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初相逢时的卓而不群,连眼神都凌驾于众人之上;
那举止,那神情,那丰仪、那气韵,依旧的无人能及。
李纹一下子觉得天地万物都停止了转动,眼前只剩对方翩跹的身影。因看得投入,竟连宝钗姐妹和岫烟走到自己跟前都未曾发现。
“宝姐姐,怎么你们也来得这么晚?”耳中只听妹妹李绮向宝钗三人打招呼。宝钗不知说了句什么,倒笑着向自己问好。
李纹含糊应了一声,脱口而出:“姐妹们别说话,看那边——”自己依旧不错眼珠的盯着那少年,一颗芳心也同时转动: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上天安排,特让我们再见一面?
乍见心心念念所思所想之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李纹暂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一双美目如被胶粘住般一眨不眨的只随着少年的移动而移动。
可是,怎么回事儿,大家怎么都向他行礼?难道她们都知道他是谁?宫裁姐姐也知道?还有,他怎么看着林妹妹,他怎么向她走去了?李纹眼睁睁看着昔日的‘荣钦差’一步步走向黛玉所站的方向,并在她面前驻足,接着又听到柔如春风的声音:“王妃,本王听说云檀得罪了你?即使她是为你好,我也不容许她这么惹你生气。”话语温润,举止有度,开口前不忘含笑请大家少礼。
只是这句话、这笑容对李纹来说却不亚于晴天霹雳:王妃?她叫林妹妹王妃,这么说他就是北静王!?他是水溶!?李纹一时觉得天旋地转,觉得老天给自己开了个极其残酷的玩笑:他们分明是仇人,如今却成了最亲近的人!而且,他在维护她,虽然不知为了什么事。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藏身于假山后的李纹再也无力看向他们。可这并不妨碍园中那一幕继续下去——假山前,水溶的话分明让众人松了一口气,眼见凤姐探春等人露出一付如释重负的样子。
看一眼依旧负气的黛玉,凤姐上前陪笑:“王爷,有您这句话,这件事就当过去了,林妹妹也是说话急了些。”
水溶却凝视黛玉:“虽如此说,本王却不能让下人不懂规矩,——云檀,来向王妃陪罪。”
云檀以为自己听错,明眸霎时睁大:“王爷,云檀只是奉命……”
“还敢胡说?本王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水溶皱眉,沉声道:“本王会说这样没有道理的话?枉你跟了本王这么些年!”
云檀立即咬住唇。仿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见她不动,水溶露出不耐:“若觉得受不了不就不用回王府了,本王让人送你回原籍!”
“不,”云檀立即出声,很快有泪在眼眶内转动,只见她含悲转向黛玉:“王妃,是云檀误解了王爷的意思,请王妃责罚。”话语缓慢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并在说完后向着黛玉双膝跪了下去。
熟悉黛玉的人,都知道她其实善良而心软,虽说有时话语厉害些。因此云檀这一跪,她的面上立即露出复杂不安的神色——加上此次,黛玉不过才是第四次见云檀的面儿,哪一次她都没有向自己行过这么重的礼,加上探春又在后面悄悄推了推自己,便不由自主说道:“王爷,她并没有说什么。”心内却想:如果不是你说的,凭她一个丫头,纵使再有脸面,也不敢私改主子的话。只是你既将错推在她的身上,我也只能将错就错,难道还能当众和你认真讴气,那样倒让人瞧笑话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水溶想了一想,分明有什么要对黛玉说,可面对黛玉,最后却转向了云檀:“本王还要到前厅去,荣府你就不要再呆了,现在就回王府——,以后王妃出门儿你也不必跟着,晓云轩怎能不留一个管事的?”
说完向众人点点头,又看了黛玉一眼即转身顺来路回去。那云檀已没有来时的气焰,低声向黛玉道了辞方尾随在水溶后面去了。 可是探春却眼尖的发现,那转首之际,水溶的笑容凭空消失不见,相反,一抹笑意却在云檀嘴角浮现……。探春的心不由往下一沉,忙低头,煞有介事整了整黛玉被风吹散的鬓发。
这里凤姐儿‘忒’的笑出声:“若我没看错,必又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主儿,本想去王爷前讲林妹妹的不是,谁知道反带累了自己,可真是‘搬起石头砸坏自己的脚’了。众人便笑了,探春也跟着笑,只是下意识看向黛玉——
黛玉依旧一付带恼的表情,看着水溶的背影道:“他这么说,我却不想逛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才对呢,夫妻之间,正应该我敬你,你敬我,那样才能长久的和美呢。”李纨、凤姐听黛玉如此说,十分满意。诸人就又伴着她往潇湘馆而去。
李纹却对旁的事再也听不进去,她的心在一阵阵发冷: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纹妹妹,你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好,”正在此时,宝钗满含关心的话语在她耳旁响起,同时,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莫不是被冷风吹了,衣服也太单薄了些。”
“我没事,”李纹抬头,宝钗正担心的看着她:“宝姐姐,原来刚才那个就是北静王。”
“是啊,好个人品,”宝钗似无意间将目光躲了一下,但只是那么一下。她很快含笑道:“我以为他们有什么要紧事,心想还是避一下好,二位妹妹也是这么想吧?”
“是的,我们也是这样想……,”李纹下意识答了一声,恍恍惚惚道:“一切太意外了……。”
“现在人走了,咱们也不必躲着了,”宝钗拉着她的手不放:“紧着去林妹妹那儿,她呀,心里一定在念叨我们几个呢。”
李纹此时已失了主心骨,不由自主让宝钗拉了去——,园中的风,更紧了起来,卷起满地黄叶,夹着一些小的砂砾石块儿,在半空中发出凄厉如婴儿哭的声音,让人听着紧张而不舒服。
而此时水溶已走到沁芳桥旁,在桥头他缓缓停住,倚着桥栏看那泉水被疾风吹动的模样,半晌方问身后云檀:“怎么回事儿?云檀你不象这么莽撞的人啊。”
云檀低头:“难道是我料错了,传话的人手持咱们王府的腰牌,说话很稳当,我就没多想,直接按那话回了王妃……。”
“腰牌?是怎么样一个人?”水溶狐疑的看着云檀。
云檀也低头看那泉水:“斯斯文文,年纪很轻,穿碧色长衫,举止很有风采,和裘二爷的年龄差不多。”
“我知道是谁了,”水溶挥袖止住云檀的话:“不过云檀你也应该知道他是谁吧——蒋玉涵,当时你在颐和轩呆着的时候不是见过他么?怎么连他的话也信?”
云檀头便更低了些,水中,映出她一张极为复杂的面庞。
水溶叹了口气:“你去吧,记住——,以后不要盲目听信于他人。”
云檀点点头:“谢王爷不责之恩。”转身之际,心中却涌上苦涩:怎么能怪我,我岂能不知他是蒋玉涵,我也更知你往日待他的于众不同,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听从他的胡言乱语,白让我在人前丢了面子。
前厅,蒋玉涵已褪去了杜丽娘的角色,依旧翩翩风姿一佳公子,若不是刚才见他在台上扭摆,谁又能知他是名弛天下的一代名伶呢!
“玉涵,来,陪我喝一杯,”冯紫英为他倒一杯酒:“还是王爷的脸面大,我们家老太太过生日,下贴子请你也不肯去,如今巴巴的自己来了,这怎么让我下得去?”
蒋玉涵接酒一饮而尽:“一是王爷待我好,二是我有我自己的事,两下凑巧,我就来了,不然我怎么不到北静王府去唱。”
“难道你是去看宝二爷?”冯紫英闻言讶然,慌忙看看四周,众人都忙着喝酒,又因水溶不在,自是自在了好些。因此虽有人关注蒋玉涵,却都是看他那妩媚如女子的脸庞,于是放心。但还是将声音压至最低:“你好大胆,上次为了你,宝二爷就吃他老子一顿打,险些要了一条小命,如今你又这样,岂不是又将他往刀口上推?”
“宝二爷成了这样,我总想来看他,以报他待我的知遇之恩,可我的身份怎么能出入公府之家,于是只能出此下策,”蒋玉涵又喝一盏酒:“纵这样还是使了计,——如今得赶紧走,等会儿东窗事发了就不好看了。”
冯紫英诧异:“你是怎么见到宝二爷的,连我去瞧都被政老挡了。”
蒋玉涵放下酒盏:“横竖你别问,只记着等会儿王爷问起我来,若因事怪责我,你替我说几句好话我就感激不尽了。”说完抽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又转回,附耳对冯紫英道:“告诉你,我方才在巧合之下,又使了一个法儿替宝二爷出了一口气——,我虽然身份低贱,却最瞧不得人背情负义,纵使宝二爷的表妹也不行。”说完离了冯紫英,这次是真的走了。
贾府众人见方才北静王待他甚好,虽知他曾是置自家宝二爷被重责的当事人,也没一个人敢去拦他。眨眼间已转出前厅。
剩了一个冯紫英如一头雾水蒙在鼓里:这玉涵,说的是什么话?谁背情负义?猛然想通:糟了,他不会以为是那林王妃贪慕虚荣,负了宝二爷,为此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吧?立即半醉的酒也醒了一半,如泥塑般愣在了那里。
潇湘馆,众人团团围着黛玉入座,丫头奉上茶来。
李纹面色依旧灰败,李纨皱眉:“清晨时还好好的,如何成了这般没精神的样?”
“必是天气突变所致,”黛玉递给李纹一盏热茶:“象我,大家看吧,过不了几天又得犯病。”
李纹挣扎着接过:“也没什么,大家别离我,倒是说些别的才好。”李纨摇摇头,但看她只将眼睛直直望着黛玉,便不再说什么。转头却问宝钗:“薛大妹妹,今儿你可也晚了,这姐姐做得怎么不比从前了?”
宝钗抿唇一笑:“知道大家就会这么说我,但也能走得开才是啊!”边说那笑跟着渐渐消隐:“论理林妹妹大好的日子,我不该说,但想瞒着林妹妹也不对——秋菱的病亦发重了,只怕不好。”
“可还是你嫂子不肯放过她?可怜她花一般的女孩子只剩了一把骨头,”探春一呆:“按理说这些家务事不该咱们做姑娘的乱说,——可哪有这样不依不饶的,秋菱可是比她先进门儿。”
“那又有什么法儿,谁知道我哥哥千挑万选娶了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宝钗皱着眉:“如今他也被闹烦了,已经半个多月摸不着人影儿了。我娘也急得犯了病,我们薛蝌还要照管外面的事,如今家里只剩我和琴妹妹两个人支持着。”
“是啊,为此大前日林姐姐上轿时我们都没赶得上,心里一直挂念着。今儿本来准备一早赶过来请罪,谁知秋菱病又重了,浑身烫得像火,忙着照应她,直到现在才来。”宝琴亦叹,往日明媚的大眼睛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一番话让本来热闹起来的潇湘馆再次陷入冷清,除凤姐外大家都露出难过的表情。尤其是黛玉,秋菱本和她学过诗词,平日又见她温柔得体,怎么看她都不觉得是寒门小户里出来的。今日一听她病重,眼圈儿就红了:“大夫给了什么话?”
宝钗低头:“总是气郁不能舒散的缘故,说是病症已游走于四肢百骸,若能顺了心也许有转机。”
黛玉一听便知不好:“大嫂子的脾气不好,恐怕容不得秋菱,宝姐姐何不依旧搬回园子里来住?”
宝钗看黛玉一眼:“现时不同往日,我必须留在母亲身边开解于她。——妹妹也不必挂心秋菱,再好的大夫我们也舍得给她请,如今我已让她搬进了我的房中。”
“我想去看看她,这丫头不知怎么了,十分和我投缘,”黛玉忽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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