办。别忘了,我们这个季度的理赔额度已经超了,现在才什么时候!我们不是开印钞场的,不能把公司的钱流水一样赔出去。这家伙已经有投资连结、附加医疗和意外险,几十份寿险和一种短期意外险,过年前又刚买了5份含大额身故保障的寿险,要注意有没有骗保!千万注意!你现在在哪里?”

    “在档案室。”

    “有传真机吗?”

    “等下我问一声……”他冲回档案室问:“有传真机吗?”

    鲁巧音正捧着茶杯坐着发呆,被他一问,吓得在座位上跳了一下。待她回过神来,还是哽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指了指屋角桌子上的传真机。瞿省吾一边说谢谢,一边用空着的一只手在抽屉里翻找,终于找到了登记本上传真机的号码,报给经理。

    “好的。基本信息我会尽快用传真发给你。你等着。”

    “我明白!”

    301是个不成文的规定的俗称。凡是有高度骗保可疑的身故事件,必需向调查的警方正式提供信息,主动配合调查。

    他收了线,对鲁巧音说:“我能用一下传真机么?”

    她有点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些病史能不能先放一会儿?那些警察在哪里?我找他们有事。”

    她用同样的动作点了点头:“在二楼那一头的小会议室里。”

    24小时 上午 1

    2月18日 晨7点50分

    方文涛院长一手拎着白大衣,一边匆匆地穿,一边匆匆地走,脚步快得身后的人得迈开大步才能跟上。从医技楼通向行政楼的水磨地走廊里,一片急促的脚步声。

    院长不停地发问,精干的院办秘书在喘息间期不停地回答。

    “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6点不到。”

    “确实是他么?”

    “法医做了现场检查,血型相同。”

    “谁最早到现场?”

    “内科总值班,内分泌科的金洁。”

    “现在扩大到什么范围?”

    “围观病人和家属很多,我们已经联系保卫科,尽一切可能保护现场,配合警方调查。”

    “有没有影响病人情绪?”

    “现在应该还没有。医院秩序正常。”

    “刑警什么时候到的医院?”

    “7点不到就到了。还来了几个法医。尸体马上要运走解剖,不放我们医院的太平间。”

    “不放我们医院的太平间?你们想想,为什么?”

    在两条走廊相交的空地上,院长突然停下脚步,身后追随的院办秘书、党委书记、医务科科长郑怀德和保卫科科长差点撞在他身上。一行人喘着气。院长盯着下属,下属盯着地板,各人心里涌动着一大堆话,却没有人首先开口。

    院长向四面望了一下。远远的走廊那头通向医技楼B超室的地方有几个早来排队等候检查的病人在向空荡荡的走廊里张望。看见聚起的这几个人,很快一晃而过,在门那边消失了。

    院长压低而深切的声音狠狠地一字字吐出:“我们医院130年没发生过谋杀!”他扫视着眼前的这些干部,重复了一句:“130年!”

    保卫科科长慢吞吞地开口说:“这件事情,警察还没有下结论。”

    “结论?”院长利剑般的目光直扫医务科科长郑怀德,“结论,你们心里自然有底。”

    郑怀德的额头早已沁出汗水,此时他顾不上擦汗,急急地说:“季泰雅确实正在接受经济调查,但是,调查的强度并没有超过一般的限度。在这几天以前他精神压力很大,我和他谈过几次,虽然他没有直接说起过有寻短见的念头,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心高气傲经不起挫折的多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有什么反应,我们确实很难预料。”

    党委书记补充道:“现在社会上乱得很,半夜有坏人从外面进来也有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保卫科科长正要辩驳,被院长的目光逼了回去。

    院长压低声音说:“别再说这些了!警察正在等我们。先把他们对付过去再说。”

    一行人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向小会议室走去。在小会议室门前,院长突然立定。他握住小会议室的门把手,沉吟几秒钟,用力拧开门把手推开门。他的下属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小会议室正在晨光中逐渐明亮起来。几个穿制服的人的剪影印在窗前。其中一个转过头来说:“方院长?”

    “我就是。”

    “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1分队副队长陆凉。呵呵呵,天气放晴了,不错么!”

    郑怀德抢上一步说:“我是医务科科长。我们科的小季最近思想压力的确比较重,作为领导,我没有在关键时刻指引他的思想方向!我有责任!”先发制人地说完,他沉重地低下头。

    “呵呵呵,我们只是在了解情况,了解情况嘛!”陆凉说,“放松点嘛!各位坐!来来来,坐吧!”

    众人没有象惯常的那样推让,着了魔法般纷纷落座。

    “我们医院建院130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谋杀案!”保卫科长急匆匆地说,“他不可能是被谋杀的!我们有全市最好的安全设备,是去年才从美国引进的!”

    “别急别急,呵呵呵,”陆凉笑着说,“他家里有什么反应呢?”

    郑怀德说:“他还没结婚,老家在吴县,还没有来得及通知。我们马上会派工会的同志去办这件事。”

    陆凉问:“有些基本情况,还得从你们这里取得。他昨夜为什么会在医院呢?”

    方文涛说:“因为他是昨天的行政总值班。”他花了十多分钟介绍普济医院的值班人员结构,每个病房都有第一线的值班医生,内、外、妇、儿等每个大科还有总值班,各职能部门也有值班,确保医院能连续不停地正常运转。季泰雅本人就是昨夜的院行政总值班。他的工作是负责协调各部门工作,处理医疗纠纷。

    陆凉随即说:“他最近有什么心事,会特别想不开?”

    医院的干部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没有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发问,把问题引向自杀的可能。一时间这群经惯场面的官员反而摸不准警察的意图,谁也不愿第一个回答。

    这时,门上传来稳重的“叩叩”两声。陆凉起声说:“请进!”

    门开了,一个梳着整齐发髻的女医生落落大方地进门,点头说:“陆队长,早上好。”她长着一双圆眼睛和一张方正的脸,看上去精干而镇定,很可能比她的领导们镇定。她环视屋里,向领导们招呼道:“方院长,秦书记,郑科长,你们都到了?”

    “呵呵,你最辛苦了,金医生,”陆凉说,“昨夜值班,今天还要被叫到这里来。”

    金洁微笑道:“没关系的,陆队长,值夜班的人要工作到第二天中午才休息,这本来就是我们医院的规定。倒是辛苦各位领导和你了。”

    “没关系的!”陆凉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么!呵呵呵!请坐,讲讲你早上是怎么发现……那东西的吧!”

    金洁在椅子上坐下,两腿优雅地叠放在一边:“我大概是除了卫生员老王以外最早到现场看到尸体的人吧。那时侯我正好快要醒了,听到老王的叫声,马上起床从值班室的窗口向外看。只见老王跌坐在地上,吓得魂都没了的样子。我就走出病房去看个究竟。”

    陆凉问:“你在哪个病房呢?”

    “是内分泌病房。我本身是内分泌科的医生,做内科总值班的时候习惯在内分泌科休息。”

    保卫科科长补充道:“老病房大楼不够用,新病房大楼还在规划,所以内分泌科暂时在临时病房里,条件比较艰苦。”

    陆凉悟道:“哦!就是科技综合楼旁边,隔着花房的那个地方是吧?”

    金洁点头说:“对,没错。”

    陆凉问:“你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觉得那是什么?”

    金洁微笑着说:“队长,你真能开玩笑。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当然觉得它就是尸体哟。”

    陆凉笑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那时没有灯光,你可能看不清楚。”

    金洁平静地答道:“但是血腥味很浓。我在医院干了14年,很熟悉这种味道。而且走近了一看就知道那是人的尸体。”

    “然后你做了什么呢?”

    “我打电话给保卫科和医院行政总值班。保卫科的人很快赶到。但是这时很多病人已经醒来,开始围观议论,有人吓得晕倒了。病人普遍情绪比较恐慌。”

    “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办呢?”

    “我一边继续给总机打电话,让他们call行政总值班,一边安慰病人,劝他们回病房,不要围观。保卫科的同志很快通知了110。我们内分泌科的值班护士和卫生员帮着保卫科把现场用白布单和绳子遮起来,以免刺激到病人。”

    陆凉点头说:“恩,做得很对。行政总值班有什么反应?”

    “完全没有应答。”

    “那你怎么办?”

    “我从急诊总值班那里找到了院长的私人手机号码,直接告知了院长。”

    “然后你猜到死者就是行政总值班?”

    “不完全是。确切地说,我看到死者是季泰雅。”

    “看?”陆凉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现场是什么样子,我想各位都亲眼看到过了吧?”

    负责现场勘查的赵强警官简要地总结说:“昨夜季泰雅从科技楼顶楼坠楼身亡,尸体在大楼外墙凸出处碰撞了几次,挂在玻璃花房和大楼之间走道的水泥攀缘架上。”

    陆凉说:“他已经在大楼的空调、凸窗和墙沿上撞了好几个跟头,然后头朝下砸在花架上。我真是很佩服你们医院的女医生。不要说普通人,很多警察看了这个都会吐。他想必已经摔得”陆凉右手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个圈。

    赵强点头:“法医花了不少功夫把他从那上面弄下来。”

    金洁换了个方向,把腿叠到另一边:“队长,其实他还没摔到看不出这是什么人的地步。认识一个人好多年和只看过几张照片,对一个人相貌的判断是不一样的。虽然他的确是摔得血肉模糊,我仔细看了几眼就认出这是季泰雅。而且,认出的不止是我一个。”她的目光转向保卫科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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