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先走了,你们玩着。”擦一擦汗,郑毅从器械上站起身,往更衣间那边走去。
丛简住的地方有点儿偏,郑毅骑着机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城南那边的酒吧街。那街里头大大小小的酒吧不计其数,好多暗巷,好多通道,第一次来的人肯定得迷路在里头。郑毅也是一边走一边回想,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了丛简住的出租房。
敲敲门,里面过了好久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门板打开,一个长发凌乱的女性Alpha拧着浓眉走出来,看见是郑毅,脸色这才好一些:“哦,你啊。是不是唐家那边又来事儿了?”
“嗯。”拎着头盔跟着她走进去,郑毅低头看看,地板上尽是泡面盒和酒瓶子。房间里头,一个娇媚中带着点儿沙哑的声音粘腻地呼唤:“丛简~来的是谁啊?”
“来的是麻烦。”一边倒水一边心不在焉地答一句,唐家脾气任性的网络安全负责人丛简转过身往桌上一靠,大长腿踩到椅子上,一双吊梢眼不耐烦地看着郑毅,问:“这回又是什么事,别跟我说还跟那程家二少有关。”
“如你所愿,”郑毅一挑眉,把头盔放到桌上,“程家二少前两天不知道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大少爷要找他,你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真搞不懂,不过一个姿色平平的Omega,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丛简那脸漂亮又帅气的,表情却颇为不耐。转身打开桌上的电脑,她大喇喇地坐下,又从烟盒子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成天叫我做这些没技术含量的事儿,搞得我都腻了,要不是给的钱多……”
郑毅站在她后头,凉凉地垂眼看她:“得了,你这么麻烦,也只有唐家敢收你,好好做事吧。”
这时候,里头一个衣不蔽体的Omega走出来,郑毅扭头一看,发现那居然是个男孩子。对方只穿着条低腰牛仔裤,扑出来抱到丛简身上,低声撒娇:“今晚上还去七九四喝酒么,我给你调个新口味,保证你喜欢……”
“别吵,没见我忙着么?”手肘一推,将那人甩开,丛简厌烦地拧着眉,十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郑毅凉凉地看了一会儿,说:“我先走了,你记得把手机充上电,别老打电话找不到你。”
“知道了。”哑着嗓子应一声,丛简听着他走出去了,这才翻一个白眼,心烦地嘀咕:“都跟催债鬼似的……”
没到晚上,丛简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唐觐已经失魂落魄一下午了,这时候听到她说程潜前几天拖着大包小包去了学校,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整个人登时懵了。
照这么说,他一直在学校里头?不对啊,他的同学又说没看见,这……怎么可能?忍不住又开车去了程潜学校,到专教里问,同学们依旧说没见到过。唐觐不死心,还抓住一个beta男生,问程潜会不会在宿舍?那男生摇摇头,说没有啊,程潜从来没去过宿舍。这时候,正好班长张博走进来,看着这阵仗,忍不住说:“程潜?他前几天跟郦予初一起走了。”
“郦予初?”脑子里回想起那个泼辣的Omega姑娘,唐觐立即问:“你知道她住哪儿么?有没有她的电话?”
“她住十七中学那边,不远,开车就二十分钟。电话啊,你让我找找……”翻出号码,张博递过去,唐觐立即存了下来。末了说一声“谢谢!”随即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这……”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张博回头看看同学们,大家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情绪各异。
十七中是申城的重点中学之一。郦予初住在这儿,估计父母是这中学的老师。唐觐开了导航,正说飞快地赶过去,不巧,正好碰上了晚高峰,生生堵在半路。忍不住用力捶打一下方向盘,唐觐丧气地靠到座椅上,呼吸都不怎么沉得住了。
大街上,车子密密麻麻地堵着,不时响起急躁的喇叭声。唐觐听得头疼,忍不住摸出手机,看着刚刚弄到的郦予初的号码,心思愈发焦虑。这个女生……记得上次见到她,她对自己就颇为警惕,如果现在打电话过去询问,她会不会说实话?犹豫一会儿,唐觐还是拨了出去。手机里“嘟——嘟——”叫着,过了十几秒,依旧没人来接。唐觐闭上眼,忍不住懊丧地捂住脸,脑袋里一片混乱。
程潜……你到底在哪儿?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电话也不接,你是在跟我置气吗?想到他有可能在暗地里生闷气,又或者兀自委屈难过,唐觐就担心得五脏六腑都要揪起来……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车流依旧停滞不前。街边的商店陆陆续续亮起了招牌,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唐觐心烦地往外头望望,街道上的积雪早已被行人踩得脏污不堪。好些中学生这时候才放学,结伴着往家里走,还有些下班的人,下巴缩在围巾里,行色匆匆。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看着,视野里意外地走进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个男性beta,一个女性omega。两人都戴着毛线帽,围着围巾,半张脸都缩在里头,不大看得清面容。但唐觐认得出来,那是他的程潜——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绝对没错,那就是他苦苦寻找的Omega。
他身边那人应该就是郦予初。漂亮娇俏的小女生,个子不高,双手亲密地挽着程潜的胳膊,半倚半靠地偎在他身侧,蹦蹦跳跳的。程潜另一只手拎着东西,应该是蔬菜什么的,他们一起在街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说话。唐觐不禁屏了呼吸,扒在车窗边紧盯着他——程潜穿着深色的羽绒服、牛仔裤,鞋子还是以前那一双,围巾和毛线帽却没见过,似乎跟那郦予初的是一套。他走得平稳,眼神放松,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难过郁闷……甚至,他看起来很好,好得……就像一个普通人。
车流开始动起来了,前面的车子缓缓开动,向前行进,唐觐却依旧痴痴地扒着车窗,魔怔似的往外看。后面的车子不耐烦地按动喇叭,催促他快点儿走,唐觐充耳不闻,只紧咬着牙关,眼神越发偏执。
程潜在笑。
郦予初似乎说了什么东西,惹得他笑了起来。虽然看不见嘴唇,但他的眼睛弯弯的,透着平和与温柔。两人在街边又笑又扯的,不时推着扭着闹一下,看上去……就像一对热恋的小情侣。
……他竟一点儿也不难过。
后面的喇叭声好刺耳,甚至有人窝火地叫骂了起来。唐觐看着他们逐渐远去了,暮色昏暗,车灯刺眼,一时间竟是再也捕捉不到那个高瘦的身影。他艰涩地呼吸着……胸口憋闷,一直到这时候,才收回视线,颓丧地坐正来,靠到座椅里,久久无法回神。
他没事,他很好……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双手搭上方向盘,唐觐睁着双眼,喉咙里干哑地咽动一下,随即发动了车子。
漫漫之路
天快黑透的时候,程潜和郦予初买菜回来了。
郦予初说他现在需要好好调养进补,拿着在网上查到的食谱一个个地列食材。程潜看着上头的什么乳鸽乌鸡,暗暗心惊,只得推拒道:“不需要吃这些的,我买点儿红枣鸡蛋吃吃就行了。”郦予初斜着眼睛瞪他一下,凉声奚落:“哟,是不是觉得这些太贵所以不舍得吃啊?……你计较什么!现在不把身体养好,以后怎么打工赚钱?到时候再赔给我不迟嘛!反正你背了五百万的债,我这一点儿也不痛不痒了~”
被她这样说,程潜讷讷的,也只得由着她做主了。傍晚一起出门,外头寒风料峭的,郦予初有帽子围巾,他却没有,整个人缩头缩脑,看上期一点儿都不精神。郦予初“啧”一声,拖着他就去了礼品店,给他买了套跟自己同款的:“戴上!那么高个人缩成这样,像什么话!”
程潜闷闷地戴上,又把围巾围好,下巴缩在里头,低声嘀咕:“跟老妈子似的……”
“你说什么?!”郦予初眼睛一瞪,伸手拧他耳朵:“以为你高我就拧不到你了是不是?下次再这样说我坏话,看我不揍你!”
被她拧得发痛,程潜忍不住躲闪一下,低笑着讨饶:“好好好我乖了!快点儿走吧,叔叔那边等着菜下锅呢。”
“哼!”腮帮子鼓起来,郦予初伸手挽住他胳膊,小靴子在雪地上用力地迈步,“叭叭”作响。程潜被她逗得又发笑,总觉得这小姑娘跟个小孩儿似的,偏偏某些方面又老成得紧。不一会儿到了菜市场,见她熟练地跟人讲价,程潜弯着唇,心中惫懒又绵长的,知觉钝钝地变得迟缓了……某些难受的事情好像已经被抛在了脑后,不愿再想起。
郦予初说,那些破事儿你先不要管,最后这几天,把图画完要紧。等交了图,咱们再好好合计应该怎么办。程潜应下来,可心里却总忍不住想起唐觐离去时那音调艰涩的几句话。
把唐觐那样温和的人逼出那种语调……自己也真是够心狠的了。垂下眼帘,看着菜市场里脏污泥泞的地面,程潜忽而笑了一下——这样才是对的。他继续做他的富家子弟,自己当自己的普通人,不要有交集,不要有牵扯,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多时,郦予初买好了菜,拉着他要走了。程潜抬起头,吸吸鼻子,被她挽着走出菜市场。天色渐暗,远处的天际线还闪现着夕阳的光,脚下积雪窸窣,眼前行人碌碌。见他面色沉寂,郦予初眼珠子一转,用力搂紧他胳膊,说:“高兴点儿行不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俩男女朋友吵架呢,我惹你生气什么的……给我笑!”手里还在他腰间拧一把,程潜被拧得一躲,控制不住地笑出来,眉眼弯弯的。郦予初也笑,紧紧依靠着又闹了他一会儿,就这样拉拉扯扯地走回去了。
现在程潜已经没有再用那Beta激素了。
Omega的味道逐渐显现,被标记的气息也难以再掩盖。只要脱下外套,身处一室之中,房间里的人都能闻出他是个被强大Alpha标记了的Omega。晚上,跟着郦予初一家人吃饭,郦妈妈还拧着眉问:“你的Alpha呢,怎么你出事,他也不说管一管?”
程潜端着碗,手里一顿,脸色却是平静:“我跟他不合适,分手了。”
郦妈妈淡淡一挑眉:“哦。”也没有再问。郦爸爸则是全程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只不停地吃程潜做的红烧排骨,吃完了之后问:“小程啊,你这排骨怎么做的,这么好吃!”程潜笑笑,就仔细地跟他说,怎么配料、怎么过水、怎么煮。郦妈妈盯着两人,眼神里带着点儿思量,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吃饭了。
到了晚上,洗过澡之后程潜就跟郦予初一起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画图。郦予初用的是家里的台式机,可还嫌慢,作图总要卡,气得她不停摔鼠标。程潜静静地画着,一会儿走过去看看她的,登时忍不住后颈一阵发麻——这姑娘做得超级复杂,自己的跟她一比,简直就是小儿科了。汗颜地挠挠头,程潜默默地坐回去,继续画自己的了。
手机摆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一直未曾响过。程潜画着画着,不禁心不在焉地看向它,想着自己几天前把与唐觐有关人的电话号码全给拉进黑名单了,甚至……杨老的也拉了,他颤颤地吸一口气,心底不住地泛起负疚感。
……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打电话找自己。
杨老的动画片估计又要看完了吧?
算了,别想了。
垂下眼帘,兀自平静一下,程潜坐直身体,强迫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去,脑中却无法控制地又出现了那天晚上听到自己说宝宝已经被打掉时,唐觐那震惊到怔忪的眼神。
他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别想了,没用了——宝宝已经没了。程潜,你还有脸想他吗?
唐觐那天的表现,分明是对宝宝期待万分,说不定他已经想好了以后要如何培养都不一定……而那时候,看见他喜悦的眼神,程潜心里却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尊武器,一尊能将执着的他轰到晕头转向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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