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母拉过她的手，“你看老天爷都替你觉得不公，来给我报应了。”董母刚刚在医生的嘴里知道自己的病情以后，也没有太过惊讶。今早在女儿那里听到她这么声泪俱下地指责自己的不是，说真的，她真的很吃惊。因为董宁从小到大都在容忍，她从来不会说一声不，最多也就是沉默以对。

    因为沉默，所以她不知道，也从来不会注意到女儿的委屈，她觉得，即使自己这样，女儿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吗。可是，就在她有所悔悟，想要补偿的时候，老天爷却狠心剥夺了她的余生。

    她怪不了任何人，之前有很多次头疼的经历，她从来不会放在心上，有时候吃颗止疼药就过去了。对她来说，打牌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曾经她有过机会，可是她不屑一顾。没想到，这一下，直接就倒下了。

    “哭吧哭吧，趁着我还能看到，不然以后等我死了你哭给谁看啊。”虽然病痛缠生，董母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她这一说，让董宁哭的更伤心了。

    “妈，你不会死的，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医生，动手术就好了。”

    “别别别，你知道你妈真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钱。我虽然贪，但也不傻，一定会输的赌局我不会参加的。再说了，你一个刚刚从业的老师，哪来什么钱啊？”

    “没有我可以去借啊，大不了我嫁给俊欧，问他借钱给你治病。”说到这，董宁还真的拿出手机准备给唐骏欧打电话。

    董母拦了下来，“你忘啦，进医院前你是怎么哭着骂我的？搞得我心里好愧疚哦！你现在为了我这个治不好的随时会死的病再嫁给俊欧，你这不是让我进了棺材也不舒服嘛！”

    “可是你是我妈啊！”董宁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心里怎么会过得去。

    听到女儿说出这句话，董母也忍不住泛起了泪花，“我算是什么妈啊，这世上最坏的妈妈可能就是我了。”董母抚摸着靠在自己胸前董宁，捋着她的头发。“宁宁，你从小就听我的话，不管自己心里有多委屈。那就让妈妈再霸道一次，最后一次，你别给我治了，我不喜欢那种大管子小管子都往身上插，知道不？妈妈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所以趁现在还能和你说说话，就多说一些。我知道你心里装的是谁，其实，我到了这个时候，反而看的更清了。你说人活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为什么就不随着自己的心走呢。我喜欢打牌，我就去打牌，我喜欢旅行，我就去旅行啊。没有人会有那么多闲工夫，一天二十四小时叨叨你的不是的，所以喜欢什么人，喜欢什么事，尽管去做好了。要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你还没死，就已经死了。”

    董宁点头，她没想到母亲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程居然变得那么开明。

    “很奇怪吧，我一下子看透了很多？”

    “嗯。”

    “偷偷告诉你，之前是因为我想满足私心才搬出那么多大道理的，其实，像你妈那么洒脱的人，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说罢，董母还嘚瑟地向董宁抛了一个媚眼。

    “妈——”

    为什么要等到没有机会的时候，彼此才会敞开心扉呢？为什么人们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单纯地像个小孩呢？

    也许，我们的一生就像是一个圆。出生是起点，死亡是终点。而起点和终点最终会在圆满的那一刻重叠，我们在漫长而又短暂的人生道路上染色，褪色，最后返璞归真。

    ……

    章晴注意到母亲每天都没精打采地，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也不见她和董老师有什么电话往来，觉得奇怪。

    “妈，最近董老师她怎么都不来我们家了啊，你们吵架了吗？”

    韩亦无奈地揉了揉眉骨，“她再也不会来了。”

    “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她？”章晴像楼上韩亦的房间指了指。

    “你别胡说，姜逸和我没什么，她明天就搬走了。你知道她和前夫离了婚，心情不太好，所以我让她在我们家住两天，开导开导她。你也别总是对人家一副爱搭不搭的样子。”

    “那是为什么呀？不是她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你妈我，我没有信心能和她走到最后，而且董宁的母亲来找过我，让我拉开她。”

    “妈！”章晴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她妈让你走你就走啊，你有没有问过董老师想不想？我从来没发现，我的妈妈居然这么自私，因为自己的懦弱就把心爱的人推向远处。”

    韩亦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确，全部都是因为自己的懦弱。

    “妈，你自己想想啊，假如明天董老师就要结婚了，你就要永远失去她了，你是不是也不愿意争取一下？”

    “晴晴，我除了能给她爱，什么都给不了她，我会让她活的很辛苦。她需要的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你又来了。你们大人，总是以为自己再为对方着想，甚至自己都被自己的无私给感动了。可是，你们从来都不会去想，对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也许董老师唯一需要的就是你的爱！”说完这些，章晴气愤地离开了，留下韩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更！韩大大你给我滚到墙角反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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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短暂的寒假在孩子们的眼里总是像那刺激惊险的过山车，情绪刚被调起来呢，还没享受足够就已经停下了。而在从来不关注暑假寒假的韩亦看来，这个假期真是又闷又长，让人透不过气。

    好不容易熬到开学了，韩亦把大好的心情全放在了给章晴准备开学的用品上，什么文具啊，书包啊，衣服啊等等，买了一大堆，并且乐此不疲。

    “妈！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也没必要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浪费钱啊，就算你不交代，我也会帮你打探的。”

    一下子被章晴说穿，韩亦才意识到自己还真是兴奋过头了。但是她真的不知道盖以怎样的借口去联系她，所以只好盼着章晴带来她的消息。

    一个假期下来，董宁消瘦了不少，还有重重的眼袋。章晴看着讲台上的女人，知道她这段日子一定不好过，心里想着回去一定要再好好批评母亲一顿。

    一下课，章晴就冲出去追董宁，一路跟回了办公室。董宁看着一脸歉意的她，觉得好笑，又不是这个孩子的错。王梣因为眼睛的问题，不能沾粉笔灰，所以还要休息几天。董宁拉过了她的椅子，“坐吧。”

    章晴说了声谢谢，拉过椅子坐在董宁的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董宁也不说话，只是整理桌上的一些东西。她在等着章晴开口。

    “那个，老师，你知道，我妈她其实……”

    董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严肃地对着她：“章晴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如果她连当面跟我说清楚都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反而要你这个做女儿的来和我沟通的话，那我真的很鄙视她。”

    这时，有一个其他班的老师进来了，两人便不再继续方才的问题了，只是谈一些寒假里的事。

    “怎么样，寒假过得好吗？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啊？”

    章晴摇摇头，“就是看看书，和朋友出去玩了几天。哎，郁闷的是，整个寒假我妈都没下厨给我做过一顿饭，让我好生伤心啊！不过也可以理解，她心情也挺压抑的。”在外人看来普通的交流，却是章晴在向董宁传递：我妈和你分开以后过得很不好。

    “那老师呢，寒假过得怎么样啊？”

    “恩……不太好，老师这辈子都吃不到妈妈做的菜了。她，去世了。”董宁以极其平淡的口气说了出来，似乎在说一件生活中最普通的小事。母亲走后，她以为自己能撑得下去，母亲在临走前告诉她不想她哭。所以，她只有在那些无眠的夜里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无声地流泪。

    “Oh，老师你还好吧”章晴现在知道老师的憔悴从何而来了。

    隔壁的老师走了过来，“董老师，节哀顺变啊，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嗯，谢谢你，李老师。”董宁扯了扯嘴角，眼里却蓄了泪。

    一整天，章晴上课都心不在焉的，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期盼放学。

    放学时间，韩亦早早地等在了校门口，她终于能借着接孩子的借口，见一见心心念念的人了。

    章晴黑着脸坐上了副驾驶，却不见母亲有发动车子的迹象，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望着。

    “那么想见她，为什么又要把她推开呢？”

    韩亦不知道怎么接章晴的话，这时董宁终于出现在视线里了。当然，董宁远远地也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两人的视线透过前车窗远远接触的那一刹那，韩亦却把手伸向了车钥匙，发动了车子。

    章晴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夺过了韩亦手里的钥匙。“妈，你要逃到什么时候？你知道吗，董老师的妈妈在寒假的时候去世了，你难道没有看到她有多憔悴吗？！”

    章晴的一番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插在韩亦的心上，董宁的母亲怎么会这么突然去世了呢？再仔细看一看那渐渐走近的人，怎么瘦了那么多，尽管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她还是能看到她那单薄的身姿，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跑。

    韩亦的大脑停止了运转，手却不自觉地拉开了车门，下车向董宁走去。

    “哟，章晴妈妈啊，来接孩子啊？”董宁面带微笑，以一个熟络却又生疏的口吻打招呼。

    韩亦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的握了一下，疼的连呼吸都忘了，“宁宁，你别这样……今晚去我家吃饭吧。”韩亦去拉她的手，董宁眼疾手快，一把躲开。

    “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接受学生家长的邀请的。”依旧是冰冷的口气。

    “宁宁！你非要这个样子对我吗？”

    “哪个样子？我又该以什么样的样子对你？你不是玩腻了吗，还是说现在又想玩玩了？”董宁挑眉，眼里尽是鄙视。“不好意思，请让一下，我赶着回家，我男朋友在等我。”

    说罢，董宁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眼泪却止不住地簌簌落下，模糊了双眼。可是她不敢去擦，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后那道追随自己的炽热目光。只是，她不能停下，她不能转身，她不能飞奔到心爱的人怀里。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况且，韩亦是否有勇气担负她的一生，是否以后还是会因为怕她受伤害而把她推开，她不确定。

    韩亦在风里站了好久，章晴也没把她拉上车，她知道母亲需要缓一缓。看董老师方才的姿态，即使听不见声音，也不难确定母亲被拒绝了。

    韩亦上车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是看着董宁消失在转角处，才动的脚步。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她说，男朋友在家里等她。

    回到家，韩亦也没有胃口，交代了一声就上楼回了房间。灰暗的颜色下，韩亦觉得有些冷。拿出一包烟，坐在宽大的窗前一根根地抽了起来。她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却在气走了董宁以后经常接二连三地抽。

    拿出手机，输入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却始终没有拨出去。将以前和董宁发的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哭哭笑笑。

    “妈，我给你端了些饭菜上来，你吃了一点吧。”门外传来章晴的敲门声，让韩亦抽回了思绪。

    一进门，章晴就闻到了浓浓的烟味，“你干嘛啊，抽烟有用吗？”章晴放下碗筷，上前夺了韩亦手里的烟。

    韩亦慵懒地站起身，向床边走去，“晴晴，你吃过饭了就回房做作业去吧，晚上早点睡知道不？妈妈真的吃不下，我不太舒服。”

    “怎么会不舒服呢？是不是感冒啦？”听到母亲说不舒服，章晴赶紧上前去摸她的头。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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