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洗净的杯子码好了,给了忙碌中的夏皆一个眼神,走到玻璃墙边摘下了围裙,看了看咫尺外那个毫不起眼却随时都想要发光的人影。
“准备好了。”
第103章
费娜在地铁站的广告墙边等我,身后是奔走不息的人流。她画了浓艳的烟熏妆,上身穿了件短机车夹克,衬得腿尤其长,手抄在兜里,嘴里嚼一颗宝蓝色的泡泡糖,把墨镜从脸上勾下来,冲我挤挤眼。
“走吧。”
我们俩一起乘扶梯的时候,另一侧下乘的男人们总是分秒必争地盯着她的腿,脑袋滑稽的跟着扶梯机械状转动;而她早对这样的视线见怪不怪,还故意吹一声揶揄的口哨,看对方自以为没被发现而仓皇回避的狼狈表情。
“我跟那儿挺熟的,再说这次演出我也有份,你又是我带过去的,不用紧张。”
在我们去约见地点的路上,她作为这方面的资深参与者,就整个流程尽可能周详的为我做了解说:音乐节的举办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点直到十二点跨年,两个小时。收到邀请函的人有包括我和费娜在内的二十个选手,曲风各不相同,统一划分为solo、feat和battle三个环节,加上即兴表演和互动,二十个节目要砍掉五个。
这不是海选,不是比赛,是正式演出——也不仅仅是演出。像某些选秀节目一样,与其说是娱乐活动,不如看作是在招募新人的基础上,以这种形式造势宣传,不失为一种快速获得人气的途径。
稍稍让我感到放松一点的是,JOAH的分部定在一家同名酒吧里,跟我之前熟悉的那几家或奢华或颓废的风格有显著区别,他们家偏重文艺和情调,墙上没有奔放的涂鸦,装修也低调优雅,这样的场合让我舒服得多,比那种有隔阂感的高楼大厦更适合我。
我们进去后被一个身材比何故还要霸道的服务生领进零星坐着几个人的主厅,这间酒吧里没有客人,一个未经布置的简陋舞台下方,几十把椅子随意摆放,有些坐着人,看样子有几位比我们先到了,但灯光有限,我也没特意去关注他们每个人的长相,跟费娜一人扯了一把椅子,挨着坐在远离他们的偏僻角落。期间有两个人朝这边回了一下头。
“几乎全是生面孔。”她啧了声:“新人才有趣嘛。”
我发呆的工夫,门外进来了一个脚步很轻的姑娘,走上舞台按亮了整间屋子的灯。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弄得条件反射一样,搬起凳子互相挪到一起,像小学时代聚在CAO场上听校长讲话。
“来来!看我!”
这女孩留了一头惹眼的脏辫,黑框眼镜,穿着宽大的男式迷彩外套,用一种五体投地的架势使劲朝我们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的到来!我是这次音乐节总监指派来的负责人,邮件是我发的,我注意负责跟你们沟通,你们也可以当我是个打杂的,叫我塔塔就好。有些朋友可能在JOAH主页上的采访板块见过我,但这不是重点啦……”
她拍拍手,希望引起我们注意,“待会儿让我们按照名单核实一下各位的身份,毕竟是商演,我们有必要和各位明确一些原则性问题!当然,大家有什么疑惑和要求也都可以尽管提!因为未来大家可能会发展更长远的合作关系,能够趁现在相互了解是再好不过了。”
“那么我来告诉大家从今天起需要做哪些准备。”
——solo曲目要保证是未发布过的新歌,battle的对象是由抽签决定,合唱则是大家自由组队。也就是说,每个人要准备三首歌,月底验收,再根据筛选结果进行彩排。在这个时间段内,酒吧就免费提供给大家做练习场,无条件对所有歌手开放。
三首歌啊。新歌的话,回去得看看我有没有可用的边角料。
后面挨个登记信息的时候,费娜搭着我的肩膀说,“battle的结果会影响到是否和网站签约吧……你到时候可要加油啊,JOAH的资源还是很值得一用的。”
我知道她不在意这个,但我不一样,平台对我来说是靠山也是跳板。我点了点头。
然而十分钟之后,我们俩看着彼此抽到签里对方手写的名字,感到一种来自冥冥之中超自然力量的恶意。
“……”
见我无话可说,她CAO着毫无感情的语气跟我击了个掌,“Congratulations.”
我实在是笑不出来。
“咱们PK台上见。”
从酒吧出来后,我在回去的路上记了个备忘,然后像平时周末一样回家做好饭,给夏皆带去便当。
“哦哦哦宝宝怎么样!”
看她比我还激动,我把两层包好的食盒递给她,说,“一直到十一月份我都得两头跑了,练歌。”
“需要……呃……需要租什么场地吗?缺不缺钱?”
她是认真地想要参与我的事,这让我不自觉地牵动嘴角对她微笑,“不用,那边提供的有。”
“要买设备吗?”她咬指甲。
“不用。”
“衣服?”
“这个还没说。”
“那……”
她搓了搓冬天里泛红的鼻子,手指握拳抵着下唇,努力做出一副洒脱的表情,“妈妈能做点儿什么呢。”
“你坐观众席第一排。”
我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毛衣袖口。旧旧的,有点扎人。
“Causehonestly,IcouldshowyoubetterthanIcouldtellyou事实上,行动胜于话语Andeventhoughthere'sbeenmomentswheneverythinghavefellthrough即使在有些时刻面临艰难险阻Wekeptitmoving,assumingeventhegreatestfailtoo我们也继续前进,哪怕肩负着惨痛失败Iswearthisbusinessshitisdoordie我敢说我现在的处境是不努力就被淘汰Thisisreallife,theonlyonewegettolive每一天都有人成功,因为每一天都有人坚持Irememberbeingbrokeandthinkingsomethinggottagive我依旧记得我当年穷困潦倒还要想着扭转局势Thisisreallife,everythingwedoislegendary这就是真正的生活,我们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传奇Andwegon'doittothedayweinthecemetery我们会这样活着,直到有天死去”
我离开那个我们赖以生存的小店,顺手把门灯点亮。
塞着耳机穿过人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天空。
“EverythingIseen,mademeeverythingIam我的所见都将成就我Saidthisisreallife,Goddamnthisisreallife这就是人生吧,这他妈的就是人生。”
第104章
下课后我跑着去公交车站,路过马路边的小摊打包了一份莲子粥,边打电话边放白糖,一口气舀了六勺。
“我没那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编曲这边儿只能找你了,不然第一首就得砸。”
那绵密的糖粉是如何从浓稠的汤汁上渗下去的,我没看清楚,天快黑了。
“对,越快越好……我长得很像会开玩笑的人吗。采样最好找女歌手,爵士唱腻了我得有点自我突破……Trap,Trap可以……什么Trapqueen,好好好你是Divaofswag,你是编曲小天后,that’senough。”
我在摊主慈祥的眸瞩中把一把零钱塞进黏糊糊的铁盒里,咬着吸管去挤晚上六点的地铁,在进站前把纸杯丢进垃圾桶,上车后找了个被人蹭得发黑的座位。
李谦蓝还在电话里装逼:“行,这事儿有谱。”
他那边也刚下课,要步行回大学城里他和乔馨心的出租屋去,嘴里嗑着糖,嚼得乱七八糟地说:“两天内给你混下来,肉偿吗?”
“……”
明知道是无心的玩笑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暗示意味,也不该往龌龊的方向去想,偏偏确有隐情的我还是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两张入场券。”
“妥妥的!”
我把书包摊平在膝盖上,夹在一群表情木然的路人里摇头晃脑,捏紧一支笔往本子上记单词。
“真是不敢相信啊,我哥们儿要出名了……话说你这音乐节都上了能不能出名啊……会有粉丝么?我看你还是给我签个名……”
“你可醒醒吧。”
我又跟他闲扯一番才挂断电话,看看表,现在回去可以花三个小时把歌词修改完毕——如果顺利的话。我盘算着,老师留的作业一个字都还没动,小组活动的发言稿也没写,不晓得能不能赶到明天早上交,十二月还有大学四级……
我用笔记本盖住脸,遮挡起车厢上方刺目的白色灯光,深吸一口带着笔墨味的空气。
不想了。
回到“第二个家”,我换下棉衣,洗干净手和脸,去给老王和无双喂食、打扫猫砂,饮水不用更换,宫隽夜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给它们准备好新鲜的,而他现在还没回来。我喝完一杯烧好的热水,等身子暖和起来,就去了楼上的录音棚。
然而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初稿定下来,眼皮就开始有了自动粘合的倾向,可能是身体暖和过头了,一旦不活动就睡意凶猛。我只好站起来在房间里乱走,先灌咖啡,再是撑住脑袋,实在抵挡不住了,便给自己定了个九点的闹钟,决然滚倒在屋里录音室外的小沙发上,睡了过去。
我入睡得极快,整个人意识断层了许久,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精神上仍然保持睡眠、身体却有些许苏醒的迹象时,恰好能对周围事物有一定的察觉,听见门被徐徐推开的声音。
不是莽莽撞撞开得很大,而是一条缝,那声音又细又轻,配合着我熟悉的脚步声——是他回来了。
大概是在一起时间长了,连他走路的节奏都烂熟于心。我知道他回家了。
平时我在录音棚录demo,一点儿杂音都不能有,他就自觉待在门外逗猫,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也不敲门,溜着门缝塞一张字条进来告诉我,常让我联想到小孩子给人递情书的那种塞法儿,有种不宣于口的体贴。估计这回是听见屋里一直没动静,才干脆推门进来。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见,可还是不想睁眼,维持着一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躺姿没动,又怕压抑不住的呼吸暴露了我的邪恶。
按照一般的剧情发展,我期待他能对我做点儿什么。
他似乎在我身边站了半晌,身上的冷香干扰了我的感官,我全凭感觉判断不了他的具体方位,脸颊上吹来一点点属于他气息的时候才断定他俯下了身,手指从我的两眉之间滑下鼻梁,落在微翘的唇峰上,指尖有即将散尽的烟草味。
我一度迷恋他的抚摸,好像缺乏安全感的人会通过与人的接触来认同自身,一遍又一遍。可我喜不喜欢他和有没有安全感好像并无关系,没人规定某种情感必须依赖阴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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