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戈青几枪解决陈箓和他的贴身保镖,拿着“抗战必胜,共除女干伪”的纸沾他的血往他脸上糊,陈箓的儿子领着保镖跑下楼还击,枪声四起。一直傻愣愣的明台一推刘戈青抬手一枪,正中一个保镖的眉心。刘戈青拖着明台的后衣领子迅速撤离。行动小组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从厨房原路撤退,跑到大路上四散分开,一边脱了雨衣和枪一起扔掉。明台跟着刘戈青小跑,被雨淋个透,语无伦次:“他他他死了?”
刘戈青领着明台翻墙进入陈箓宅附近的民居,明台六神无主:“他死了?”
刘戈青看他一眼:“你枪法不错,正中眉心,救我一命。”
明台吞咽:“所以他死了?”
“死了,被你杀的。”
明台拄着膝盖原地打圈。刘戈青刚想说话,明台举起手虚拟一推:“别别别,别安慰我,不用,给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好。”
街上声音沸腾,惊动了警察和宪兵。
八号一早,陈箓的尸体遍布各大报纸。
明台清晨出门观望风声顺便买早点,用来装包子的油渍抹花的旧报纸上,有明楼的脸。明台吃着包子,阅读报纸上关于新政府海关总署督察长勉励众人的新闻。明台吃了许多包子,差点噎死。
刘戈青等明台回来:“快点,撤离,返回黔南。你怎么了。”
明台显得很轻松:“我怎么在报纸上就看不到好消息呢。”
明楼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他说陈箓死得是时候,但有话他没说。
他也是汉女干。
哪天说不准也得上报纸。
明诚照样去茶水间准备咖啡,政府大楼里到处人心惶惶地谈论陈箓的事情。他微笑地看着咖啡壶,清晨的阳光在他身上,今天是个大晴天。
明楼没说的话他明白。
没关系,反正他现在也是汉女干。
明诚推开办公室门,端着咖啡轻笑:“明长官,咖啡。”
第68章
法租界公董局情报处处长雷欧纳赫·杜布瓦报告:
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明楼抵沪。十月五日正式就任汪政府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政治部经济司首席顾问,海关总署督察长。
明楼此人心思缜密,学识广博,擅长交际,手头人脉充分,投汪后尽职尽责。
青年时代留法期间曾经见过德共首领,有过共产主义言论。但未见明确政治倾向与信仰。
类似周佛海。
结论:极度危险。
公董局批复:
注意观察。
必要时,可接近,作为特情利用。
明楼返沪,和以前认识的人联系几乎全断。谭家当不认识,叶琢堂养病不出面,以前见过的伯伯叔叔们个个远着他。明堂终于得了一个小女儿,满月酒没请他。
请了明镜,明镜回来一直很兴奋,跟每一个人形容明堂的小女儿多可爱,小手小脚多小,闭着眼睡觉时眼珠子轱辘轱辘转,长大了肯定是人精。
“明堂哥高兴死了,名字起了一堆,哪一个都不满意。满月要进族谱,大嫂随便指了一个字,叫‘衍’。明堂哥说‘这样也很好,天下水朝宗于海,富足平盛,犹以许国愿’,正好也应了明盛的名字。这小姑娘我看长得像大嫂,以后一定漂亮……”
明镜絮絮叨叨地整理小衣服小鞋子。家里谁都不会做衣服,阿香特地回了一趟苏州老家请自己母亲做了一些,才做好捎来,明镜还得去明堂家一趟。
明楼坐在一边从头到尾没说话。明镜没发现,亲自叠这些小衣服。精精致致,小女孩的小衣服,还飘着一点皂角的香气。
明镜感叹:“多好呀,小小的孩子。”
明诚煮好咖啡端出来,明楼沉脸看报纸,半天不动,就那么举着。
明镜终于发现明楼就是不说话,她嗔道:“大嫂为了生明衍可是拼了,一把年纪医生都建议放弃。这一次满月酒大多数请的都是女客,和大嫂聊聊天看看孩子就算了,明堂哥怕大嫂伤精神。你要去早说,一屋子女人围着你!”
明楼看半天报纸,咳嗽一声。
明诚深呼吸一下:“大姐,我开车送你去明堂哥家?”
“你那车我不敢坐。”
明诚苦笑:“大姐……我开家里车。”
明楼的车实在不敢停家里,每次回家之前明诚都要拆日本旗,拆了远远停在巡捕亭子边上,还要专门给巡捕钱看车。
明镜肯定能看见,明楼那车……日本小旗飘得欢,明镜就觉得当初在小祠堂就该多抽他两下。
“我要去香港。”明镜把小衣服都收起来,看明诚,“你也送我去?”
明诚知道大姐一提起这个就有气,反正不是对着自己就是对着大哥,只好硬着头皮迎接火力:“那个……可能不行……”
明镜冷笑一声,叫阿香过来装衣服。
明楼总算说话:“大姐要去香港?”
“看看明台。小没良心的,最近电话越来越不勤快,我去看看他又折腾什么呢。这次要再惹祸,非要动家法!”
明楼翻一页报纸。
明镜看一眼不动如山的明楼:“我有货被扣在港口了。”
明诚眨眼,看看明楼,看看明镜。明楼不动声色。
“我可以批个条子让他们放行,只不过这两天不行,大姐你得等一等。”
“呦你说的不算啊?”
“大姐……”
明镜站起来走了。
阿香端着碗过来:“大少爷,喝天麻。”
明诚接过来:“谢谢,一会儿喝。”
明楼和明诚一对视,明诚会意,点头。
下午明诚借故出门,和军统联系明镜到港事宜。
接下来就看王天风怎么对付了。
军统在上海租界一共三个指挥中心,二十二个交通站,三座无线电台,还有一处负责爆破和储存爆破器材的技术室。这还不算不在编的秘密人员。全国其他地方都叫“站”,只有上海叫“区”,军统上海区。重庆军统本部有什么,上海区就有什么。戴笠还是有些本事的,把军统在上海经营起来。本部在上海有个特派“总会计”随时拨款,明诚一直想查出这是谁。明楼参与一个指挥中心,负责五个交通站,可以使用一座无线电台。明诚负责爆破技术室,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可炸的。
除了三座无线电台,明诚自己就是个独立电台。明诚不清楚上海军统还有多少像自己一样的独立电台,毕竟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培养起来十分困难。戴笠多疑,三个指挥中心互相不联系,信息也不共享。明诚对此做法有疑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明诚开车在街上乱转。他发现自己被跟踪。
明诚觉得有趣,于他而言对方技术很外行。他故意走走停停,逗耗子似的。反正明楼的车油钱能报销,他才不心疼。
沿着九江路一直到跑马厅,明诚停车,摇下车窗,往外看。他戴着墨镜,薄薄的唇轻轻抿着,他在笑。
雷欧无法,只好也停车,跟明诚打招呼,鸣笛一下。
明诚下车,一甩车门,风衣被风一撩,落落地走来。
“好久不见啊,喝一杯?”
雷欧尴尬:“好的,我请客。”
明诚笑:“前面是斜桥总会,有家咖啡厅不错。”
“难得周末,多谢。”明诚点了最贵的,心满意足抿一口。他被这玩意儿烫过以后有点阴影。
雷欧笑一下:“是啊,难得周末,咱们还得对着对方。”
明诚不经意:“夫人还好?孩子们还好?”
雷欧也不意外:“还好,本来要回国,她怀着孩子医生警告不适宜长途跋涉,只能留下来。”
“英法对德宣战,现在到处都不安全。”明诚心里还是顾念法国,巴黎,里昂,说不清道不明。
“五号,哦就是明楼就任那天,德国占领波兰华沙,屠杀犹太人。犹太人站成一排,举着手,被德国人用枪解决掉。”雷欧一耸肩,“日本会怎么对待中国人……已经屠杀过了。”
明诚喝咖啡。
“明楼最近好吗?跟着你是不得已,我联络不上他。他现在也算……高官显贵?”
“我大哥最近还好。老朋友约他,他会高兴。”
法租界公董局情报处处长雷欧纳赫·杜布瓦报告:
一九三九年十月二十五日,联系上明楼。与他下午茶,相谈尚可。
特别注意他的助手。
此人对明楼有异心。
结论:更加危险。
法租界公董局批复:
继续观察。
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一日,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汪政府军事顾问须贺彦次郎会同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在上海举行“日支国交调整会议”。明楼作为中高层参与会议,旁边坐着犬养健。
铺天盖地的陈箓的尸体深深着实刺激陶希圣,他最近一直神情恍惚。
读书人有种天真的使命感,认定自己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哪怕不能青史留名也不是这样脸上贴着骂名至死无颜。
“日支的支是什么意思?”陶希圣站在会场外面没完没了,“这个支是什么意思?”
日本人没有搭理他的,陶希圣转身就要走,日本卫兵拿枪对着他。有人劝陶希圣:“就是名称,就是个名称,你别多想。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计较名称,有意思没意思?”
陶希圣觉得自己脸上烧灼地痛。
他已经感觉到那张纸条贴上来。
开完会陶希圣起不来,明诚架着他离开会场,陶希圣在他耳边自言自语,上贼船,上贼船,下不去了……
明楼把陶希圣送回家,安慰他别多想。陶希圣原来和谁都淡淡的,这一下突然跟明楼亲近起来,六神无主拉着明楼:“楼兄,人固有一死,若我那个死法,如何见列祖列宗?”
明楼接着劝。
连着两天两个人聊得投机,还唱苏武牧羊。“为免刀兵乱,奉命去和番。”
明诚站在门口心里呸一声。
陶希圣边唱边哭:“我有心将身跳入北海,不清不明所为何来?到如今我只得暂且忍耐,望苍天保佑我待等时来!”
从陶希圣住处返回明公馆,明诚去街对面停车,回来看见明楼在大门口狂甩大衣。明诚一愣:“大哥?”
明楼阴着脸,拎着大衣往大门里走。门房看他那脸色没敢打招呼。明诚赶紧脱了大衣跟着甩两下,小步跑着追上去。
陶希圣问日支的支是什么意思。
明诚站在明楼身边,看着他神色无恙,却感觉到他心里的暴怒。一个人不可能真的没有喜怒哀乐,但他可以藏起来。藏的久了,也许会爆炸,也许自己都忘了。
当天晚上明楼没吃晚饭,推说不舒服要睡觉,很早便熄灯。明镜看他那样,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楼一关灯,大家都蹑手蹑脚,喘气不敢大声,觉得没意思,也都早睡了。
明诚躺在床上,听到卧室门轻响。一只手伸进被子抚摸他,明诚轻笑:“心情好了啊。”
“不好。需要安慰。”
竟然有点委屈。
明诚背对着他,没翻身。身上的被子被揭开,背后一凉,躺下个人。
“我这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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