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抱着腿抠鞋子:“我记得诚哥你当初的专业是土木工程?你那时候的职业规划是什么啊?”
明诚没回答。
两个人对着沉默,空旷的明家大宅里回荡着寂寥的敲核桃的声音。
明诚做好椒盐核桃,明台抓了一大把:“挺好吃的,下回给我做琥珀的。”
“行啊,等着吧。”
明台往嘴里填核桃,不停地嚼:“我得藏到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明诚摘了围裙:“只能吃这一把。我外面还有事。”
“你帮我看看最近有没有流行的唱片,我天天呆在家里无聊。还有家里那台电唱机多久没用了,放什么碟都跳针,来回就一句!”
明诚凿他个爆栗:“大姐过几天回来。”
明台突然想起还有大姐得设法应付,嘴里塞满核桃一脸晴天霹雳。明诚拍拍他的脸,出门了。
梁仲春找他。没在七十六号,在一家茶馆。挺高级的茶馆,明诚就是不想用他们的杯子,直挺挺坐着,面无表情听梁仲春扯。张小通“失踪”,大家都明白。汪曼云气一场,也没办法。梁仲春看出来韬光晦迹的明长官这是要试锋芒,思想激烈地斗争好几天,琢磨这条大腿抱不抱。
明楼搞金融,明诚搞黑道,一个钱王一个黑皇帝。跑不了是日本人暗中推手,否则七十六号弄不了明楼也会弄死明诚。如此说来,起码要向明家卖个好,日后算个退路——自打他“转变”,琢磨最多的就是个退路。日本占领中国怎么办,日本被赶出中国怎么办。老婆孩子得有个安顿。
明诚干干地看着梁仲春捣鼓茶具,疑心他事先洗手没。梁仲春捣鼓好一小杯茶递给他,低声道:“有风声,日本人要统管粮食。”
明诚接过杯子放下:“所以?”
梁仲春着急:“所以得在日本人统管之前把咱们的粮弄出上海。”
明诚冷笑:“从赤化区弄来的那些,再卖回去?”
梁仲春正色:“谁需要卖给谁。”
明诚忖度半天:“你也说日本人要统管,搞这个风险会不会太大?走私烟土日本人还有点鼓励,走私粮食被抓到那可……”
梁仲春道:“所以得靠明秘书长啊!明秘书长明白人,一路上都得靠你的条子。”
明诚一眯眼:“我就不明白了,这种杀头的钱你都赚,你多缺钱?”
梁仲春惆怅:“这年头,除了真金白银,你跟我讲讲什么是真的?谈生意有风险,谈主义更危险。我这么拼死拼活,也是为了老婆孩子。哪天我殉职了,老婆孩子在乱世也活得下去。”
梁仲春眼圈发红,看样子真的动情,也不全是假话。
明诚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轮着一点:“风险不风险另说。明家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样一直背着明长官,心里有愧。”
梁仲春劝:“今天我还看见一个搞金融的跳楼呢。你权当是提前存了一份保险的钱,以后还能帮明家。”
明诚和梁仲春心照不宣对着笑,笑了半天用茶杯碰杯。
为了家庭主义。
为了明家恩人。
梁仲春仰头一饮而尽,明诚直接把茶杯撂下。
下午接明楼下班,明诚汇报粮食的事情:“家里饥荒比较严重,除了他们积极想办法应对,咱们得帮一把。梁仲春终于把那一仓库准备好。本来有两仓库,汪伪的国民党的。最近风声紧汪伪的不好动,国民党的那一仓库虽然中间出了岔子,不知道谁作梗,但现在梁仲春拿下。咱们尽快安排船。”
明楼疲惫笑笑:“你安排吧。条子什么的我就不看了你直接批。”
明诚忽然想起明台的问题。
没日本人了,你们怎么办?
职业规划。明诚恍然,当初是想干嘛来着?不记得了。他和明楼一身的本事都是为战争准备的。没了战争,他们能做什么呢?
晚饭过后明台上楼忙他自己的。明楼溜达几圈也回房,明诚洗碗收拾餐桌。以前淳姐节俭,客厅餐厅的灯只开一处,有时候吃完饭只开厨房灯,反而有种奇妙的温馨。明家的厨房始终笼着一团烟火气亮着,温柔温暖。
明诚准备好明天早餐的材料,收拾停当,摘围裙关厨房灯。一楼整个陷入一片黑暗,明诚在黑暗中轻轻移动,宛若游弋。
他推开明楼巨大的对开卧室门。
窗帘没拉,明楼坐在背窗的沙发中,仿佛高居宝座之上。明诚只能看到他英挺威严的轮廓,沉静,不容置疑。
明诚轻笑。
他没开灯,关上门,轻轻走向明楼。月色并不很好,他扶着扶手压下身子逼视明楼,看见明楼竟然戴着眼镜。
金属质地的眼镜框,闪着无机质寒冷的流光。
明诚禾禾两声,伸出手指点他的鼻梁:“又颓丧又难过地折腾,是在讨要生日礼物?”
明楼微笑,看他。
“我是真有点惆怅。”
明诚一抬长腿,踩在沙发上,去捏明楼下巴。明楼的眼镜令他兴奋。他慢慢靠近明楼,气息柔软喷着明楼的皮肤,撩拨他。
粘稠的情欲中清脆的欻拉一响。明诚咬出明楼的领刀,噙在唇间。他凑近明楼的动脉处,像是要亲吻,又像是要他的命——或者都有。吻中有刃,挑逗亦是威胁。
明楼抓紧扶手,全身皮肤起粟。
濒临死亡的恐惧,激起全身尖叫的战栗。高潮是另一种死亡,死亡与欲望都无法抗拒。
明楼伸手抚摸明诚细薄的腰。
脖颈处传来轻微割痛,明楼用他飘着哥罗芳的嗓音低声道:“向您致敬,黑皇帝。”
明诚闷笑,吐掉领刀,天鹅绒的声音舔明楼耳朵:“向您致敬,钱王。”
明楼站起,轻笑:“您不要我的命,我可想要您。”
“啊真巧,我也想要您。”
明楼看到明诚双眼里的月光,他轻吻上去:“我爱您的眼睛,您的眼睛是人间的日月,给我勇气。”
明诚亲吻明楼的眉心:“日与月是您的姓,我爱日与月磊落的人格。”
明楼弯腰亲吻明诚的胸膛:“我的人格并不磊落,您坚强乐观的品德才吸引我。”
明诚亲吻明楼的手:“您的手里握着权力,坚强并不足够,我更爱掌权者的镇定与强大。”
明楼搂着明诚:“感谢您支撑我。”
明诚禾禾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
月光令人发疯,月光下的爱人令人发情。
“我最爱的部分还没说呢。”他坏笑地一把攥住,明楼全身僵硬,“煽情这么久,这里才是精华。”
明楼吐一口气:“矜持啊陛下。”
明诚用他的圆眼睛认真地看明楼,明楼冷静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涌上脑袋。
“亲爱的,我得发疯了。”
“亲爱的,我也想发疯。”
月光照进来,明诚像一条用歌声迷惑灵魂的人鱼,拉着明楼,沉进深渊。
第94章
明诚被明楼搂着,在他怀里蹭脸。明楼抚摸他的皮肤,一下一下。明楼手上有茧,微麻微痒在明诚筋疲力竭的神智上逗弄,引起一阵悠长的懒洋洋的舒适。
劲瘦矫健的豹子被明楼伺候得很满意,哼哼两下,代表猫科动物愉悦放松的咕噜声。
明诚从小就喜欢被抱着,被搂着,而且力度要大。小家伙刚到明家缩在床底不出来,大姐特别允许明台钻床底跟他讲话。能钻床底明台是挺高兴的,但他也得睡觉。大姐捉住明台去洗漱,明楼上前弯着腰一把拖出明诚,明诚惊恐的圆眼睛蓄着泪,盈盈地瞪明楼。明楼挺着巨大的罪恶感,抱起明诚:“去洗澡睡觉。”
半夜明楼不放心明诚身上的伤,爬起来去他房间看他。明诚坐在大床一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这张床对他来说太大了,接近恐怖。
明楼抄起小明诚回自己的屋。为了缓和气氛,还给他念了睡前童话。
明诚两只眼睛在夜色里很亮。睡前故事,真是个新奇的体验。他小心翼翼问:“这是谁说的故事?”
明楼凑在台灯下面随手一亮封面:“安徒生。”
明诚裹着厚厚的被子,几乎消失在床里:“安先生是个孤独又善良的人。”
瘦瘦小小的幼猫伸出小手,轻轻捏住明楼的手指。
夜晚张开带羽翼的黑色大翅膀遮住太阳,拥住所有生灵,安静入睡。
明诚睁开眼:“明台怎么办?他什么时候过明路?我看他要发霉了。”
明楼关于往事的忧伤被他一嗓子吓得烟消云散:“亲爱的你没睡着?”
“快了,但是我突然想起明台。怎么弄?”
“被开除了不就行么。”
“……他会被大姐修理死。”
“我最近在做这事。一定要干净利落,立泰银行调查部盯着咱们家。”
“可怜的老三。”
明诚嘟囔一声,睡着了。
明台一早起床,把自己一顿收拾。明楼在一楼大厅看报纸,明诚在厨房做饭,明台站在楼梯上一阵迷茫,稀里糊涂想起那些他不稀罕的过不完的法国岁月。眼前的日子最不值钱,非得是过去了的,再不回来的,才晓得多珍贵。
明台脱口而出:“你们回法国吧。”
明楼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报纸移到他身上:“欧洲也打仗。”
“总有打完吧!你们回法国。”
明诚端着面条出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你回不回去?”
明台有点烦躁:“我和那里不对付。你们俩走吧。”
明楼淡淡道:“有需要,哪里都能去。”
临出门明台眼巴巴看着明楼明诚穿外套。明楼是老古板,什么时候都西装革履,轻易不换。明诚穿着时兴的猎装夹克皮靴,好莱坞电影带起的军装风潮。明台邋里邋遢穿着睡衣苦笑:“我啥时候能出门浪一浪。”
明诚低头检查明楼的钱包,往里塞钞票:“你老实呆着。或者你可以把厨房里的菜都洗了。”
明台火速冲回房间再冲回来,把自己空空的钱包往明诚鼻子底下一伸:“我也是需要关爱的,诚哥。”
明诚看他:“你要钱干嘛?往哪儿花?”
明台理所当然:“总有一天要出去的。”
明楼站了半天不想再等:“要不就照在法国时的零花钱给吧。”
两人出门之前,明台叫住明楼,满脸豁出去似的拥抱他一下:“生日快乐,老大。”
明楼刚想感动,明诚道:“然后?礼物呢?”
明台一摊手:“送上我衷心的祝福吧,要不要腰带?我楼上一柜子。”
上车之后,明诚感慨:“明台着急去接头,以及去找他的枪。”
明楼看窗外:“得抓紧了。”
送了明楼,明诚开着车来到福煦路上的翡翠俱乐部。原先是杜镛的产业,杜镛跑了李祖基代管。傅宗耀密谋杀李祖基夺财,没成功,把李祖基吓得破胆。傅宗耀为了组建中亚银行釜底抽薪差点弄得杜镛的中汇银行倒闭,明诚出面枪杀傅宗耀的大管家——自此以后,明诚理直气壮接替了李祖基。李祖基乐得不管,怕死。
这种五毒俱全的俱乐部白天处于半歇业状态,除了燕子窠里“歇劲”的烟鬼,其他客人不多,舞女也没上班。广场似的舞场上垂首肃立着一片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静静地听着诚先生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8_28185/433639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