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的这个声音,便疑似作梦:水溶?他,不是不肯奉诏进宫么?如何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一旁的雪雁却喜得泪流满面。
柳梦婵和太子妃更是一惊,失措间两人对视一眼:不意我们的话,竟全被他听去了!!
慌乱间几人同时抬头,但见桃林深处,一袭月白色蟒袍的水溶正沿着满是缤纷的小径由远及近的走来,春色是美的,可那春的容颜在他的面前亦褪去了丽色。很快他来至几人面前。
水溶先用眼风将柳梦婵二人逼退几步,接着施施然转向黛玉,悦耳的声音带出情意绵绵:“王妃,一别百多个日夜,本王终于再次见到了你1水溶带笑看定黛玉:“我日夜悬心王妃是否怪责我的匆匆离去,担心着王妃是否不理会我的苦处,然这些个烦恼加在一起,也不抵一句话让我忧心——现时我就问一问‘请王妃告诉水溶,在离别的岁月里,王妃是否也如我念你般念着我’”?水溶的话说的非常认真,眼睛里的光芒尤为诚挚。
在他的柔情注视下,黛玉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言,脸便红的象三月的桃瓣儿。内心亦跟着辗转:你如何竟当着人的面说出这些甜言蜜语!这不明摆着让人笑你的不尊重么!脸红之余便回一记轻瞥给水溶,——对方好象猜到自己的举动般,正一瞬不瞬的带笑看着自己。
黛玉忽然心中一动:莫不是他别有深意?
正想着那边太子妃已反应过来,她瞬时做出一付掩耳盗铃的姿态:“竟是清王弟,太好了,皇上正念着你呢,我就说了,怎么会不来,纵使北静王爷不念着皇后娘娘的华诞,量也舍不下如花似玉的王妃——还真被我猜中了。”说完略带一丝得色笑视水溶。
闻言黛玉暗舒一口气:倒被她替我解了窘境。
庆幸之余又有些难受:储妃何苦这样说,感情也是被人利用得的么?还是说她将感情也当作了利器?!
惆怅之余视线不巧扫过柳梦婵:对方的面色变的铁青。——黛玉便再看她一眼,这个阴狠常挂在面上,情绪也常不加掩饰的后宫宠妃,虽不喜人倒强过太子妃的两面三刀。目前黛玉是这样认为的。
耳中又闻水溶亦语带双关的话:“怎么会不来,就如储妃所说,我舍不下她,这个我知道,别人也知道。我这个人常做得罪人的事,难不保他人不会为了恨我而对付她,”水溶边说边笑攥住黛玉的手:“昊清始终认为,丈夫若想成名于天下,首先就得确保家里人的安危,不然即便坐至最高处,亦不会有什么意趣。储妃觉得不是么?”说完似笑非笑瞥了太子妃一眼,那神色有轻蔑亦有不屑。
太子妃有些撑不住,黛玉羞赧之余轻而易举看出她笑容里的勉强,只听她道:“这话很是。你太子哥哥也常这样讲,”太子妃双眉轻挑:“只是清王弟如何生份了,往日王嫂王嫂的不离口,还请依旧方好。”
水溶不置可否笑笑:“原先是原先,现时是现时。实说了吧,全因原来做事过于瞻前顾后了,方处处受制于人。直到不久前我才有些儿明白,于是就有另一种想法了。再说了,万事都在变化中,谁和谁又会万年不变呢1
“这话我不懂,难不成太子不是你的沅王兄了?或说句不该说的话,有着一日,这林弟妹亦有可能不是如今的身份儿了不成?”太子妃大约被激怒,话便有些咄咄逼人:“须知做人多留些余地方好。”
“此话不错,或许其他话我没有十足把握,只是有一句昊清却可以确定的答复储妃。那就是,即使改天换地,她是我的人的事实却不会变,”水溶更紧的牵紧黛玉的手:“到何时都一样,哪怕历尽沧海桑田的变迁,我也会握住她的手直至地老天荒。”
闻言黛玉桃腮红的更加厉害,她不由侧目看水溶:不象是戏言,那认真劲儿是从未所见的。只是,得罪太子妃,水溶到底想怎样!
“这样的情话只适合在房内说,没的在这里表现恩爱给哪个瞧?还是说,清王弟是有意显摆自己夫妇情深,特让我们瞧着眼热?”羞涩外加担忧之余却听又有声音传来,黛玉谨慎回首:依旧是那片桃林,另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从容踱出——黛玉一惊: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赫然是消失一个月有余的淳王。
而更惊的却是太子妃,若说水溶的从天而降已让她措手不及的话,随后而至的淳王却更让她彻底失色:两个曾经是仇敌的人相约抵踵而出,说明了什么?!
太子妃忽然明白,那锦匣其实是一个陷阱,一个由水溶送来的陷阱,如今,无论是当朝的皇上也罢,其他人也罢,都被动的陷入了这个陷阱之中。
而水溶亦很快亲口给出了她答案:“淳王兄好建议,禁宫内苑确不是表露情感的所在,这里的水土不适合风花雪月。”说完低首看黛玉一眼,眸中柔情表露无遗。
太子妃的面色终至惨白,她紧紧咬住下唇。
注意到这一切的黛玉轻轻将手挣脱,她虽不喜欢太子妃一样也不喜欢这个偏阴柔的淳王,于是黛玉抬眸:“王爷,听闻出兵真真国,天朝大获全胜?”
“嗯,”水溶看着她笑:“怎么王妃也对政事感兴趣?”
“怎会?”黛玉摇摇头:“不但不喜欢,还甚为厌恶。”
“哦?”水溶依旧笑容不减,复拉黛玉的手:“也是,只有有野心的女人才会涉足政事,比如汉高祖的皇后吕稚,又比如唐高宗的皇后武媚娘。她们都有着狠毒的心性——,对情敌格杀毫不手软,对亲人也没有半点温情,她们即使权势一生也不会获得圆满,因为她们根本选错了道路,须知一味儿的争强斗狠连男人也会觉得厌倦,本王不以为血腥是必须的手段”。
这番言论令黛玉动容,她凄测思道:这倒是实情。吕后、武则天如何暂且不论,柳妃对付元春姐姐却是我亲眼所见,这大明宫只怕处处皆是冤魂。
想到此处便有些心颤,内心所思所想便紧跟着传到指尖,水溶咦了一声:“卿的手好凉,莫不是穿得单薄了些?只是这日阳分明不错。”
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复的了,是晚回至重华宫的黛玉尚存几分恍惚,那之后水溶携着自己又至坤宁宫,他的所言所行让当朝天子挑不出半点可指责之处:即使明知水溶已怀异心,即使恨不得亦将他禁锢起来,可是皇上却不能有任何动作——,那六十万精兵就想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九五至尊的头上心间,让他不得不充满顾虑,不得不压制那几待破腔而出的熊熊怒火。能怪谁,终究是养虎成患。
可这就能说水溶有反心么?不能。水溶只是自保而已,或说,只想给自己留条不只是自保的后路。即使,北静王府足可以有颠覆整个朝野的实力。
黛玉听到水溶和皇上是这样对答的——
皇上问:“昊清,真真国一向凶悍,难得你能为国驱除强虏,让朕甚是铭感于心,只不知你用的是何战术?”
水溶答:“皇上,用的是反奸计。原来那真真国犯我天朝的用意虚实皆有,那君主既想让其弟替他攻克我朝,又想让我朝替他除去心头之患,他怀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好事岂能让他都占了?
因而我着人修书一封,故意让那信流入真真国内,说我朝更倾向于那君主之弟。那君主便慌了,于是忙亲领其余兵马自其弟之后攻之,我军趁机出兵,竟和那真真国君联合起来灭了他自己的人马,皇上说好笑不好笑,昊清实是利用了他兄弟二人的嫌隙方能出奇制胜。”
皇上沉默,良久又问:“那君主竟如此愚钝?”
水溶又答:“非也,臣侄不过是利用了人的劣根性,在权势利益面前,什么亲情,什么道义,全然不值一提。他们本早怀异心,祸起萧墙是迟早的事,昊清不过是为他们点了把火而已。”
皇上面色微变,接着又问:“昊清好手段,只是既得胜还朝,为何兵马不驻留边疆,或是领之京都也可,朕好亲自褒奖将士,为何将大军放至柳州,让朕好生不解。”
“叔皇不问,昊清也不好回答——,如此做的缘由是,西疆兵力已够,真真国又元气大伤,西疆十年之内当难起硝烟。至于为何驻留柳州,实是那地方人烟稀少,又距京城和其他边疆都不甚远的缘故。”水溶从容笑答:“意即那柳州有着无论哪里再起战事,快马加鞭,不出五日便可及时赴救的便利条件,因此昊清方斗胆有了此念。”水溶笑言:“昊清一心为国,料想叔皇绝不至于怪责于我。”
水溶一派冠冕堂皇,答问之间若行云流水,皇上的神情却变之再三,最后又问:“昊清做的一切朕都满意,只是为何会传出北静王恃权逆召的流言,让朕好生忧烦——又有那锦匣托书的事实出现,让朕怎么想都不得安心,清儿你作何解释?”
“让叔皇忧心,实是昊清想不到的意外,”此次水溶笑着皱眉:“叔皇也说了,恃权逆召乃是不可信的流言,既是流言,就不须解释了,——流言可以伤人于无形,最典型的例子是战国时期所谓的三人成虎的假说,不过是有心人故意制造的乱子罢了。再说昊清现时不就在叔皇面前了么?至于那锦匣托书之事,原是我和我那王妃的一个玩笑罢了,让她得知清儿并未对她忘情的意思而已,谁知亦会被有心人拿来作了文章,实让昊清百思不得其解也。”
一番话掷地有声,没人指得出一字之错来,此时黛玉想起这件事还心有余悸:她方知水溶的口才如此了得,她方知水溶是如此的能言善辩,她方知原来水溶的惜言如金都是假相——,那不过是他不愿多言罢了。
可黛玉却是知道的,其实还是水溶的权势起了最终作用。黛玉还知道,水溶最后的答言将矛头指向了当今储君——往日和北静王府走得极近的东宫太子。
至于缘由,黛玉却无从而知。就像她猜不透水溶为何想也未想便答应留宿宫中一般,水溶其实是知道自己不喜欢这里的。
矇眬中黛玉睡去,今日的事委实让她头痛不已,她不知自己是否在有意逃避,她甚至拒绝雪雁和其他人的陪侍,推说自己要静一静,因此众人便真个不敢来打搅她。
直到——,是谁的手,这样轻柔的滑过她的面颊;又是谁,缓缓抚过她的发丝?还有,鼻端那似有若无的淡淡酒气又是怎么回事儿?
诉衷情(天意弄人)略改
黛玉其实是清楚的,她太明白谁能带给自己很亲近又很遥远的感觉,谁能给自己曾经排斥又渴望的不真实触感,唯有他——,下意识一向浅眠的黛玉幽幽睁开双目:似飞鸟投入静林,若顽石激起千年幽湖的涟漪,黛玉一下子跌进水溶澄澈而深不可测的眼眸间,恍惚中黛玉只听自己低低叫出了声:“啊,王爷……,”
红烛摇曳,矇眬光线中水、黛二人四目相对,刹那间时间似静止。
“爱妃,”象过去很长时侯,又似只有短暂一瞬间,黛玉眼瞅着水溶唇畔漾起一抹浅笑,只听他道:“王妃和衣而眠,可是在等昊清?”黛玉只觉水溶轻轻握住了自己的双手:“不许说不是,不然我会恼。”
黛玉完全清醒过来,她哑然望着从没有如今日般向自己既如撒娇、又如要胁、还似表白的水溶:他是怎么了?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么?
黛玉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应答:自己和他半载夫妻,哪次说话不是正儿巴经的?如此半含风情半含调笑之时却是从未有过。意识到这些,黛玉不觉大窘。
水溶亦没有非让她回答不可的意思,话毕他只瞅着黛玉静静的笑,如愿看到心爱之人的娇羞不胜使他心情大好。
水溶一双眸子亮如夜空中的星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我们是夫妻埃”边说边笑看着黛玉如滴血般红得夺目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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