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啊,话可不能这么说。”舅妈优雅的搁下筷子,笑容得体,“家庭只是基石,到底怎样发展,还是要看个人。就好像你们老顾家几个孩子,不也参差不齐么。”
小姑笑笑,笑容尴尬。
“是啊。”婶婶笑着接道:“咱们家也就老二最厉害,前段时间都升主任了呢。”
小姑笑容有点绷不住,“我也没说谨行不好,只不过比起怀川还差了点。”
真是越抹越黑,顾谨行在心里哼哼,没理她,继续没心没肺的吃。
“小姑既然这样说,看来堂弟这次不是考了第一就是第二吧。”叶怀川微微勾着笑,非常礼貌的看着小姑。
小姑是真的装不下去了,众所周知,堂弟确实可能考第一或第二,只不过是倒着数的。
这一页很快被揭过去,众人依旧若无其事的聊得投机,好像刚才默契联合轻描淡写埋汰小姑的人不是他们。
小姑不再出声,瞪了眼身边嘴巴如同摆设的木讷丈夫,在桌底下狠狠的拧了一下他的大腿,看他吃痛的瑟缩了一下,心情也没好多少。
直到见到另一边大吃大喝的儿子,气才消了点,即使究其原因,还是这个儿子太不争气,但也不能阻止她给他溺爱。
她从小的经历告诉她,对待孩子,就要不遗余力的给他所有能给的。
顾谨行却不太愉快,小姑是一个原因,还有她儿子,吃相实在太破坏胃口。
吃得满嘴流油不算,小学快毕业的人了,筷子都用不好,每个被他荼毒过的菜盘子边都是他弄到外面的菜,一桌狼藉。
顾谨行转过眼,眼不见为净。
煎熬的午餐时间结束,天太冷大家都不愿意出去,就窝在开了空调的家里继续没吹完的牛。
没多久,舅舅、大伯、婶婶、顾爸上桌打麻将,其余大人在旁边围观。
他们几个小的,平常不太走动,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印象中只有叶怀川和叶朝西能聊上几句,可惜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
大家也就各玩各的了,表哥、堂姐和顾谨行开着电视玩手机,堂弟闹着要玩电脑,唯独叶怀川,自带屏蔽技能,坐在沙发角落看书,形神镇定的模样,就跟在清静的图书馆一样。
顾谨行不敢让堂弟碰爸妈的笔电,怕碰出个好歹,打发他去玩客厅角落的台式机,反正机子也旧了。但每次看到他玩游戏那股劲,真是连旧机子都不想给他玩。
堂弟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只会开着网页玩小游戏,但狠命戳键盘的样子,简直把键盘当成了杀父仇人。
顾谨行:……
叶妈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还肩负重任,要准备一大桌菜。
小姑是个老麻将,就这么在旁边干看着心里早憋出火了。刚才她只不过去了趟厕所,这四个人就不声不响的开打了。对他们这种没征求她意见就擅自将她排除在外的做法,小姑心里是不太舒服的,但碍着面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就乖乖在旁边旁观。
眼见一轮又一轮过去,别说让桌了,连搭理都没人搭理她一下,小姑忍不住了,“哎,大哥,你们夫妻俩坐一桌上不是欺负人吗。”
本来只是一句开玩笑的话,但从小姑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分外尖酸。
和大伯对视一眼,顾爸笑道:“小妹,别说他们夫妻俩,就算是夫妻仨,也打不过我和叶家老哥啊。”
舅舅大笑,笑声爽朗,“顾老弟,低调,低调。”
小姑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不高兴,没心情再看下去,转转悠悠进了厨房,看叶妈忙前忙后,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说风凉话,“二嫂,我觉着吧,搞得这么忙还不如上酒店吃,方便也不差这几个钱。”
切菜的动作微顿,叶妈笑道:“上酒店没有年味,还是在家里吃热闹,过年不就图个热闹团圆嘛。”
“也是。”顿了顿,小姑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是觉得酒店好。”
叶妈是真的演下去了,两耳一闭,索性装没听到。
贴心小棉袄顾谨行和贴心小秋裤叶怀川过来帮忙,正听到两个大人后两句对话。
“听说丽都路有家新开的酒店很不错,小姑要不晚上去那儿吃?”顾谨行勾唇道。
小姑顿时眼前一亮,“那敢情好啊。”
顾谨行继续温和道:“小姑确实挺会享受的,那给您定位子?不过我们这些老派的人还是觉得家里的饭菜最好吃,就不陪您去了。”
小姑猛地僵住,扯了个有点尴尬的笑,“球球那孩子还在玩游戏吧?我去看看他,真是,只知道玩……”生硬的转移完话题,就镇定的跑了。
得到叶妈一个赞赏的大拇指,顾谨行得意的偷吃了一片黄瓜,被叶怀川拍了一下脑门,低声轻笑,“得瑟。”
时间是只溜得飞快的小妖精,一年都只在弹指,何况几小时。
晚饭比中午还丰盛,腾腾的热气映衬着众人喜气洋洋的脸,新的一年又在相聚中开始。
舅舅举杯,笑道:“先敬咱们辛苦的大厨师,叶素卿同志。”
“哪里哪里。”叶妈谦虚,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她总是怀揣着几分对旁人没有的亲昵,“你们这几个麻将人才辛苦了呢。”
几人笑,大伯道:“弟妹又埋汰我们了。”
小姑这回学乖了,没再掺和进哥哥姐姐的玩笑话里,只专注的盯着自己儿子,目光慈祥的看着他像只猪一样大吃特吃,不时说上一句“多吃点青菜”“多吃点木耳”“多吃点笋丝”。
她这样识趣,顾谨行都有点不习惯了,但现实很快就告诉了他,他这小姑的嘴啊,闲不过三秒。
顾谨行喜欢吃鱼,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叶妈摆盘的时候还小小的偏心了一下,把一条清蒸鲈鱼摆在他前面,顾谨行很开心。
他最喜欢吃的部位是鱼皮,很喜欢鲈鱼背脊上皮厚肉油的那块。
让自己戳鱼的动作显得自然从容,把喜欢的部分放进嘴里,顾谨行抿着嘴,满足极了。
他这自认为很低调的动作让始终关注着儿子的小姑拿余光瞄到了,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惊小怪,“啊,谨行你吃鱼皮啊?”
她对鱼皮满是厌恶的语气让顾谨行有点不爽,面上不动声色的点头,“嗯。”
“球球喜欢吃鱼肉哎。”丝毫没察觉到顾谨行的不高兴,小姑欢欣道:“你俩一个吃鱼皮一个吃鱼肉,正好。”
顾谨行:“……”
他喜欢吃鱼皮,就只能吃皮了?他也喜欢吃肉的啊。
“小姑说的是。”边上传来叶怀川淡淡的声音,“我看球球不仅喜欢吃鱼,还喜欢吃肉。我喜欢吃蔬菜,我们一个鸡鸭鱼肉,一个水果蔬菜,正好。”叶怀川说话时,勾着浅浅的笑,但声音里却全然没有半分笑意。
一般人都知道,只吃肉不吃蔬菜那是肯定不行的,不仅会发胖,还影响健康,何况在球球已经肿成一个球的情况下。
小姑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怀川这是什么意思,小姑也没说什么吧。”
叶妈赶忙打圆场,“妹妹别生气,我这儿子正在叛逆期呢,看谁都要刺两句,闹心的很。”
“是啊。”婶婶笑着继续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最难管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说话都不带转个弯儿的,常常顶的你都回不来嘴。”
言下之意就是叶怀川说的那是大实话。
“能说会道那是优点,怀川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幽默。”舅妈优雅的微笑,“指不定得多受女孩子欢迎呢。”
落脚点又回归到夸叶怀川上,顺便把小姑的脸打得啪啪响。
顾谨行对这帮‘道貌岸然之徒’言辞晦涩配合默契的骂人佩服的不得了。
小姑的脸估计已经不能看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一带而过,其他人依旧其乐融融,相谈甚欢。
堂弟这个没心没肺的,才不会管大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他是小皇帝嘛,只负责吃就好了。把肚子撑圆滚后就坐不住了,屁股上像长了跳蚤一样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几秒后,终于忍不住了,丢下一句“我去玩了”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这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都不能分去除小姑外的众人一丝的注意力。
几人正聊到近几年来医患关系很紧张,就听叮铃哐啷一声响,随即就传来堂弟的大哭声。
“球球!”小姑扔下碗筷就往声音来源地——顾谨行的卧室跑,其余的人紧跟其后。
被打碎的是顾谨行的水晶奖杯,是他在六年级的绘画大赛上拿的。
不仅是荣誉的象征,还是童年的珍贵回忆。记得当初捧回来那会儿顾谨行可宝贝了,要爸爸放在书柜最上层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仰着脑袋喜滋滋的看上个几分钟,过了十天半个月热度才渐渐消下去。
这么些年来,奖杯的位置没怎么大动过,一直放在顶层,只不过从最中央移到了旁边。
也不知道堂弟那个胖墩是怎么把它弄下来的,奖杯掉地上毫不意外的碎成了几半,堂弟的手被锋利的碎片边缘割伤了,血不停的往外流,他就坐地上嚎啕大哭。
小姑一看,这还得了,宝贝疙瘩的手都给割伤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关她屁事啊!着急的大惊小怪,“哎呀球球,快叫救护车!”边疾步上去抱起儿子一屁股坐在顾谨行床上,都不敢碰他流血的手,心疼的哄,“宝贝儿子乖了,不哭了,医生马上就来救你了……”
叶妈皱眉盯着那对哭的像生离死别的母子,视线扫过破碎的奖杯,眼皮子狠狠一跳,终究还是蹲下来,先抬起球球受伤的手,又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口气谈不上多温和,“小晴别急,伤口不深,就是看着吓人,老顾去拿医药箱了。”
小姑推了一下叶妈握着球球胳膊的手,抽抽搭搭,“二嫂你小心点好吗,你手干不干净的,别到时候球球伤口感染了。”
叶妈抿唇松手。
小姑继续不满道:“二哥拿医药箱管什么用啊,难道他要给球球包扎不成,这么简陋的环境感染怎么办?赶快叫车送医院啊!”
堂弟哭声渐止,油光水亮的大脸盘子上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
“小妹,二弟多少年的资历了,再简陋的环境手术都能完成的漂漂亮亮,何况球球这么个小伤口。”婶婶在一边给球球擦鼻涕眼泪,“再说了,从这里到医院多长的路啊,一直这么暴露伤口才容易感染吧。”
“是这么个理。”舅妈在另一边给球球擦顺着手掌流上指尖的血,“你还别说,去了医院也不就是这么坐那里暴露在空气里包么。”
小姑大概是觉得有点道理,没再纠缠这个,转而絮絮叨叨的抱怨,“二嫂你说说谨行,他是怎么回事,明知道有小孩要来还把这种易碎品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叶妈漠然的站起来,“奖杯一直放在最顶层。”
小姑被噎了一下,看向叶妈的目光更加委屈,好像在控诉‘我儿子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的,太冷漠了’。
叶妈扭过头,丢下一句“我去拿扫帚过来扫一扫”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婶婶和舅妈对视一眼,俱是忍住了甩手走人的冲动,舅舅和大伯则一直远离风暴眼,眼观鼻鼻观心,那个木讷的姑父一如既往的没有存在感,笨拙的跟在小姑身后,像个摆设一样。
小姑都快心疼死了,哪有功夫管其他人怎么想,小声的哄着儿子,堂弟在她毫无原则的溺爱下不再哭泣,像只斗败的公鸡,蔫蔫的缩在母亲怀里不时打个哭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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