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祗宸在宁彩床边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虽放不下宁彩，但更不想让萧羽夏一个人等他。他一走，宁彩就醒了，又或者说，在王祗宸说那一番话的时候，他就醒了。

    宁彩睁着眼睛，转过头望着台灯，一只飞蝇扑扇着细小的翅膀，围着灯泡在灯罩里飞来飞去，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就是乐此不疲地飞着，打转着。

    他忽然觉得那一只小小的虫子何其可怜，不忍心看到那么疲倦地追逐着不属于它的东西，伸手“啪”地一声，关掉了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半点月光越过窗台洒进来，宁彩瞪着漆黑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再一次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故事的最后，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归宿，既错不了，也改不了，唯有认命。

    瞪着天花板发呆那几分钟里，宁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究竟爱冷皇熙什么？直到睡着前，他终于有了答案。也许，就像飞蛾扑火，因为贪恋那光和热，所以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就扑过去了，哪怕是自取灭亡，也无怨无悔了。冷皇熙就是他贪恋的光和热，而他不过是一只想要寻得温暖的飞蛾。

    如果是命，那冷皇熙就是他的命了，而不管是爱上他还是失去他，也都是他的命。

    既然是命，那就认了。反正现在，他除了一条命，也没什么东西好被拿走的了。

    时间行至后半夜，月亮也不知何时隐于乌云里，星星也被遮了起来，没一会儿，这雨就下了起来。只是这夜已深，没有电闪雷鸣的提醒，怕是不会有人会注意到那下在深夜里的雨水。就像萧羽夏不知道王祗宸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更不知道王祗宸就那样坐在他床边，守了他一夜；相同的，就像宁彩也不知道冷皇熙还会来他的病房里。

    从上午离开，冷皇熙就一直担心着宁彩的身体状况，自楚依漫那里出来之后，冷皇熙就开着车回了医院，在附近兜兜转转了很久，直至这半夜，他才敢出现。

    夜色太黑，他不能开灯，只能凭着感觉，找到床位，然后在床边停下，久久站立。夜晚太静，宁彩的呼吸声太清晰，而冷皇熙也只能凭此推断宁彩就在他面前。打开手机，借着光，找到床沿，然后坐下。看着熟睡的人儿，冷皇熙冷了一天的心，总算有一个角落变得温暖起来。

    “小笨蛋……”冷皇熙轻轻唤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他就那样一手举着手机点着屏幕不让熄灭，一手僵在半空中，不忍心也不敢去触碰。他的目光比那消失的月色还要温柔，也还要寂寞。他望着宁彩，不肯眨一下眼睛，直到眼睛都发涨发酸，他才收回手，关掉了手机，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忽然，衣角被捉住。他站住，听得宁彩的声音，传入耳中，不设防的心，一瞬间塌陷。

    “熙……”

    那恍若呓语一般的呼唤，是冷皇熙内心最深处的柔软。冷皇熙坐了回去，覆上宁彩的手，一阵冰凉，无限心疼。

    【宁彩，我终是无法恨你，也无法怪你。我认命了，从遇见你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认命了。】

    窗外雨声潺潺，冷皇熙搂这手脚冰凉的宁彩，直到天亮、雨停。面对如此熟悉的温暖，宁彩以为，那不过是他的一个梦，梦里面的他和冷皇熙，还能如从前一样，相拥而眠。

    ☆、第一百六十章【回首】

    等宁彩醒过来时，冷皇熙早已经离开了。他坐在床头，摸着身边冰冷的床铺，有些恍然。

    原来真的只是做梦，已经说过恨他、绝不原谅他的人，又怎么还会回来看他呢。只是，明知道是梦，为什么梦醒了还是要失落？不是他自己放弃了的吗？现在难过又有什么用？

    冉霓今天请了一天的假，在家里熬了很是营养又滋补的汤给宁彩送到医院来。

    “霓姐，这汤……其实是为小夏熬的吧。”

    被说中心事，冉霓笑得很不自在。

    “说……什么呢。这汤就是为你熬的。快，你今天必须把它喝光，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宁彩知道冉霓不会承认，于是又改口道：“可是我没胃口。不如，你给小夏送过去吧。”

    “可……”

    “霓姐，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真的喝不下。既然你这么辛苦熬的，那不能浪费了，所以你给小夏送过去吧。”

    “那我给你留点？”

    “不用了，我饿了会自己去打饭吃，你不用考虑我。”

    “那好吧，我送过去就回来啊。”

    “嗯。”

    冉霓一走，宁彩就起身收拾，突然住进医院来，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把床铺得整齐，被子叠得方正，然后就去办了出院手续。他本来就不喜欢欠人情，自己的病是病在心里，就算住再久的院，吃再多的药，要是他自己不愿意被治好，那也就没人能治好他了。留再久也是无益，不如趁早离开，还能省去一笔住院费用。

    离开医院时，已是细雨蒙蒙。医院门口有一个大婶正在卖伞，宁彩用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金买了一把黑色折伞，撑着它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

    一如当初火灾事故之后，站在街边，他再一次不知该何去何从。繁华的十字路口，车辆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连等到红绿灯的时间，都变得无比漫长。抬头就见对街的高楼，巨幅的LED屏幕上，变换着放着的，都是冷皇熙的海报。

    宁彩忽然释怀，发自内心的微笑荡漾在嘴边。

    你是天空最亮的那颗星，我迷恋过你，痴爱过你，更靠近过你；即使最后我没有和你在一起，但靠近你时所感受到的温暖与光芒，以足够我怀念铭记着，度过余生。

    宁彩用一天的时间来想通所有的事情，他乘车去了小楼，在小院外呆了许久。院墙上的玫瑰已经开始凋谢，红的粉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在为夏天的即将到来的逝去践行。他并不讨厌冷纪山，也没有半点怪罪。但他不能承认他是他的父亲，就像他也没有来认他这个儿子。其实有没有这层血缘并不重要，毕竟他叫了二十几年的“父亲”，只有宁致渊一个人。不能承认是因为，一旦相认，他就必须冷认清冷皇熙不再可能是他的爱人，而只能是他的亲人这一事实。

    离开小楼，宁彩又去了皇豫，这个他住了近两个月的地方，来来去去了无数次，而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说再见了。

    院子上了锁，证明屋主不在家里，庆幸的，那日离去时，他自私地带走了一把屋子的钥匙。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却因为欣赏那景的人的心境发生了变化，而平添了一股萧条悲凉之感。沿着鹅卵石路，直至泳池边。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承载了他和冷皇熙的故事的记忆，每到一处，往事就自动浮现。

    在这里，曾经，他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人的怀里；同样是在这里，他也不顾一切地将那人推开。最幸福和最悲伤的时刻都是在这里发生了，命运还真是太喜欢捉弄人。

    踏着脚下的青石板道，每走一步，记忆就愈发清晰明了。那是冷皇熙背着他一步步走过的路，而今天只能他一个人走。那时，他笑称他是哥哥，而他执意拒绝。原来，命运早就给未来要发生的事留下了暗号，只是他被幸福蒙蔽了双眼，察觉不到，便注定逃脱不了。

    黎昕搬走后，冷皇熙就把屋子的密码改成了宁彩的生日。当他输入密码还能打开那一道门时，宁彩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以为冷皇熙早该换了密码。

    收了雨伞立在门边，打开门进去，四周的窗帘都被拉上，空荡荡的大厅显得有些昏暗。宁彩走到落地窗边，拉开半米宽的缝隙，光透进来，正好落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面。打开小屋的门，意外地整洁而不杂乱。那只绿色的大青蛙布偶坐在床上，憨憨地笑着。宁彩想再抱一抱它，可他不能，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他。关上门，宁彩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放着一大一小的盒子，打开来看，竟是他那日留下的手机和戒指，竟然还放在这里。点开手机，看到屏幕上的人后，他以为已经干了的眼泪，再次涌出他的眼眶，滴落在屏幕上。

    原本是冷皇熙的照片，现在已经换成了黑夜里的萤火。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他曾对他许愿，要他开心快乐，也曾偷偷许愿，要他们一辈子不分开。可如今，他的愿望都不可能实现。

    冷皇熙把照片换成萤火虫，是不是也想要许愿？他的愿望是什么，宁彩也许再清楚不过。他紧紧攥着手机，把戒指握在掌心，放于心口的位置，侧身蜷缩倒在沙发上，泣不成声。

    宁彩也没想到自己会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他猛然从梦里惊醒时，才发现窗外已是天黑。慌慌张张坐起来，把手机和戒指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着急地起身就要离开。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宁彩掉了拿在手里的雨伞，看着门外站着的人，他像是一瞬间被吸走了魂魄，只能傻站在屋里，望着冷皇熙，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先让谁。宁彩眼睁睁看着冷皇熙的眼神从震惊到冷漠到冰冷，而他也逐渐回神，眼里只有慌乱。

    为什么要睡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碰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巧地让他碰上自己回来？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自己……这般不舍的样子？他已经恨他了，他不想让他更讨厌他。

    冷皇熙推开门走了进去，逼得宁彩无路可走，只能一步步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回来？”冷皇熙一开口，宁彩就震惊地抬起头。他喝酒了，而且还喝了很多。

    “我……我……”宁彩一边退，一边想要解释。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根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冷皇熙见宁彩一直避着他地往后退，他十分不悦地伸手就把人一把扯到自己面前，不容宁彩有一丝的反抗。

    “你哭过了？”冷皇熙微微低头，抬起宁彩的脸，就看见一双红肿的眼睛，还有脸上未来得及风干的泪痕。

    喝了酒的冷皇熙，整个人都带了十足的侵略性。连说话的语气透着十足的侵略意味，似乎谁要是一反抗他，他就能立马把他捏碎。可比起冷皇熙可能会对他动怒，宁彩更担心的是冷皇熙喝了酒会不会做出“自残”的行为，就像上次在画房里那样，他记得Warren说过的，只要他喝了酒，就会……

    “宁彩……说话！告诉我，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哭？嗯？”宁彩明知道冷皇熙喝了酒，可是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叫人害怕。宁彩不敢抬头看他，在事情没有发展到他不能控制的地步之前，他必须马上离开。

    “我有东西忘了拿走，我回来取的。我没有哭，只是这两天感冒了，眼睛不舒……”

    “撒谎！！”冷皇熙突然一声呵斥，吓得宁彩一惊，猛地推开了冷皇熙。

    “我不是有意要来打扰你的。我走了！”宁彩害怕得只想要立刻逃走。他不是怕冷皇熙，而是怕自己心软。

    哪知刚握住门把，身后一阵大力将他扯了回去，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嘭的一声关上，而他自己也被狠狠地推到了门上。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亲口告诉我……你不爱我了！只要你亲口承认，你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感情，我就放你走，再也不纠缠你。”

    冷皇熙是在做最后的赌博，他赌宁彩不会承认，他赌宁彩根本就断不了情。

    宁彩抬起头，望着冷皇熙的眼睛，听着他的“乞求”，他张口，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否定的词语。

    “我不……”差一点，冷皇熙就要放开手，在他以为自己这一赌局彻底惨败时，宁彩说出了后面两个字，“……知道！”原本已经打算松手的冷皇熙，听见这两个字又握住了宁彩的肩膀，似乎……他还没有输得太彻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当我知道我们有血缘关系的时候，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世界都要崩塌了。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爱，好不容易才可以站在离你最近的位置，好不容易……终于不是一个人。可是却有人突然告诉我那一切都不是我该得到的，说我对你的爱就是一种罪过，我真的乱了。我接受不了，我胆小怯弱，我连你靠近我我都恨不得立马躲开，你知道这种反差给我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吗？你知道我有多想跟你在一起吗？可是我怕，我怕我做不到，我怕我的反应会让你难过，所以我才要离开你。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是我太自私，可是冷皇熙……不是只有你难过，只有你痛，我的心里比你难受一千倍一万倍。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你也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了三年的人突然变成我的亲哥哥那对我的打击有多大。”宁彩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明明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回答，他却纠结而又痛苦地说了一大通。看到宁彩眼里的泪光，不管是什么解释冷皇熙都不想再听下去。他放开对宁彩的桎梏，往后退开，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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