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陈量华到苏中凌家。他正在游泳，陈量华坐在一旁观看，两个人，水上水下地聊着天。苏中凌游最后一圈的时候，脚抽筋了，一个人在深水区里挣扎，陈量华利落地入水，拉起了他。苏中凌上岸后，死命抱着救了他的女人，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根据字里行间的羞涩描述，那一天，他们做了很多事情来贴近彼此。苏中凌在事后，拿出了戒指为陈量华戴上，许诺：

    你是我的夫人，唯一的苏夫人。

    那是他们的定情日，或者，洞房花烛日。

    穆辰叹了口气，回忆起与苏夫人不多的几次闲聊。

    胖胖的她喜欢苏夫人，她会抱她，与她说话，送她糖果。

    那是六一儿童节，妈妈带家里的孩子参家商会举办的活动。苏夫人抱着她，问她：

    “小辰喜欢‘六一’吗？”

    “喜欢，姨姨喜欢吗？”

    “喜欢，小辰喜欢姨姨就喜欢。”

    “那姨姨有什么是小辰不喜欢的？”

    “姨姨喜欢五月十六号，小辰不一定喜欢。”

    “为什么？”

    “那是姨姨的订婚纪念日。”

    “那小辰也和姨姨一起喜欢好了。”

    苏夫人笑得很开心，她总是会在穆辰的面前笑得开怀。

    那是穆辰，对五月十六号的记忆，那个女子，把那一天看成她生命最重要的日子。

    穆辰放开了手上的记事本，对苏夫人前期的生活，她没有太多的兴趣。她最想知道的，是苏夫人怎么离开的人世，谁，是那个下毒的人？

    穆辰把最后一本记事本翻了开来。它的第一页，写的还是那句话：

    有生之年，我不背叛我的丈夫。

    翻过去，是一句问句：

    谁，才是第三者？

    第 12 章

    谁，才是第三者？

    穆辰看了下去。

    苏夫人不是最后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别的女人，她聪明，一个聪明的女人可以从很多地方发觉自己的丈夫开始变化了。

    她察觉自己的丈夫身上有了女人的香味；在晚饭时间，有了更多的电话；也开始，在书房接电话。

    猜疑一开始，总是不会停止。

    苏夫人看见她的丈夫和女人一起午餐，也看见他们在新落成的游乐园里嬉笑。那一天，她一个人带着他们的五个孩子，东遮西掩，不让他的孩子看见他们的父亲与别的女人玩乐，却忘了陪伴他们。

    苏夫人试探了苏中凌，他没有否认，直接告诉了她，那个女人，与他家是世交。他与她，相识多年，比朋友，更好几分。

    苏夫人爱他，爱一个男人，就想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苏夫人要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写着，她忘不了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那不止是朋友！她也忘不了他与她在一起的样子，那不止是对朋友的表情。

    苏中凌给的答案没有让她开怀，他说她是苏家的夫人。

    苏夫人和戴娇见了面，这个女子，上苏家与苏夫人聊天。

    戴娇对苏家很熟悉，她之所以没有遇见苏夫人，是因为她这几年更多的时间呆在国外，她是今年才回来的，与苏中凌，也恢复了以前的熟悉。她并不避讳，她说她喜欢苏中凌，没想到他那么快结婚了，因为他结婚，她在国外呆了更长的时间。现在，是敌不过相思回来了，她要找回她的爱情。

    苏夫人很理智，明确表明自己的身份是苏中凌的妻子，她不允许婚姻被第三者破坏。戴娇没有退却，她在苏夫人的心田，种了更大、成活率更好的怀疑之树。她对苏夫人说，在他们之间，谁是第三者很难说，爱情上，苏夫人才是后来的第三者。

    苏夫人撑不到最后，戴娇说了一个苏中凌在床上的习惯，然后，扬身离去，留下她心如刀绞。

    苏夫人有喝牛奶的习惯，她发现，她的牛奶变味道了。帮忙的李姐解释，是换了家店，这家店是戴娇熟悉的，苏中凌也同意。

    苏夫人在两个星期后发现身体的问题，她开始变胖。她拿牛奶去化验，知道了牛奶的秘密。苏夫人知道，一开始是戴娇下的药，后来，苏中凌也加入了。他们给她吃一种激素，不会突然死亡，慢慢地变胖变肿，一般人会以为是肾脏不好，不会想到是慢性中毒。

    她对自己很遗憾！她没想到自己爱的丈夫竟然会与他的情妇联手杀死她！那是对生活的遗憾！她不抵抗，她不想他们的孩子活在阴影下。他们竟然有个杀了母亲的父亲。她知道，以苏中凌的精明，会让她的死完美无疑点。

    那就给他希望的吧，她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她开始为离开做准备，陈量华，要卸下这个苏夫人的头衔了。

    苏夫人在后面还是记了些苏中凌在家的样子，穆辰却没有细看。她只想知道是谁杀了苏夫人。

    苏立为今天的工作效率并不高。他分神，很难不去想穆辰看到了什么！她知道了妈妈的死因吗？

    门打开，穆辰苍白着脸，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丈夫，他，猜到了吗？

    “你，知道了？”

    苏立为摇头，他对事情的真相并不知情。

    “激素。一开始是戴娇，后来，爸爸也加入了，他们联手，送走了你妈妈。”

    穆辰没有放过他脸上的变化，他的脸变惨白，又转成死灰色。那双眼睛，失去了焦距。

    “我以为，只有戴娇。”

    声音茫然。因为母亲的死，他对父亲不亲，却还没有恨意。没想到，他竟然是下手的人之一。这下，恨也不用了，剩下的是心寒、是陌生，那一个，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吗？

    穆辰也以为只有戴娇，他们对苏中凌，都还抱有最后的幻想。

    “他做什么了？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苏立为太激愤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死命得扳着手里的钢笔，眼睛冒火，痛，也无力！

    “我想，还有问题。”

    穆辰也不清楚他能不能接受。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为什么是土葬的？”

    第 13 章

    苏立为很茫然，看着他的妻子，等待她的说明。

    “她送了我两套本书，一套《安徒生童话》，一套《广东地方志》。”

    穆辰靠近他，话锋一转。

    “你看过棺材的里面吗？”

    苏立为更是茫然，摇头，寻求她的安慰，他的手，冰凉如她。

    “我看过。要把一个过度虚胖的人放进去，是不可能的。除非，那个棺材特别大。”

    穆辰听说过苏夫人的身材，在开始虚胖的时候，就已经让人觉得庞大，到了后来，那该是什么样？

    “我妈妈，在变胖的时候就让爸爸送到别的地方静养了。”

    苏立为掉进了童年的记忆。他的母亲，生了五个孩子后，变得丰腴。在生病的那几个月里，他记得，他的母亲不停地做衣服。他们都没见到穿新衣服的母亲，是在家里帮忙的李姐，拿着越变越大的衣服，偷偷告诉他们，是给他们母亲送的。

    苏立为颤了一下，他的母亲，最后变成什么样了？

    “你看到躺在棺材里的苏夫人吗？”

    没有，他们见到的，只有棺木，盖上盖的棺木。

    “那时候，棺材大吗？”

    苏立为想了想，摇头，没有和别人的不同。

    穆辰坐到他的怀里，抱紧了他的腰，给他听下去的力量。

    “有钱人，比一般人更迷信。”

    “在《地方志》上记载，为了让一个人死后不具备复仇的能力，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办法。”

    “你知道我们这里是什么方法吗？”

    苏立为摇头，他被穆辰讲的牵住了心神。

    “用竹条，在尸体上圈上七圈，让他的灵魂永远不能超生。”

    “嘴里，塞糠，见了阎王也不能伸冤。”

    “不给梳头，让他做鬼也没脸见人。”

    “最后，怕有万一，还要在棺材上洒黑狗血，盖住所有的晦气，让那个人，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苏立为僵直着身体，越来越冷，他知道母亲的去世有问题，没想到，会有这么龌龊、恶毒的问题。

    “苏夫人，死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梳头。那时候，李姐照苏先生的吩咐回家，拿了糠，新砍了竹子。戴娇的母亲，让人杀了两条黑狗，给戴家上下补身。”

    穆辰在李姐所在的山区住了一年。那个地方，到现在还是没什么变化。老人们爱说故事，往往是那些鬼怪传奇。穆辰用休养的名义应付所有的猜测，在山区做了一年的教育志愿者。她喜欢家访，每次到学生的家里家访，都会让热情的家长留下来吃饭。她不推辞，拿出自己准备的米、带上的罐头，在吃饭的前后时间里，与家里的老人闲聊，听他们说起村里发生的奇怪事情。

    李姐的村离她支教的地方不远，两个村的人时常走动，故事，也是流来传去的。李姐照苏中凌的要求回家来置办的东西，在老人的记忆里是奇特的。一个城里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听说穆辰也来自那城市，在老人极少关于城市的记忆里，被拿来当什么重要问题提起。穆辰那时候是因为好奇而来的，她也问起这些东西的用途。知道了乡下人拿它来做“法”，更怀疑了。

    关于戴家宰了黑狗，是年少的穆辰最可怕的记忆。穆申从幼儿园回来，哭着说他再也不和戴慎言做朋友了，他奶奶买了两只小黑，把它们的头砍了，血放干，做狗肉煲让他们补身子。穆申说的时候穆辰想起电视上的砍头镜头，干呕了起来。

    妈妈没有在意穆申的话，她和别人在说苏夫人病故的事。穆辰很难过，她想念那个爱抱她的姨姨。八岁的她趁家人不注意，一个人，偷偷地来到苏夫人养病的苏家别院。

    别院很安静，她找不到地方进去，也找不到人带她进去。穆辰打算学电视里的人爬树，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上去，只好另做打算。穆辰用电视里学来的另一招，拿了一个瓶子，罩在墙上，想听听屋里的动静。

    试了几面墙，终于有声音了。

    “真胖！”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尖。

    “不要梳头，塞多些。”

    还是那个声音，穆辰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好奇那么多人怎么只有一个声音。

    “太胖，塞不下去了。”

    是另一把声音，男的，像唱了很多歌的音乐老师。

    “盖上钉死就好，黑狗血要记得等下葬的时候淋在棺盖上。”

    还是那个女人。穆辰有些失望，她以为可以听到苏夫人最后说的什么话，电视里都有演，要死的人最后都说了很多的话。那是一个人一辈子说的最重要的、最真的话。她却只听到这些不重要的，最后，只有钉钉子的声音，穆辰只好失望地回家了。

    现在，把一切都联起来，应该是戴娇在苏中凌的默许，或者两个人的合谋下，对苏夫人做了最后的伤害。

    “土葬，不会被人发觉她的身体变得过于肥胖，也可以，让他们下最后的诅咒。”

    第 14 章

    苏立为像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呆凝地抱着怀里的妻子，不用力，也不松手。两个人的体温，在五月的阳光下，还觉得冷。

    穆辰安慰不了他，真相，总让人接受不了。

    “他是怎么了？不爱了可以分开啊。”

    苏立为的语气平淡无力，对父亲，只有不解。

    “不大肯定。但是，戴娇怎么可能背负第三者的罪名。”

    戴娇虚荣，她绝不能让人说她是苏中凌婚姻中的第三者！要成为苏家的女主人，只能让苏夫人离开，无声地离开。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穆辰拍拍苏立为的脸，撒娇。

    “我饿了，亲爱的。”

    伤害已经造成，要发泄怨气，更要从长计议。苏立为不傻，他也知道再怎么难过，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很荣幸，能请你吃饭，美丽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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