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蒂雀跃地说他非常高兴能来中国,谢谢楚。保姆笑着问小宝贝为什么会来中国。托蒂闻言,不知所措地看向楚沉晏,又看向问话的女人,表情慢慢变得茫然。
为什么会来中国?是因为他遇到了楚。而遇到楚,是因为……
托蒂只记得遇到楚的那天,发生了可怕的事。在刺目的强光中,有车冲过来,他吓得浑身发抖,动都不敢动。这么长的时间以来,考虑到他只有三岁又受到巨大的惊吓,所有人都在托蒂面前回避当时的那场事故,甚至连托蒂自己都不太记得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现在突然提及,托蒂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凌乱的画面,喇叭声、刹车声、呼喊声交织。
楚沉晏见小家伙眼睛瞪大,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显然是受到惊吓的表情。
“托蒂,别想了。”楚沉晏把他揽在怀里,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旁边的保姆吓了一跳,急忙轻声地安慰他。
托蒂把头埋在楚沉晏的臂弯里,半天才小声呜咽着用意大利语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他刚才说了什么?”托蒂的声音很小,离他最近的楚沉晏听见了,但是没听懂他所说的内容。他抬头询问站在旁边的保姆。
“对不起,楚先生,我不知道。”保姆摇摇头,面露难色。她距离稍远,托蒂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小,她根本听不清。“小少爷他说三个什么的,他刚才声音实在太小了,我也没听清楚。”
三个?
楚沉晏正在疑惑,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一手搂着托蒂,一手拿出手机。顾昭来电向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楚沉晏只得把小家伙暂时交给保姆安抚。
手机接通后,顾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沉晏,是有关李牧的事。”
回国后,楚沉晏一方面忙于工作合约、照顾托蒂,另一方面开始着手整理一些之前没来得及处理的事务,其中包括之前绑架他对他下药的李牧。他那时神志不清,并不清楚李牧后来如何。
“小顾,什么情况?”楚沉晏在娱乐圈多年,人脉甚广,过去和易玄的婚姻令他的地位稳固,但离婚并不代表他失势。失去了来自易玄的支持,楚沉晏本人仍然拥有强大的实力。易玄和李牧之间如何与他无关。在经历过对方绑架、下药以及殴打的种种恶行后,楚沉晏并不准备轻易放过李牧。
“沉晏,没必要查了。”顾昭在那头说:“李牧他死了。”
“……”楚沉晏愣住了,随后皱眉道:“怎么回事?他死了?”
“他前几天去公海赌博,在游轮上喝了醉落海。”顾昭说:“我听说他这次输光了家当还欠了巨债,尸首今天已经被运回李家了。”
“好。”挂断电话后,楚沉晏揉了揉眉心。这结果真的太出人意料,李牧竟然就这么死了,还死的十分不光彩,这也算是咎由自取,省了他的动作。
楚沉晏听完李牧的死讯后,回到客厅一时忘了托蒂之前所说的话。小家伙被耐心地劝慰安抚着,注意力渐渐转向面前的玩具和糖果。
楚沉晏示意保姆来到身边。望着在沙发上玩得一脸开心的托蒂,联想小家伙刚才惊恐的表情,楚沉晏忍不住心疼,压低声音说:“托蒂当时在罗马差点出车祸,我们是在那次事故中认识的。”
“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保姆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失言的原因,慌忙抱歉。
楚沉晏轻轻地摇头:“没关系,以后别在托蒂面前提那次车祸的事就行了。”
易氏总部如同一座巨型机器,核心更迭,丝毫不影响其内部每个零件的有条不紊,依旧平稳而正常地运作着。
易天刚把薄薄的一沓文件丢在办公桌上。被哥哥易玄召回国后,他先被安排到周衍身边当了一段时间的助理。易天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段和周衍水火不容的日子实在是一言难尽,没想到的是还有比被周衍压制着折腾更让人头疼的事——哥哥易玄将他推到了人前。
如今公司的各项要事都有人详尽讲解,智囊会根据现实情况给出合理化意见,但易天毕竟还很年轻,突然变换角色,完全无法适应。刚开完会,他头痛欲裂,忍不住把手插进短发里一下下地揉。在突然而来的巨大压力中,易天甚至不愿意承认,他真的开始怀念曾经万般痛恨的、在周衍身边当助理的生活。
在易天过去的意识中,家族集团所有的事都由哥哥易玄说了算,没有什么是他这位兄长处置不了的。就算他们的父亲再不情愿、再反对,也改变不了易氏在易玄的带领下发展壮大的事实。几年时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家族上下逐渐习惯生活在哥哥易玄的荫护之下,就连他自己都不例外。
易天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推到兄长之前的位置上。身为易东来的次子,易天明白自己有责任肩负起家族的使命。只是过去易玄做的太好,让他在国外过着自由的生活,忘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易天望着书架上兄弟二人的合照,忽然想起易玄当年就是在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从父亲手中接过了权力。哥哥当年是怎么做的?是怎么做决策,又是怎么收拢人心,驾驭下属?
易玄他一直是家族成功的典范,为什么会中场离开?
易玄给他的理由是:这些年过得很累,和楚沉晏离婚后,希望出国发展并且休息一段时间。
易天最终接受哥哥的安排,但心中仍有无数疑问,关于易玄、关于楚沉晏、关于公司,一切看似合情合理,却又错综复杂,让他根本理不清思绪。
接到唐心的电话时,易天愣怔半天,对方在电话中焦急地重复: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家属得快点到场。他反应了半天才问:唐秘书,你说谁病危了?
唐心沉默了半天才说:你哥哥,易玄。
见易天半天没回应,她干脆继续:易天,你绝对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给你发地址,现在快点赶来。
电话很快挂断,易天盯着短信上那串陌生的地址,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哥病危了?!唐心是一直跟随易玄的秘书,易天丝毫不怀疑对方所言有伪。
慌忙地拿起车钥匙,易天还记得唐心的交代,没有带秘书和助理,驱车飞速地向对方发来的地址赶。途中,他尝试着拨打易玄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易天无心欣赏私人医院前花圃中在冬日盛放的名贵花朵,大脑一片空白地泊好车,匆匆忙忙地跑向病房。
偌大的走廊上,唐秘书不安地站了坐,坐了站,一向整齐利落的长发有些散乱,她根本无心顾及。旁边的助理一脸凝重,他之前曾小声地向唐秘书询问:易总是怎么回事,从易扬娱乐出来后,就忽然在车上呕血昏迷。唐心两只手死死攥着,颤抖的声音透露着不安:这事你别管,把该做的事办好就行了。
易玄因腹部遭受重击,在强撑着离开易扬娱乐后就陷入了昏迷。他途中呛出的鲜血把车上的秘书和助理吓得脸色惨白,人一送到医院就被推进了抢救室。唐秘书红着眼睛把易玄的特殊情况讲了下,医生也觉得异常棘手。像病人这种情况,绝对应该卧床静养,现在腹部受到重创,很有可能导致内脏破损引发大出血,如果真的那样,加上患者本身的病,很可能无力回天。
“唐姐,我哥他到底怎么回事?”易天一路匆忙赶来,额头上布满一层细汗:“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正在抢救。”见到易天,唐心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易玄的情况她一直都是知情的,她根本不赞同易玄的做法。但无论她是否理解,都不影响易玄是她的老板的事实,也不妨碍她替易玄工作。
“他怎么会突然……”易天嘴唇张了张,很难相信他那个无坚不摧的哥哥竟然正躺在紧闭的抢救室大门之后。“我哥他到底怎么了?”
唐心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易天解释发生的一切。
易玄本来并不打算这么早让易天知道,毕竟他生病的知情者越少越好。如今完全知情的其实只有唐心一人。这次突逢变故,易玄当时在车上昏迷前交代如果需要,可以向易天透露。身为易玄的秘书,唐心和易天还算熟悉,她把易天拉到旁边,对青年把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易天握着落地窗边的栏杆,一言不发地听着,随着唐心的诉说,他的双手越抓越紧,呼吸也愈发粗重。
“……现在情况就是如此,你哥哥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按照他的计划,做完最后的安排,近期就会出国离开了。如果不是突然出事,他本来不准备这么早把真相告诉你。”
易天一掌拍在栏杆上,金属在撞击之下发出巨大的响声。他双眼通红,愤怒道:“我哥他到底怎么想的?!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所有人,说什么出国发展其实是因为生病,和楚沉晏离婚是不是也是因为生病?他根本不打算让我们知道他要死了的事吗?!”
“还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挺过来。”
易天颓然地滑落坐在地上。他用双手捂住脸,从小到大,易玄是最亲近的兄长,他从没有想过哥哥会就这么倒下。他没想到对方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始终在隐瞒,更没想到自己很可能马上就要失去哥哥易玄了。
易玄最终被诊断为胃部出血,在医生下达病危通知后,许是还有未尽的心愿,经过抢救总算暂时脱离危险,直接转入ICU。易玄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他的身体早就离不开药物,两只手臂在国外就做了输液埋管以方便每日输入各种药物,此时冰冷的药液正静静地流入他的身体。
在最开始的被欺骗隐瞒的愤怒之后,易天守在医院也逐渐冷静下来,想了很多。他和易玄的妈妈当年就是死于肝脏方面的疾病,那时他还不记事,没有像哥哥那样陪伴妈妈治病直到去世,所以无法想象年少的哥哥在经历妈妈病死的过程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后来长大,易玄也从来没有对他讲过这些。易天不清楚易玄在得知自己也走上了曾经目睹过的死路时,内心是什么样的。
恐惧?无奈?不甘?
易天透过玻璃看向病房内,他真的很难把那个躺在一片白色之间,瘦削憔悴的男人和哥哥易玄联系在一起。男人戴着氧气罩,从外面只能看到他阖上的双眼,接受输液的青肿双臂,以及失去刻意遮掩而暴露在外的微黄皮肤。
在层层叠叠的白色中,生命正在流逝。易天甚至看不清哥哥如今单薄的胸膛是否还有起伏。病床上的男人看上去了无生气,如果不是旁边检测的仪器还在显示着生命迹象,易天几乎要怀疑哥哥是否还活着。
在守在病房的这段时间,易天详尽地了解了易玄的病。他不知道哥哥在确诊后,出现了多少医生向自己描述的症状:极度乏力,明显厌食,腹胀,恶心,呕吐,出血,黄疸等等。每个症状寥寥几个字,实际代表的却是患者难以承受的痛苦。
他不知道易玄是怎么熬生病后这段日子。独自就诊,独自治疗,独自承受。他也不知道易玄是怎么忍受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处理所有的事。
很显然,易玄在生病后,已经替他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药物只是暂缓了易玄的病情,却根本无法阻挡他走向死亡。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后,易玄依然处于昏迷的状态。易天坐在病房内守着他,耳边只有各种呼吸机、控制点滴的以及易天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在不停地运作,间或发出单调的“滴滴答答”,在安静的病房中仿若催命,又像是生命离开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护士经常来提醒替病人热敷,易天没有假手护工,自己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哥哥冰凉的、因输液而青肿的手臂。
当托起易玄的胳膊时,他鼻尖酸涩,眼睛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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