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早上都有干呕，豆浆油条是吃不下了，只能吃些清淡无味的馒头面包。食不知味地把面包塞完，刚喝了口水，化验室的医生就喊起来，把化验单递给了他。程潜捏着化验单往诊断室那边走，拧眉看着上面的一堆数据，不大懂什么意思。他迟滞又沉重地走几步，停一下，总觉得……自己肯定是怀孕，没跑儿了。

    但凡有坏事，他的预感总是特别的准，这一次也是——把化验单递给医生，那头发花白的Omega奶奶看一眼，就用平淡的声音说出了结果：“尿检呈阳性，怀孕了。”

    得到诊断的这一刻，程潜心中没感觉到震惊，只是觉得……啊，果然是怀孕了。他呆坐在那儿，脑子呈一种放空的状态，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医生见多了这情况，忍不住瞥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道：“后悔了吧？……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只顾着一时爽快，保护措施都不做，现在中标了才头疼？哼，晚啦！老老实实做人流吧。”

    “……可我吃了避孕药啊。”讷讷地辩解一声，程潜也想不通，自己怎么还是中标了。医生听了，又是一声笑：“我跟你说，避孕药的成功率是90％，你呢，很不幸，就是那10％。”笑完，接着又道：“不过我劝你考虑清楚啊，Beta怀孕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如果你跟你恋人有条件，就还是生下来。毕竟流一次会对孕囊有损害，下次再想怀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听她说Beta，程潜就立即想起了之前出血的那事儿。他犹豫一下，眼珠子怔怔地看向医生，低声说：“那个……医生，其实，我是Omega。”

    “什么？”老医生大惊，一时间瞠目结舌的，双眼用力瞪着他，似乎不大敢相信。程潜又道：“我……我一直在用Beta激素，然后，前几次用了激素，第二天都有流血，那样……是不是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第一次惊吓没有缓过去，老医生立刻又受到了第二次惊吓。她可能是没见过这么乱来的Omega，一张老脸气得通红，就差站起来拍桌子了：“怀着孕还用Beta激素，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啊！”此时她已经顾不上这家伙是怎么弄到激素的了，就只想好好骂骂他：“Beta本来就是因为孕激素分泌不足才难怀孕，好些人为了防止流产还要到医院来注射！你可倒好，上赶着这样干，你现在已经有流产的征兆了知不知道啊！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要气死我了你！”

    被骂得狗血淋头，程潜坐在那儿，无措地望着她，这时才觉出不妥来……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现在已经……快要流产了么？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儿焦急，程潜慌张地坐直了身子，脑中回想着自己这段时间还做过什么事……那医生见他这个表情，觉得不妙，就吼：“你还干了什么蠢事，一起说吧，别分着一件件来气我了！”

    “我……”程潜艰涩地回想着，哑声道：“我前段时间感冒了……有点儿发烧，就吃了安乃近、感康什么的，觉得有点儿受凉，还刮了个痧……”

    老医生一听，气得脸色转白，那瞬间连发脾气的劲儿都没了：“你……居然还吃了安乃近和感康？你怎么这么胡闹……还刮痧？！你知不知道，孕早期最忌讳乱吃药，感冒更加要小心！你说你，你……那么多种药不吃，偏偏吃这几种？！好了，罢了……你把这胎流掉吧，反正生出来也可能有毛病，别让你小孩儿今后恨你……流掉吧！”

    她头疼地摆摆手，已经不愿意再多说了。程潜听得慢慢垮了脸，眼中难以抑制地难受起来，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会……畸形吗？”

    “你说呢？！被你这样折腾，先天性心脏病已经算轻的了！”

    “我……”程潜望着她，艰涩地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明明也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但现在知道了这小东西确实存在，这个小小的生命，明明可以慢慢长大，却被自己的不小心弄得有可能流产、甚至先天畸形，他心里就一阵阵地抽痛……宝宝，如果是个健康的宝宝，八个多月之后就能出世了，他的，他的宝宝……

    心中的悔恨瞬间像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倾覆而来，程潜大口地呼吸着，眼前恍惚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记得医院里好嘈杂、好多人，好多挺着肚子的准爸爸准妈妈，还有那些抱着小婴儿细心逗弄的新手父母，他们怀里的小宝宝们，那幼嫩的脸，奶声奶气的哭声，攥得紧紧的小手和不停蹬踢的小脚丫……

    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程潜怔怔地伸手摸一摸，心想……他肚子里也有一个小宝宝，却很有可能……无法出生了。

    寂静

    真的不流吗？

    我……我再想想。

    哎，总之我跟你讲，你这胎凶多吉少，不健康的可能性很大，你自己看着办。

    好……

    如果决定要人流，你就直接过来找我。你现在已经出现了流产的症状，做药流就行。到时候早一点来，在医院吃两次药，傍晚就能走了。

    嗯……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

    脑中不断重复回放着老医生与自己的对话，程潜浑浑噩噩地下了公交，恍惚地往家里走。冬天的街道很冷清，以往在楼下打牌的老人们也转移了阵地。经过菜肉商店，程潜停住一会儿，随即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副鸡架、两斤筒子骨。他心中下意识地想着，现在得吃得好一些……但一转念，又想到这孩子可能不健康，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程潜脱力地坐到沙发上，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兜里的手机。要不要跟唐觐说呢……他说五天就回来，现在还有三天……不然，还是等他回来了再当面说？不安地站起来，拎着菜往厨房走，程潜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想，还是现在说吧！要不过了那三天，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把菜放到冰箱里，程潜擦擦手，摸出手机，心里七上八下地调出唐觐的手机号，拨了过去。正在心里组织语言，然而两秒钟过后，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令人无奈的机械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可能是在飞机上吧。黯然放下手机，程潜咬咬唇，心中刚刚鼓起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了。既然天意如此，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好了，反正不过是三天而已。这样想着，他刚准备把手机收好，突然，手机震动了两下。以为是唐觐有回音了，程潜赶紧拿起来看，却发现是程深发过来的彩信。一连好几张照片，拍的都是某个房子装修得舒适大方的室内。程深说：“之前不是说让你帮看房子么，喏，就这两个。一个四房一个三房，四房那个带一间儿童房。”

    看见照片里漂亮的儿童房，舒适的木头爬梯床、别致的凹陷式书桌空间，以及柔软斑斓的大地毯，程潜微微一愣神，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个儿童房不错。”

    “你喜欢儿童房？”程深回复得很快，好像就等在那儿一样。程潜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又对宝宝想入非非了，就尴尬地道：“就是觉得挺漂亮的。这三房和四房的都不错，装修好，采光也很均匀，你叫你朋友自己决定吧。”

    “……好，那就要那个带儿童房的。”看见程深回过来的这句话，程潜拧起眉头，下意识地把手机一攥，不回复了。程深最近的态度真的有点儿奇怪，突然忸忸怩怩地亲近起来了不说，还主动要帮他跟家里脱离关系……俗话是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况且这弟弟以往跟他都无甚交流，他实在是拿不准，程深到底要干什么。

    正狐疑地细细思忖，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再拿起来看，就见程深发来了一句颇为意味深长的话：“……那个事，我办得差不多了。大概过两天左右，我会打电话叫你，到时候你回家一趟就行。”

    心中猛地一震，程潜忍不住激动的心情，立即问了一句：“真的？”

    发过去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就又问：“你是怎么做的，爸和姜阿姨真的会答应么？”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么？”程深没有正面回复，反而呛了他这么一句：“你放一万个心好了，这件事出来，他们只想把你甩得远远的。到了那天，你乖乖等我消息就好，而且后续的事我也都安排好了，你不用cao任何心。”

    虽然依旧疑虑，但他这般说得这样轻巧不屑，程潜也只得回一句：“好，那谢谢你了。”罢了探听的心思。

    两天之后……这是不是就意味着，等唐觐回来，自己已经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了？

    程深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至少，现在程家依旧是风平浪静的，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事的详细情况。从房间里走下来，他手里拿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甚至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紧抿着唇笑了出来——想了好几年的事情终于可以成真，他几乎要忍不住心中的冲动，恨不得立即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用力洒到自己父亲母亲面前。

    从客厅旁边走过，准备出门，程余远在沙发那儿接完一个电话，看见他脸上那怪异的表情，不禁问：“深儿，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一瞬间恢复冰冷的面容，程深木着脸看向他，声音凉凉的：“有事么？”

    “呃……”被儿子这态度噎了一下，程余远下意识地收回一口气，无形间气势矮了一截：“就是，你知道你大哥最近在忙什么么？”

    “他在忙什么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在一栋楼办公。”程匀负责的是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接触不了实权，所以办公处是在远程副楼里头。程余远也知道这个，只是刚才实在没话说了，才扯了这么个话题来搪塞。不过他确实也是有点儿头疼，因为他那个任劳任怨的大儿子最近翘班翘得有些频繁……程匀监督着好几个工程，虽然负责做事的都是下边的人，他翘两三次也不打紧。但他不在，程余远老觉得那些人会偷懒。

    “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烦躁地吧手机摔到沙发里，程余远挠挠头，又问：“那你妈呢？她这三天两头的也往外头跑，怎么回事啊？”

    程深在玄关处正好穿上皮鞋，听他这样问，就从隔断那边露出个漠不关心的脸，冷笑道：“你老婆哪儿去了，你不知道，跑来问我？你以为我是她的保镖吗？”说完，他不屑地一瞥眼，转身出门了。程余远被他那瞧不起的眼神震慑得心底发凉，一时间竟感觉……自己好像是生养了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程余远气结地从沙发上摸起手机，准备再次给姜西娜打电话，却连解锁密码都划错了一次。好不容易拨通出去，那边响了好久，却一直没有人接。程余远气得都没力气了，他颤抖地喘息着，手机从掌心里掉落出来，脚下迟滞地往楼上书房走。老婆不省心，儿子也不省心……文樱当年果然没说错，姜西娜那贱婆娘，老了以后不会体贴人的！又蠢又暴躁，比不上文樱万分之一……

    摸到书架旁，拿出夹在书里的那张黑白照片，程余远痴迷地看着里头那漂亮又机灵的Omega女孩子，心中不禁又恨又懊恼。早知道先遇见的是你就好了，你心里只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文樱，我真的好悔……为你算计了那么多，最后却还是没拗过那疯婆娘……是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已经死去的人有着不老的容颜，她永远是那么美，那么一尘不染，活在生的人心里。久而久之，既成了怀念，也成了深入膏肓的毒。

    而此时的姜西娜，她正在一个程余远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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