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等侬等到7点整,侬姆妈说先吃,吾就拨了些菜出来留给侬,都是热的,快吃伐。”
谢正衍谢过桂嫂,接住她端来的热饭,看几样菜肴也都新鲜可口,但就是胃口全无,吃菜像嚼纸渣,吞饭像咽铁砂,没吃到半碗胃便一跳一跳刺痛,又听到母亲在一旁用夹生普通话嘻嘻哈哈畅谈不休,讲话内容句句击中他此时的隐痛。
“我跟你讲啊,现在是女儿比儿子金贵,女儿以后培养好了可以钓金龟婿啊,你看那个奶茶妹妹不就是嫁个大富翁,全家人都发达了呀。你跟小华讲,千万好好养,绝对不能舍不得花钱,像什么钢琴舞蹈画画书法全部都要从小学起,更要给她吃好穿好,什么都要尽力买最好的给她,要不然小孩子自尊心很强的哦,你让她小时候受苦,她长大了就会自卑,到时候随便来个野男人给点小恩小惠她就跟人跑掉了,那就太划不来啦。对对对,这就叫富养,像我们家兴兴那就是富养出来的呀,现在走出去人家都以为他是有钱人家长大的,要不然他们局长的女儿怎么会看上他,哈哈哈,你照我说的做绝对没有错,往后享福的日子多得很……”
廖淑英高谈阔论,动不动拍腿大笑,与她的喜悦成正比的是谢正衍的怨怒。
母亲明明知道穷困会扭曲子女的心灵,却故意让他在贫瘠的环境里生长,如果不是小时候受过那么苦遭过那么多罪,他怎么会因为知乎君的关怀示好动起歪念,如果不是贪图那一点温暖爱护,他怎么会跟男人惹出感情纠纷?是母亲一手造就了他的自卑阴暗,如今他所有的不得志不如意,性格上的种种弊端缺陷,以及由此招致的遭遇耻辱无一不是起源于她,她的偏心、自私、残忍、冷酷、愚昧……种种不该都不可原谅!
狠命噎下最后一口米饭,他感到喉管在收缩,怕自己呕吐,用力屏住气不敢呼吸。起身收拾碗筷,正要端去厨房,廖淑英忽然发令:“先扯张纸把桌子擦了。”
他内心反抗,身体却依条件反射从命,可是动作不太听指挥,不小心碰落一盘菜。听到碎裂声,廖淑英使劲啧一啧嘴,顺口骂道:“连个碗都拿不稳,饭桶!”
在她看来这只是最平常的抱怨,以往比这难听一百倍的斥骂谢正衍都会乖乖受着,可是她不知道小儿子今天的际遇和心理变化,这句话好比一点火星,把埋在谢正衍心底的核反应堆点着了,爆炸产生的气浪化作涛涛怒意,促使温顺的青年失控暴走,一脚踢翻跟前的座椅。
廖淑英惊讶抬头,仿佛家里进了陌生人,一秒钟后她回过神,匆匆挂断手机,撑起身,踩着软底拖鞋沙沙沙冲到谢正衍身前,毫不犹豫挥出她那瘦削却因常年劳作而孔武有力的手臂,狠狠抽了儿子一巴掌。
“你是不是饱饭吃多了,想造反啊!”
可能尚未从聊天的语境里走出,她依然使用海派普通话,这正中谢正衍下怀,母亲擅长骂街,乡里粗话五花八门,若用上海话吵架,他绝吵不过。
“你向别人传授育儿经验的时候都不脸红吗?”
他瞪着赤色双眼咬牙质问的模样引发廖淑英第二阵惊异,横眉怒目反问:“你说啥?”
“你还知道孩子要富养啊,看看你把我养成什么样儿了?一个叫花子,连狗都不如的叫花子!”
他克制不住的怒吼起来,桂嫂闻声赶来,慌错的在母子间张来张去,廖淑英扭头看看她,显然不能忍受儿子当着外人给自己难堪,又使劲补上一耳光。
桂嫂见状上前拉扯,嘴里一叠声苦劝,阻止她继续前扑厮打。这更助了廖淑英的势头,她一面推搡桂嫂一面指着谢正衍大骂。
“这个人是在外面撞到鬼啦!老娘供吃供穿花了那么多钱供他上大学,结果养出个仇人来啦,你以为自己是喝风长大的啊!哪个叫花子有你活得舒服自在,你给我找一个出来!”
谢正衍已然飙泪,男人在母亲面前永远是脆弱的孩子,即使母亲并不爱他。
“你是给吃给穿供我读书,可是你自问给过我多少爱?从小我就知道我是家里多余的人,你们都后悔要我,尤其是你巴不得没生我才好。这么多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就像根杂草被你们随意丢在墙角,你心里只有哥哥,平时都不愿多看我一眼。我永远忘不了小学二年级我害肠炎,想喝白米粥,你却懒得煮,一次都没做给我吃过。还有我高一感冒你舍不得花钱带我去治病,害我拖成肺炎,医生说高烧不退最好住院,你也因为舍不得医药费硬要带我回家,晚上我一个人睡在楼梯口,发烧烧得口干舌燥,看你下楼求你倒一杯热水给我,你嫌麻烦直接接了一杯自来水放到我床边,走的时候甚至不愿摸一摸我的额头……就是桂嫂,看我生病了也会摸摸我是不是在发烧,你是我妈啊,对我这个亲生儿子却连外人都不如!”
谢正衍声泪俱下的嚎哭,首次当着母亲的面倾倒心理淤泥,桂嫂一度想劝,听他说得可怜,声气便哑了,只虚虚张了张嘴。廖淑英则是瞪眼咋舌,等谢正衍说完,她的火气也喷涌如潮,烫得半卷的发根根根直竖,不但狠命要冲过来打他,还伸腿来踢,先把拖鞋当做兵器投掷。
“我就是后悔生你又怎样?你哪点配做我廖淑英的儿子,没出息窝囊废,跟你那混账老子一样只会拖累我!”
“……姆妈……”
谢正衍凄绝的哀唤并未软化暴怒的妇人,反激起她更疯狂的谩骂,又跳又抓,高叫着:“我不是你妈,你去死去死!”
桂嫂拼命拦阻,急得直催谢正衍快走,谢正衍看着母亲扭曲的五官和凶狠的眼神,真恨不得世界末日马上来临,一步步失神后退,捧着一颗被痛苦蛀空的心奔向吉凶未知的夜色中。
第38章解难
时间最是无情,绝不因人类的情绪停顿,所以谢正衍痛哭一场,被胃痛呕吐折磨大半夜以后还得咬着牙把日子过下去。
周六上午他去了趟快递公司的辖区门市部,说明情况后负责人先要他拿出证据证明当时快递里确实有那只表。谢正衍要求找当时收件的快递员作证,电话联系后对方却说平时接触的顾客太多,早就忘记有这回事,事情就此陷入死局。
他沮丧的离开快递公司,想去西铁城专卖店看看那块表的售价,想起虹口的凯德梦之龙购物中心就有一家,便步行过去。一路上非常忐忑,平时总觉得那些奢侈品店会对他释放有害放射线,一靠近便无限压抑,店内的员工也都练就精准富贵眼,看到衣着寒碜的人进店,那眼眶里就自动伸出两根撵人的棍子,一句冰冷无情的“欢迎光临”更像十足的讽刺,潜台词其实是“识相点,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儿。”
还好今天运气有了一点点起色,让他在店外的橱窗里找到了那块表,不用进店去寻晦气。可是这一丝好运似乎是专为打击他存在的,看到表座下的价签,他额角的血管疼得几乎爆裂。
8630元,除非从今天起餐风食露,否则攒半年也未必能存够这笔数目,虽然廖淑英那里有一笔他每月定期交纳的存款,可昨晚刚翻脸大闹,记仇的母亲肯定不会拿钱给他,而且即便不吵架,她也必然要追究钱的用途,若知道是买这种奢侈名表,给他的只会是一顿臭骂。
找二叔借?他既要接济阿芬母子又要替奶奶出保姆费,相信也不会有富余的钱。
找同学朋友?翻遍脑中的校友录也找不到一个能够开口谈借贷的对象。
他就是这么失败,独自茕茕孤立无援,所谓的“及时雨”只是在书本上混个眼熟,现实中却从来与他无缘。
他愣怔的在橱窗前望洋兴叹,恨不得能用目光复制玻璃对面的表,再用隔空取物的神技拿到手,有个店员在门口张望过一次,可能当他是眼羡囊羞的穷酸,看了几眼便不再理会。又过一会儿,忽然有在从旁拍他肩膀,他惊颤一下,扭头见是瑞亨珠宝设计部的李庆。
“小谢老师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哦,我……散步恰好路过这里。”
谢正衍勉力应酬,脸色早已青红不定,怕李庆细究,忙反问:“李哥,你也来逛街呀?”
李庆笑道:“我哪儿有这种好福气,天天加班,周末也不得闲,这不,刚陪容总监在楼上见完客户,马上还得回公司呢。”
谢正衍听说他是与容川同行的,下意识环顾搜寻,果见十米开外的路边泊着一辆银灰色雷克萨斯,正是容川的座驾,隔着变色车窗瞧不清车内情况,也不知车主在不在。
紧张骤然加剧,他悄悄捏紧手指,强笑着问李庆:“容总监人在哪里?”
李庆的动作令他惶悚,只见他抬手指一指雷克萨斯:“他比我早下来十分钟,就在那边车里,你要不要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谢正衍吓出冷汗,容川早在十分钟前就到了车里,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早已发现自己立在橱窗前发愣的呆相。假如一个小孩子长时间赖在糕饼店外准会被人嘲笑嘴馋,换成成年人守在奢侈品店门口死盯着橱窗里的商品干看,那无疑要被讽成低俗拜金了。
他自认已经给容川留下太多坏印象,打死都不愿再添上这条莫须有的缺陷,更不敢在这时跑到他跟前丢人现眼,急忙推说要去赴约,别过李庆,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撤离,等确认走出他们的视线,再拔腿飞跑逃往安全地带休整情绪。
这一整天鬼打墙似的乱转,直到傍晚毫无收获,他回到家泄气扑倒,挡不住闷海愁山,居然搂着福子撒娇,让它给自己出主意。可怜福子千伶百俐,也不能跨种族替主人解忧,眼巴巴瞅着他,看看蓄了两汪泪花,谢正衍瞧着心疼,准备抱它出去散步,千帆的电话又巧巧的□□来。
“今天星期六,不准备出去嗨一嗨放松心情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便撩起谢正衍烦忧,叹气:“出去嗨要花钱啊,我都快穷得烧虱子吃了,哪儿有闲钱寻欢作乐。”
千帆笑着附和:“也是,如今社会站要站钱坐要坐钱,适合我们穷人的休闲娱乐太少了。”
听他的口气好像忘了前不久才跟谢正衍自爆真身,千帆自称穷人无证可考,但息百川哭穷是万万没人信的,因而当场被嘲。
“百川大大别再戏弄小透明了好么?谁不知道你是中抓有名的有钱人啊,拔根汗毛比我们的大腿都粗。”
千帆惊异的一声“咝”:“我好像从没在任何时间地点场合说过我是有钱人这种话吧。”
“呵呵,你是没说过,可有很多凭证呀,你以前送给peafowl的生日礼物件件都贵得要死,图还挂在他微博呢。”
“哦,那个呀。”
千帆苦笑着“嗨”了一声:“那些是我从一个搞典当生意的朋友那里买来的二手货,售价还不到正品的两成。”
“欸?真的假的?”
“不要学樱花妹说话好吗?当然是真的,我不想在朋友面前丢份儿,但又买不起正宗奢侈品,只好从这些偏门下手,可就是这些二手货也是我勒紧裤腰带买的,骗你不是人。”
理由貌似站得住脚,可谢正衍仍旧纳闷:“你至于这么折腾吗?朋友之间礼轻人意重,随便送一样普通礼物表达心意就够了,干嘛要做超出能力范围能的事。”
“唉~男人嘛,多多少少都好面子,就喜欢马撩后腿逞逞强咯。”
谢正衍嘻嘻一笑,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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