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大莫过于心死。他就那么呆呆坐了两个小时，他妈推门进来叫他时还以为是着火了：“怎么这么多烟？”
徐向南走去开了窗：“没事妈，抽烟抽的多了却忘了开窗。”
“去洗漱，吃完早饭我们去素素家。”
徐向南边穿衣服边往出走：“知道了。”
乔金玲叫住了儿子：“别穿这个了，换个白色的衬衫，照相好看。”
徐向南没有一点反抗没有一点犹豫，都按照他妈说的话做。吃过饭后他爸把他和他妈送去了齐素素家楼下。接到人后便直接去登记。
一路上徐向南沉默不语，淡然的看着车窗外，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只有走这一步才能天下太平。
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户口本，他和徐向北的页数紧紧挨着。长子，次子。
也好，就算没有在一起，我也跟你一个姓，就算没有在一起，我们也在一个户口本上。
越想越伤感，他抬手揉了揉脸去活动僵硬的面部。
到了地后，父母们在门外聊天，他们在里面排队等着登记，齐素素偶尔和徐向南说话，他尽了最大努力却也只能是皮笑肉不笑的回应着。
手机震动不停，徐向南以为会是徐向北，却是局里的电话。
梁彬的快语气响起：“你在哪呢，怎么没来上班？城南盘山路一辆巴士撞在了山体上，要求咱们组全员出动……”
徐向南边听电话边往出走，不顾身后他爸妈的喊叫毅然决然的拦了车坐了进去。
第五十五章
事故发生突然，徐向南来不及回局里统一待命，他直接打了车过去。大堵车下司机师傅没送到位。
剩下的路徐向南是跑着去的，拐盘山路的两个上坡才到事故地点。
现场很紧张，一辆大巴撞开护栏半截车身在路面上半截车身已露出路外，情况很危险。不远处两辆警车红蓝灯还在闪烁。
有女警员在大巴窗口安抚车里的群众：“大家安静，千万别慌！也别乱动！抱小孩的把孩子看好，哪个座位有受伤的先示意我一下！”
徐向南大步跑过去问正在和几个警员商讨救援的梁彬：“现在什么情况，救护车和起重车都没到吗？”
梁彬皱眉：“别提了，由于这面出了事故，前面交通阻塞，过不来下不去的，正疏通呢，宋队已经禁止车辆经过了，你瞧见大巴这位置没有，目前是平衡点，重量失衡车掉下去，里面人就危险了。”
徐向南边听边观察地形，此事确实难办，十多号警察围着大巴却谁也不知该怎么动手。
徐向南扫了扫哀嚎哭声震天的大巴里面：“里面大概多少人。”
一同事接过话：“刚确认过了，算司机乘务员一共38人，轻度超载，事故起于司机疲劳驾驶。”
宋燃焦急走过来命令道：“全体成员都有！一组稳住后方及时观察大巴滑落情况，二组从车前门尽量往出救人！时间没有多少了，抓紧行动！”
齐刷刷的喊了一声是之后警员们便纷纷散开。
徐向南跟着跑到车前门，“胥丽，你们女同志在外面等着接人，我们上去。”
徐向南扒开挤在前面的两个同组女同事后，借着梁彬的手一只脚踏在前门踏板。
就是他们这一踏，突然来的力量不平衡，让整个大巴都晃了晃。
车厢里有妇女的埋怨哭骂声，“你们干什么！是不是想我们死啊！”
徐向南只得收回脚，探身向里面看，虽每个乘客都惧怕却没人敢乱动，生怕车身因不平衡就彻底坠落下去。况且紧挨着山体的那面有几个乘客已经完全卡住不能动了。过道里不知是谁的血混合着玻璃碎片，凄惨一地。
他心下焦急，却又不敢盲目行事，好几十条人命摆在这里，让人紧张。
他慢慢再次尝试着站上来，这一简单举动却花了好一会儿，在各种嘈杂声音中他贴过来半个身子，伸出双臂向第二排：“大姐，先把孩子递给我。”
那女人连忙颤颤巍巍的将包着被子的孩子传过来，她没有话语，激动的直哭。
徐向南把孩子回身递出去，同样的方法先将车里五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救了出去。
车后方的同事是束着绳子攀岩过去的，不时的传来惊呼的声音。
宋燃带着人翘来了大石头垫在了大巴侧面轮胎处防止下滑。
在起重机没来之前随时都有整个大巴坠落的可能。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最少的人员伤亡。
待整个车身稳定后，徐向南和梁彬都摸索着上了大巴。为了防止破坏平衡，他们只能活动在前半截车厢。
刚开始还一切顺利，将能活动的人都小心翼翼的送了出去，待前半截车厢空下来后车身严重晃动。
“别乱动了！”胥丽大喊：“车又在向下滑！”
徐向南和梁彬呆呆的站在原地，弯着腰抱着座椅。离他们最近的位置有一对小情侣，女人腿应该是撞折了，不能动，男人声嘶力竭的大喊着让先救他女友。
梁彬看过去：“兄弟你听我说，最后一定都把你们送出去，再坚持一下，你要是乱晃，那我们谁都出不去了。”
徐向南抹一把额头渗出来的汗，脚贴着车厢底板往前慢慢探，抬起手对剩下的将近十多个人开口：“大家听我说，倒数第二个窗户是完好无损的，可爬出去两个人，只能两个！他们的位置我和我同事补上，最后面一排能动的现在就起身，一定要慢！慢慢往前走。”
涉及的乘客哭哭啼啼的动着，可能是动作不同时，车身彻底滑落一大块。
那种晃动感让所有人都紧紧的闭上了眼睛的大叫。
宋燃从外面将倒数第二个窗户的两个妇女拽出去后严肃道：“现在路边的警员过来八个，上车！”
这一声喊话，却再也没有以往的立马服从。警员们犹豫着，上车就意味着随时有可能坠下去同车子一样粉身碎骨，是真正涉及到生命时本能的退却。
宋燃边吼边从窗户往里爬：“都没听到吗！”
这才有断断续续的警员慢慢爬上了车，一个警员顶一个乘客，最后除了受伤卡在座位的四个人外，车里还有几个警员，分别选好着力点站着。
徐向南是最先进来的，在最里面，他负责把卡在座位上的人弄出来。
满眼满手的血都不是他的，哭声喊叫声让他麻木。事故面前见证真情。他正往出救的妇女还在痛骂扔下她直接离去的丈夫。
他把那妇女传过去后估量着平衡：“小黄和小胡下车，一会儿我把后面那女孩送出来后邓玲和萧毅下车。”
最后一个没救出来的是个女大学生，双腿彻底骨折，姑娘看起来还很冷静，看徐向南跪坐着费力的在帮她挪开前排座椅苍白的脸微微笑着：“我出不去没关系，车要下坠了，你们快离开吧。”
徐向南听着心里难受，回身接住梁彬递过来的锯子，他头也没抬：“你别怕，我们一定救你出去！”
那女孩的双腿深深的陷进座椅里，如果不截掉座椅钢条是真的拿不出来。
后方在不停的催促，徐向南回身看着车里还剩的几个人，眼神里都是怎么办。一向处理事故沉稳的他也开始慌了。
被救出去的乘客在路边强烈要求警员撤离。一个大叔直喊宋燃：“孩子来不及了，油箱已经漏油了！快撤离吧。”
宋燃这才确认，在发现底部油箱硌在石头上开了小口后，不得不收手：“全员撤离！”
不远处赶来了救护车，那声音是希望。
车厢里仅有的几个警员也都开始后退撤出来。
梁彬扯还在努力用锯子锯座椅钢条的徐向南：“向南，快走吧，来不及了！”
徐向南没回应，依然用力的不停锯着钢条。
宋燃在前面喊：“梁彬，徐向南，出来！”群众已经大部分无碍，不能因为一个根本救不出来的女孩再搭上两个同事。
徐向南依然在锯着：“宋队，再给我点时间！马上断了！”
油的部分泄露已经开始有起燃的迹象，宋燃再次拍打车框：“徐向南！我命令你们现在出来！”
女孩伸手握住了徐向南的胳膊：“快出去吧！快出去！”
梁彬也上手来扯徐向南：“你他妈疯了，快走，要爆炸了！”
徐向南大力耸开身后梁彬：“你先出去！快！我马上！”
锯的手都麻木，胳膊都酸痛徐向南却也没停下，一声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让他心颤。他不能至一条鲜活的生命于不顾，不努力到最后一刻怎么可以停手。这女孩和徐向北差不多大，正青春年华，激起了徐向南心里的保护意识。
赶到的起重车到了后却不敢将大巴吊上来，大巴随时有下落撞击爆炸的可能，所有人只能远远待命。
事情严重到他们局长都到了，强制性要求宋燃带着人离开。
“不行，我们还有两个同事在里面。”
梁彬也没走，跟着徐向南一起拉动锯条。女孩哭的情感复杂：“我求你们了，快走吧！别管我了！”
铮的一声，最后一根钢条断了，梁彬大喜，环住女孩的腰身将人脱离座椅抱起来：“断了断了！”
车外有欢呼声，徐向南扔掉锯条紧紧跟在后面往出走。
走到门口时车却开始再次滑落，惊呼声中徐向南条件反射狠狠的将抱着女孩的梁彬推了出去。重心迅速下移，他被重重甩回了车里。
梁彬大喊：“徐向南！”
几十号人眼睁睁看着大巴彻底脱离路面张了下去，落在了十几米处的巨大岩石上。
梁彬放下女孩拿过绳索便要去救人。
一旁的廖局长完全不同意：“谁也不许下去！马上就要大爆炸了，我不允许有任何多余的伤亡！”
梁彬情绪失控红着眼睛大骂道：“你他妈知道个屁！”
宋燃连忙带了两个人系着绳子跟着梁彬往下爬：“速度快点！快！”
徐向南被摔回车里时不知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腹部，车子掉在岩石上时的巨大震动再一次加重了刺穿深度。
疼，所有的神经都跟着疼。
已经冒了白烟的车厢里，他蜷缩在门口的座椅下，没有力气爬出来。
腹部不停涌出的血越来越多，他喉咙发紧，手缓缓的去裤子口袋里掏东西。
被血沾湿了的护身符变得殷红。都说人在将死之时留恋的人都是今生最放不下的至爱。
他想到了徐向北，想到徐向北当时笑着把这符塞给他时说不能让水弄湿，否则就会不灵。
那么用血沾湿是不是也算不灵了。
砰的一声，车前端开始起微火，炸碎的玻璃崩落，渲染悲伤离歌。
徐向南这一刻才明白，他不怕死，他怕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徐向北了。
呼吸困难，浑身无力，周遭破旧的现场变得模糊。
仅有的一点力气容他闭上眼睛去想想徐向北的脸。
下辈子这种事可以信吗？那么下辈子我们不做兄弟了好不好。下辈子我们光明正大在一起好不好。
尽管这样，我依然感激那年你的到来，我依然爱听你叫我一声哥。
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离，大脑空白夺走了呼吸……
“我找到他了，你们别过来！”梁彬捂着鼻子快速探进身子将徐向南拖拽过去。车底板全是血的轨迹，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向南！徐向南！”
宋燃在岩上喊：“梁彬快出来！”
梁彬拽着徐向南胳膊将人搭背在身上便往回跑，边跑边哭：“怎么办，他好像没呼吸……”
梁彬的话还没等说完，身后的大巴便开始爆炸，他迅速跳过岩石缝，躲在侧面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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