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夜,明楼赴梁鸿志邀。明台扛着破甲枪伏击,等待明楼的车。他冷峻地等待,丝毫没有情绪波动。郭骑云盯着他,一直盯着他。
“你放心,我会完成任务。”
郭骑云没有回答。
刺杀明楼,综合各种因素,尤其是事后撤退的考虑,这大概是最近唯一的机会。郭骑云看到路边夜色里车灯的两只眼睛,瞪着就过来。明台在他身边,等待轿车进入破甲枪最佳射程。郭骑云很想劝明台一些话,他还没开口,破甲枪惊天动地的一吼震得他耳朵一麻。破甲枪一枪打穿挡风玻璃,司机的血扑出来,霎时间又响第二枪,车后座的人也没了动静。
破甲枪,两枪。
明台拔出已经上膛的手枪,顶着自己下颌就要开枪。郭骑云在他身后一掌劈昏他,手枪下膛收起,利索地拖着明台离开。
郭骑云的任务并不是盯着明台执行刺杀。
他的任务是,防止明台自杀。
明楼跟梁鸿志下棋,下了几局梁鸿志嚷嚷:“不下了。明长官知道我走哪一步,没意思得很。”
明楼笑道:“哪有那么厉害,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下棋么,变数太多,因势利导,因时利导。”
梁鸿志还待说什么,客厅外面慌慌张张跑进个人,惊慌失措:“各位长官,不得了,陈部长遇刺了!”
梁鸿志和明楼同时吓一跳:“怎么回事!”
来人是警察局长卢英的亲信:“就在同孚路上,整条路都封了!”
明楼忽然脸色煞白向后倒,摸着桌子坐下:“陈部长……是坐着我的车遇刺的!”
在座的所有人马上明白,这场刺杀是冲着明楼来的!
明楼颤抖:“陈部长呢?”
“陈部长司机当场就死了,陈部长躲在车后座下面没怎么受伤,卢局长已经到了,吩咐我过来跟诸位说,千万注意安全,街边抄出一挺破甲枪……”
明楼惨笑:“原来咱们找了那么久的那把破甲枪,竟然在这儿。”
梁鸿志家里的汉女干们熬到天亮,才敢离开。明长官什么都没说,直接去南京。新政府里人心惶惶。明长官中午到南京,马上见汪兆铭。下午汪兆铭的申斥就到了七十六号,李士群被一顿骂。姓明的不是省油的灯,不像丁默邨无根无凭,他捏着高官们的钱袋子。这件事等于是说明楼遇刺,陈公博差点被打死,南京震动。周佛海从南京亲自送明楼回上海,共同探望陈公博。陈公博在鬼门关走一遭,吓得昏昏沉沉,躺在重重保护的医院里奄奄一息。明楼也是又惊又吓,在南京大闹。不光上海的官员害怕,这下南京的官员也害怕了。上海有破甲枪,南京有没有?破甲枪都有,其他枪呢?
周佛海心里没底,陈公博六神无主,明楼火冒三丈:“咱们的人里肯定有内女干,起码有人卖我们得好处!今天是我,明天是谁?”
周佛海问:“这怎么说?”
陈公博捶床:“我早说过,得注意,不要从重庆来的什么人都信!最近一群一群‘投诚’的,绝对有问题!不知道混没混戴笠的人……能在上海搞到破甲枪,除了戴笠,还有谁!”
周佛海看他,冷笑一声。周佛海就是自己从重庆跟过来的。
明楼在医院里,被梅机关的人接走。影佐祯昭见他。
上海黑皇帝诚先生一声令下,帮会分子倾巢出动,到处查“特务”。诚先生懒洋洋对青帮管事道:“想加入军事委员会可以。帮个小忙吧。”
这些流氓地痞根本不知道查什么特务,只不过在上海这锅热油中,加一勺沸水,添添热闹罢了。四一二能用,现在也能用。
七十六号出动,警察局出动,法租界巡捕房出动,日本宪兵队出动,帮会分子“襄助”,整个上海搅得昏天黑地。
所以,个别人死亡,不大引人注目。
诚先生从背后勒住那人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先生讨厌背叛。所以,你死吧。”
根据雷欧提供的信息和他自己的调查结果,被七十六号策反的军统中统地下党的双面间谍不少。明诚把那人的脖子一掰,在心里的名单上划掉姓名。
清除。
南京马上跟着清查人员忠诚程度。
汪兆铭自己身体里还有刺杀留下的子弹,他无比憎恨这两个字。汪兆铭单独见明楼,半个小时。他对明楼印象非常好,当他见明楼是为了经济事务,明楼从不谈别的,没有争权夺利。所以当他为了安全与情报事务见明楼,也很愿意听明楼的见解。这半个小时,没人知道明楼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他一走,南京彻底排查“重庆特务”。重点对象,就是最近所谓的“投诚人员”。罗梦芗一病不起,干脆住院。
李士群从没见过这个阵仗,他根本没料到明楼有如此大能量,把两个城市几方势力全都煽起来。明楼不是志不在此,他是韬光养晦。日本宪兵的车队护送明楼至七十六号,李士群不得不去门口迎接他。
明楼拄着文明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向李士群。
是的,明楼以前,在七十六号根本没有办公室。
明楼想用七十六号的人,还得“借”。
明长官的车队耀武扬威停在七十六号面前。
明长官走进七十六号。
第100章
明台睁开眼,看到郭骑云。
郭骑云刚刚发报完毕。这里是面粉厂明台办公室正下方的地下室,被明台改造成小组临时基地。他发现自己被锁着,两只手不能动。明台面无表情:“验明正身了?”
郭骑云没有回答。
明台躺着,看天花板:“我女儿帮上忙没有。他们走得痛苦么。还是说你补枪了?”
郭骑云还是没有回答。
明台跳起来抬腿踹郭骑云,郭骑云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掀翻在地锁喉:“你是不是真的一直当自己是王天风?他是王疯子你是明疯子!你知道他为什么疯吗?因为他的老团长是个疯子!他疯,所以你也疯!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姓明的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明台被他压制,动弹不得。郭骑云拎着明台领子就是一拳:“清醒一点!”
明台咧着嘴冲他笑,牙缝里都是血。他一歪头想咬出领刀来吞掉,发现领刀被卸。
郭骑云扔了他,焦躁地打转:“神经病,都是他妈神经病。”
现在明台被锁着双手,郭骑云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因为他不要命了,也不知道疼,一门心思找死。存心找死的人天下无敌。
郭骑云无奈:“你别作了!你们家那俩都没死!好了吧!”
明台一脸伤看他。
“我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我能说的,会告诉你。我不能说的,只能保密。但我不会骗你,这是家法。”
明台直勾勾看郭骑云,不眨眼,眼泪往下淌,红着眼睛却像要吃人。
“我接到命令,关你两天。熬着吧,组长,别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郭骑云收拾收拾想上去,明台机械问:“刚刚发报说什么?终于证实我没叛变忠诚到可以为了指令杀自己家人?”
郭骑云爬上楼梯,关了地下室门。
明楼进入七十六号第一项工作,重新审阅最近几个月内“投诚”人员所有资料。重庆跑来的,上海叛变的,厚厚一大叠。
明诚依旧是秘书长,站在明楼门口,随时给被明楼请来七十六号“约谈”的官员们开门。
进去前惴惴不安,出来后面若死灰。
明秘书长对着他们微笑。
李士群在办公室摔了杯子。苏成德和张国震降低自己存在感,等李士群把邪火发出去。陈公博这两天刚从日本回来,不得了,身价往上翻着滚地涨的时候被刺杀,不好好折腾对不起天时地利人和。李士群拍桌子低声怒道:“姓陈的死了就罢了,死人才不会拿乔!早前他想挤进七十六号没成功,现在送上门的机会狗都会叼!军统还真都是废物,怎么就没弄死!”
陈公博去南京对着汪兆铭和陈璧君一顿哭。他是汪兆铭嫡系,对上周佛海处处受委屈。汪兆铭是个没主意的,陈璧君一向看陈公博顺眼,于是默认陈公博借题发挥,把上海当成张毯子抓起两角玩命抖。
陈公博是上海市长,先前没实权,伙同明楼终于占了一回上风。明楼是真好用,周佛海终于发现这个家伙除了敛钱居然还有别的本事,隐隐有些后悔。
六月二十四日夜陈公博被刺,二十五日明楼去南京,二十六日进入七十六号,当天约谈几个人。
明长官在七十六号很忙。
二十七日晚,明台推开家门。
明镜用艾叶熏房间,阿香用菖蒲水拖地板,叽叽喳喳跟明镜抱怨:“大小姐,我可招蚊子了!已经被咬了一个包,在胳膊上,您看您看!”
明镜看到明台,很惊讶:“不是说要出差好几天?”
明台上前拥抱她,直接抱起来转圈。明镜吓得拍他:“没大没小!”
明台放下明镜,把她往客厅推一推:“大姐,离远一点。”
然后他就进了明楼书房。
开始砸。
明长官见完今天日程上的最后一个人,下班。他一打开房门,英挺的明秘书长让他心生愉悦:“站一天?”
明诚抱怨:“七十六号这么小,可不就得站门外?您给我辟个秘书处呗?”
明楼含着笑意:今天净在门外吓唬人了吧。
明诚耸肩:昨天大扫除有点累,今天要散散心。
明楼的车报废,日本人特别调拨一辆防弹车给他,挂日本领事馆的牌。这在中国人官员里独一份。日本领事馆的车,在上海能横着开。
明楼坐在后面怅然:“插日本旗就要气死大姐了,挂日本牌子大姐看到会说什么?”
明诚看一眼后视镜:“你先考虑回家怎么应付老三吧。”
明楼大笑:“老三有个好处,总是会主动出击。他小时候哪次不是一欠修理就马上找你?”
明诚苦笑。
他们把车停在街对面,走回家。门房看见他们欲言又止,他们走进客厅才明白为什么——明楼书房里呯梆乱响。明镜站在书房门外直跺脚,被阿香拉着不能进去:“明台你发什么疯!那是你大哥的书房!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明台要把明楼的书房砸个稀巴烂。
明楼很平静,推开门,走进去。明诚搀扶大姐:“大姐,您往后站站,别被波及。”
明镜更着急:“你快进去看看!”
书房里明楼喝道:“兔崽子你干什么?”
明台咆哮:“砸你个死汉女干的书房!死汉女干!”
“反了你了!”
不知道什么东西哗啦一响,接着就是什么玩意儿倒地。
明镜就要往里冲,明诚拦着:“大姐没事儿,我去看看。”他翻翻眼睛,觉得打得差不多,非常优雅地把对开门往两边一推,请客厅里两位女士欣赏扭打在地撕成一团的明长官和明三少。
“啊。”明镜说。
明镜这辈子经过的暴力不过是用木棍敲明家兄弟,见过的暴力也就明诚揍七十六号特务。成年雄姓动物彻底豁出脸的厮打她第一次见。
所以她不知道如何反应。
明诚慢条斯理削了个苹果,举在明楼和明台上方:“你俩赶紧分胜负,谁胜谁吃苹果。”
明楼的书房一塌糊涂。晚饭时明楼严肃宣布:“书房收拾好之前我绝对不在里面睡。”
明镜没好气:“那你睡哪儿?”
明楼道:“明诚那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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